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程

　　

　　如果可以通过人工智能技术让逝去的人“复活”，并且与你有密切互动，你是否愿意尝试？

　　2020年，广东省一位女高管方宁就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复活”了逝去的恋人，弥补了心中的遗憾，还找到了一生的挚爱。然而，梦醒时分，她却发现这竟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

　　科技造梦，女高管弥补初恋遗憾

　　2020年7月的一个晚上，一家投资公司的总监方宁正准备下班。刚走出写字楼，一个愣头小伙冲到她面前，殷勤地对她说：“方总，我是许立林，我们上周在一个科技论坛上见过！”

　　方宁抱歉地笑了笑，许立林也不尴尬，主动说：“上次你对我们开发的那个人工智能很感兴趣，体验过几次！”方宁恍然大悟……

　　时年31岁的方宁出生，2012年，从南方一所大学金融系毕业后，应聘到一家资本公司工作。凭着刻苦努力，她一连为公司拿下了几个大的项目，很快从一名投资小白成为职业经理。2018年，方宁在投资圈渐有名气，被公司任命为项目部总监。

　　2020年初，方宁在寻找项目时，意外在新闻上看到韩国一位妈妈通过人工智能“复活”技术，“重见”了逝去的女儿。方宁震惊于现代社会的先进技术，也遗憾国内并没有相关的项目得以应用。

　　没多久，方宁受邀参加一个科技论坛，在发言时表示自己十分看好人工智能的发展前景，希望能找到与人工智能相关的项目投资。散会后，许立林就主动找了过来。

　　当时，许立林跟方宁自我介绍说，他27岁。自幼对计算机感兴趣，父母也愿意培养他。从小学起，他就曾参加过各种编程大赛，获得过不少奖项。大学毕业后，学计算机的他又出国留学了一年，回来后，和朋友一起创业，成立了一家科技有限公司，研发方向就是人工智能。

　　虽然许立林和底下的员工都是技术迷，能吃苦，但在满目琳琅的市场里，他们精心研发出来的项目无人问津，根本赚不到钱，公司岌岌可危。

　　许立林不甘心，为了发展壮大，他决定寻求一笔投资。他在这里没什么人脉，每次到网投公司毛遂自荐，都吃了闭门羹。他的内心异常苦闷。

　　这天，许立林来到科技论坛寻找生机，恰好听见方宁的发言，就主动找到方宁毛遂自荐。方宁被这个年轻人创业的经历打动，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当天，许立林为方宁介绍了自己团队研发的一款“人工智能造梦器”的技术，这款“造梦器”可以神奇地“复活”逝者，与用户进行智能交互、谈心。方宁当即来了兴趣，要求亲自体验，并表示若是体验感不错，可以考虑投资许立林的公司。

　　然而，方宁体验之后，觉得人工智能造梦器的回复略显机械，内容千篇一律，与方宁心中的那个人相去甚远，她很快摒弃了这个项目。

　　也许是没有等来回复，这天，许立林再次找上门来。他对方宁说：“方总，我这几天加班加点，优化了这个软件，搭建了强大的语言模型和真实场景，更能让用户感受扑面而来的真实感！”

　　方宁见他如此执着，让许立林去她的办公室详谈。办公室里，许立林卖力地宣传自己的项目，希望能够说服方宁投资。可那些专业术语对方宁来说，无异于天书，就主动提到新闻里那位韩国妈妈“复活”女儿的事。她对许立林说：“那位妈妈不仅为‘女儿补办了三岁生日，还亲眼看到她变成蝴蝶飞向了天边，弥补了女儿去世时她不在身边的遗憾……你现在的技术能不能达到这种程度？”

　　许立林声称，只要将那个人的惯性思维采集、整理成數据库，通过目前的语音合成技术，是完全可以“复活”一个人的。见许立林胸有成竹的样子，方宁也有了信心，对他说：“你如果能做到这种程度，我肯定愿意投资！”这之后，许立林进入了夜以继日的工作模式。

　　半个月后，他将已经过世的奶奶生成了AI模式。见此，方宁万分激动。她几乎是第一时间给许立林发去了一些照片，想让许立林帮她“复活”一个人。许立林果然不负所望，很快从照片上提取到那个人的表情、动作等数据，再通过类似形体建模出一个3D人体模型。当方宁在实验室里戴上VR眼镜，看到这个人时，她不禁泪流满面，嘴里一直喊着：“张涛……”直到许立林将她的VR眼镜摘下，方宁还沉浸在自己的痛楚当中。许立林一直陪在她身边，不断地安慰她……

　　似真似幻，“完美”情人别有心思

　　事后，方宁主动告诉许立林，张涛是她曾经的恋人。早在方宁读大一那年，她就在一次校庆活动中认识了同系师兄张涛。张涛长相帅气，又勤奋好学，是金融系有名的高才生。第一次见面，方宁就被张涛的高冷范吸引，声称无论如何，一定要拿下他。

　　那时候的方宁生性乐观，每天死缠烂打地跟在张涛身后，三个月后，张涛牵起了她的手。恋爱后的每一天，对方宁来说都是晴空万里。张涛对她特别好，能帮她恶补高数和英语，还能去食堂排队买她爱吃的排骨，简直就是模范男友。

　　大学毕业后，他们商量打拼几年就结婚。然而，就在方宁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希冀中时，张涛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总借口初入社会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出差，方宁倍感冷落。

　　2013年初，张涛从外地出差回来后，整个人变得沉默不语。这之后，张涛更是动不动就会消失一段时间。有一次，方宁给张涛打电话，竟然是一个女人接的。那一刻，方宁心中的爱情崩塌了。

　　没多久，方宁主动提出分手，她以为张涛会挽留，张涛却一声不吭地走了。分手后，方宁疯狂地工作，可一到夜深人静，心中的不甘、思念和没有停歇过的爱就席卷而来，压得她透不过气。

　　直到一年后，她在同学群里得知张涛去世的消息，疯了似的找到张涛的老家，才从张涛姐姐那里得知，早在张涛工作不久后，他就被查出患有胃窦癌二期。这是他们的家族遗传病，张涛的爸爸和大伯都是因这个病去世的。

　　那段时间，张涛很绝望。他不敢将这个消息告诉方宁，只能借口工作忙去医院做化疗。可一连做了几期化疗，效果微弱，医生说他可能活不过半年。他担心方宁承受不住打击，也不愿意拖累她，所以才故意冷落方宁。分手后，张涛回到老家，落寞地度过了人生最后一段时光。张涛姐姐说：“小涛心里一直都念着你。最后的那段日子，他总是不断吐血，却一直坚持写日记，还说想起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身上就不会那么痛了……”

　　方宁几乎流干了泪水。她一宿一宿地抱着张涛的日记看，那字里行间的爱让她心如刀绞。从那以后，心中的遗憾如影随形。这些年，方宁身边不乏一些追求者，却都无法走近方宁的内心。她时常梦到张涛还活着，他们一起过着曾经设想的幸福生活，怎么也不愿意从梦中醒来……

　　得知这些，许立林感慨万千。他对方宁说：“这只是一个简单的3D模型，后期我会竭尽全力，复活一个会动、会说话的‘张涛，弥补你心中的遗憾。”之后，许立林问方宁要一些张涛的视频，并提取了他的形态、声音，引入了AI语音合成技术，让“张涛”能够发出声音，实现穿越生死的对话。

　　许立林还从方宁那里了解到张涛生前最喜欢穿的衣物和最喜欢去的公园，还原了现实生活的真实场景，让方宁借助触感手套，与“张涛”互动！

　　那天，当方宁在虚拟实验室里再次看到“张涛”，忍不住抱着他痛哭，责备他不该抛弃自己时，“张涛”耐心地安慰她，还笑着说：“我没有抛弃你，我一直在你身边啊。”“你不要哭，我一直在这里，任何时候都在！”好不容易安慰好了方宁，张涛又带着她去了他们曾经最喜欢的公园。他们一路手牵手，有说有笑，像是回到了当年……方宁沉浸在渴望已久的爱恋中，认真修补心中的遗憾。

　　从虚拟实验室走出来后，方宁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方宁知道许立林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心力，答应许立林会投资该项目。她认为，人工智能“复活”逝去的人，对那些失去挚爱的人具有极大的安慰作用，可以让他们走出悲伤，并且还可以应用到其他领域的心理治疗当中，是一门真正的现代化高科技技术，具有广阔的发展前景。

　　方宁还答应帮许立林寻找其他投资合伙人，让许立林专心研究技术，推进人工智能的项目。在虚拟实验室里，方宁不仅能通过VR眼镜看到“张涛”，还能听到他和自己说话，读曾经写的那些日记……

　　作为资深用户，方宁也会及时跟许立林反馈，比如，“AI张涛”几乎没有任何脾气，也不会跟你赌气、冷战，他会无条件迁就你。对方宁来说，这不是真实的“张涛”。之后，在许立林技术的不断改进下，方宁一回到家就沉浸在和“张涛”的二人世界里，几乎分不清楚虚拟和现实。她一次次要求许立林改进技术，恨不得能将张涛“复活”。许立林哭笑不得。他跟身边的技术人员吐槽说：“投资方一句话，我们就要连熬几个夜！”

　　渐渐地，方宁发现，许立林变了，他很久没有改进新的技术，却在生活上极其关照她。许立林说：“你不能一直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里，人得活在现实里。”许立林的话让方宁很感动，对自己沉浸在虚拟世界有所反思。这之后，方宁将目光投向了许立林，才发现，他记得自己来例假的日期，知道她会肚子痛，总是给她煮好红糖水，一如张涛；他会带方宁去学生时代喜欢的那家餐厅，和她一起吃水煮鱼片；他还有方宁从小到大的照片合集，那是张涛收藏过的！方宁被深深感动了，她觉得许立林就是张涛的复制版，他们身上有太多的相似。她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许立林。

　　戾气四溢，梦醒时分悲剧作答

　　这之后，方宁如同所有恋爱中的女人，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对许立林掏心掏肺，为他付出了一切。在她的支持下，许立林很快将公司做强做大。

　　2021年，方宁意外发现，许立林竟和一家外资企业的女孩来往密切，还在许立林的口袋里发现了他去景点旅游的门票，她径直找到许立林的公司。

　　让方宁没有想到的是，许立林竟当着方宁的面，承认那个女孩是自己的女友。方宁震惊不已，气愤地追问：“你怎么能脚踏两只船？”没想到，许立林根本不承认，他指责方宁：“你只不过是将我当作你的前男友，而我也从未真正答应过和你在一起。”

　　得知这些，方宁内心异常难受。她觉得，许立林是不想被当作替身，所以才会厌烦自己，她决定跟许立林好好聊聊，和他成为真正的恋人。然而，当她再次来到许立林的公司，却意外得知，许立林带女友回了老家见父母。那一刻，方宁震惊万分。许立林的公司合伙人见方宁如此伤心，于是，主动告诉了方宁一个难以启齿的真相。

　　原来，早在方宁急切地想要改进人工智能“复活”技术时，许立林就不堪重负。毕竟，隔行如隔山。很多建议，方宁都是从自身需求出发，追求更加真实的体验感。可这些根本无法在实际生活中得以实现。为了能让方宁继续投资，许立林绞尽脑汁，他曾对合伙人说：“方宁是个恋爱脑，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她需要的不是人工智能，而是爱。”

　　因为此前方宁给过他所有张涛的信息，他几乎对张涛了如指掌，竟下意识去模仿张涛，一点点俘获方宁的芳心。然而，自从公司越做越大后，许立林渐渐厌烦了这种被当作前男友的感觉。

　　2021年，许立林在工作中认识了一个女孩，两人互生好感，成了男女朋友。一开始，他也有点心虚，不敢对方宁说出真相，想要左右逢源，却不想被方宁发现端倪……

　　这对方宁来说，简直如当头棒喝。她怎么也没想到，许立林只想利用那段爱情作为诱饵，骗取她的投资。他不仅伤害了自己，还亵渎了她曾经的爱。

　　她不甘心，多次找到许立林，一次次声称，只要许立林能跟她重归于好，她可以不介意他的欺骗。可许立林一直置若罔闻。

　　方宁万念俱灰，无心工作。不久，她就因业绩落后，被撤去了总监一职。失去了爱情，连一直引以为傲的工作也没有了，方宁整个人都失去了精神支柱。她觉得这一切都是许立林害的，如果没有许立林她不会这样，恨意在心中一点点滋生。

　　此后，方宁一直想要报复许立林。2022年2月，方宁在网上买了一款新的VR游戏。她放下身段，哀求许立林，希望能跟他最后体验一次恋爱时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心软，许立林答应了。

　　2月27日下午，方宁再次打开了虚拟实验室，和许立林一起戴上了虚拟游戏的头盔设备。方宁知道，许立林有游戏中途喝水的习惯，她事先在实验室里放了一瓶纯牛奶，并在纯牛奶里加入了自己曾服用的安眠药物。游戏中途，许立林因闷热口干，脱下头盔拿起牛奶就喝。当他再次戴上头盔后，很快就感觉大脑昏昏沉沉。方宁让他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没想到，许立林很快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见许立林躺着一动不动，想到他的欺骗，方宁心中的恨怎么也止不住。她知道许立林有糖尿病，也知道胰岛素使用过量会致死，一气之下，将自己之前为许立林储备的胰岛素，分8次注射到许立林的右胳膊上的皮肤处，用量是此前的近10倍。

　　夜幕降临，冷静下来的方宁清醒了。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想送许立林去醫院，可拉了几次，都拖不动身材高大的许立林。最终，她决定自首。

　　报警后，警方赶至现场，将许立林送往医院，方宁也被警方迅速控制。然而，不幸的是，当夜许立林因胰岛素中毒，导致心肺呼吸骤停，被宣告死亡。事发后，方宁在警方的审讯下，如实交代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与此同时，方宁和许立林的家人也相继赶来，两家人都痛不欲生。

　　2022年9月，方宁被当地人民检察院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向法院提起诉讼。目前，此案正在进一步审理之中。

　　（因涉及隐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相关信息做了技术性处理。）

　　[以案说法]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陈志林表示：“从心理学角度讲，比起传统的遗照、遗物等物品，AI技术能够利用高科技的手段‘重现离世亲人，不仅可以疗愈哀伤，还可以让离去的人以更立体的方式被‘保存下来。”

　　AI能在人们最痛苦的时候给予一定慰藉，缓解亲人逝去带来的痛苦。但女主人公因此混淆了虚拟与现实，最终导致了悲剧的发生，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工智能复活技术将会越来越成熟和完善。我们需要充分考虑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诸如泄漏隐私等潜在风险。与其过度缅怀逝者，不如好好珍惜当下生活。

　　编辑/包奥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