俗话说:“狗眼看人低”,其实冤枉了许多无辜的狗。
大凡狗辈,一般分为两類:一类是看人低的狗。这类狗聪明乖巧,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主人心思。凡是主人不便言明的话语或不便做的事情,它就代劳。如有人上门讨债,无需主人吩咐,一番虎啸龙吟,先令讨债人失了意志,哪还敢讨什么欠款,留得性命已殊为不易了,遂闻声而逃。此类狗实为狗上狗也。也就是不能说话,不能直立行走,不然,若从文,足以御用;若搞经济,必亚当·斯密之。因之,备受主人宠爱,每每委以重任。另一类狗正好与其相反。这类狗一视同仁,见谁都亲。乐与人同乐,行与人同步,睡与人同卧,吃的也是家常便饭。这类狗比较好养活,所以老百姓称之为笨狗。
自幼就喜欢狗,巅峰时期,兼容并蓄地豢养了七条。其中我最喜欢的一条狗,是一对英国留学生夫妻从海外抱回来的。按现在的时髦说法,这条狗该算海归了。后来这对夫妻双双被打成右派,人尚苟且,狗亦偷生。见我爱狗如富人爱美人,遂转送于我。
我观夫其狗,宛若清扬,文质彬彬有学者风采,大气磅礴似儒商姿态。其行,矫健生姿,八面威风,虎虎有生气;其睡,姿态万千,富贵典雅,宛若游龙,如谦谦君子;其食,温文尔雅,仪态万方,有白领之倜傥,无小资之矫情;其吠,瘦马经其一吼而呜呼哀哉,孺妇闻之色变。可谓狗中吕布,一表狗才,不愧是海归中的精品。遂宠之、听之、信之、由之。凡有狗界项目,必让其做狗术带头狗。该狗不辱使命,或汪汪其叫,或大展身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不数次,众狗皆服,以精英论之。好不风光,我也赚足了面子。
然,惟有一点让我大伤脑筋。此狗专爱吃独食。凡有利益,必据为己有,既啃骨头又喝汤。余狗若与之争锋,非死即伤。不数日,余狗饥寒交迫,颠沛流离。尤其是它那霸道的狗风,更让我生气。此狗长于西洋,思维深受西洋狗的影响。蔑视家法,虚无狗意,又颇善摇唇鼓舌,制造卖点,愚弄狗辈,诱导众生。
再则,该狗不仅对其他狗态度恶劣,对人也时有不端。其对穷人之麻木恍如资本家之对于工人。尤其是每每遇见讨饭的乞丐,张牙舞爪,必欲除之而后快。
那些年,天灾人祸连绵不绝,每日有川陕鲁豫鄂等饥民乞讨上门。家中虽然艰辛,但父亲乐善好施,总要救济些许,虽不能管其一生,也能饱得一时。偏此狗可恶,口出狂言,怒目相向,若不是锁得紧,已然血溅阶前。想来,此狗是主张禁乞的。
我不忍责备,遂好言抚慰:天下穷人不易,上有富人盘剥,下有家小催粮,倘若不能讨得残羹剩米回家,就有人命之忧。况且,尔等狗辈,岂知乞丐将来就不能成大事哉。朱元璋年轻时就当过乞丐,今后断不可狗眼看人低。
然其本性难移,屡教屡犯。终至惹父大怒,疾言厉色:此豪门看家犬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断不可久留,速速乱棍打出。
但我终不忍棍棒相加。饿其数日,销声匿迹尔。
又隔数日,见其立于一豪门侧,谄上欺下,一如从前。见我来,竟漠然视之。我大怒,狠投之石:狗不教,性乃迁。心下以为,此一石,或能让它幡然悔悟,重新做狗。然未及料想,该狗竟冒出一句人话:“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我大惊,狗也乎,人也乎,不人不狗乎?
光阴似箭,转眼竟是三十年矣。然狗能讲人话,竟未再闻。
昨夜忽闻狗吠,犹然如见此狗。感慨良多。
或受狗熏陶至深的原委,不太会说人话了,就发一点狗论吧。权当一乐。
【选自《博客中国》】
题图 / 导盲犬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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