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很多文学作品是以借古讽今的手法欲揭露时弊,但出于自我保护,往往从历史人物和事件中去寻求载体来评论现实。《金瓶梅》就是明代的一本采用借古讽今手法借宋讽明的写实小说。而从文本女性服饰的描写中看到的是具有明代特征的服饰。
明代女性服饰大体分为礼服和常服,在前朝的基础上发展而来。主要有袍、衫、袄、披风(褙子)、比甲及裙、裤等。就服装面料方面有妆花、织金锦、纱罗、丝绒、麻、布等。而头饰中的“ 髻”与“头面”是明代的标志性首服。
《金瓶梅》对女性服饰描写得非常细致,例如第二回中对潘金莲的描写:“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 髻……周围小簪儿齐插,斜戴一朵并头花,排草梳儿后押。难描画,柳叶眉衬着两朵桃花。玲珑坠儿最堪夸,露来酥玉胸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又短衬湘裙碾绢纱,通花汗巾儿袖口儿边搭剌。香袋儿身边低挂。抹胸儿重重纽扣香喉下。往下看尖翘翘金莲小脚,云头巧缉山鸦。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红纱膝裤扣莺花。”这里的描写包含了头饰、妆容、服制、鞋履、面料等,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以及穿戴方式等,从中还暗喻了主人的身份地位。虽然我们看不到实物,但从这段的描写中已经很有画面感和真实感。
一、《金瓶梅》女性头饰的明代特质举例
我国古代历来有戴冠的习惯,上至君王下至百姓,不论男女。“冠”是戴在头上的一种发饰,用来束发,戴冠也表示礼仪和等级。男性戴冠的等级更为严格,女性戴冠除了显示等级外还具有装饰性。宋代以前女性戴冠只有皇家礼仪场合才戴,普通女性戴冠是北宋的风气,宋代女性日常喜欢戴花冠、团冠、白角冠等。上文提到的“ 髻” 是明代已婚妇女特有的主要首服,像冠一样的头饰,居家外出都可以戴。它的出现一是受北宋妇女戴冠风气的影响,二是与金元时期妇女流行“包髻”有关。元代便有“ 髻”一词出现,但指的是发髻本身。后来受女子戴冠和包髻风气的影响,便在发髻上加裹织物,或用头发、马尾、篾丝,甚至用纸或织物编成 髻戴在发髻上。到了明代中期,出现了以金银丝编结 髻的奢靡之风,不同的材料编成代表不同的身份与地位。由此可见, 髻是在元代开始出现,盛行于明代,是以上述各种材料编结而成的发冠,外面通常覆以黑纱,形似圆锥,戴在头上罩住头顶的发髻。在《金瓶梅》中多处出现关于 髻的描写,但每次出现都有所不同。第二回中潘金莲身为武大郎妇时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 髻”与第二十五回,宋惠莲说:“只教我成日戴这头发壳子儿?”其中的“头发壳子儿”就是用头发编成的 髻。表明这是一般贫贱的已婚妇人所戴。而有钱的妇人的髻都是非金即银。如文中描写李瓶儿“夏月间戴着银丝髻”,金莲、春梅家常都带着银丝 髻。文本中几处出现以白纻布覆裹的 髻,是明代的一种孝髻。《金瓶梅》第四十二回中说道:“王六儿头上戴着时样扭心 髻儿。”在孙机先生的《华夏衣冠》有实物图片记载南京栖霞山明墓和无锡明墓出土的“扭心 髻”。可见“扭心 髻”在明代是一种“时样”,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流行款式。也印证了《金瓶梅》真实的时代背景。
髻一般不单独戴,头上通常插戴有各式簪钗,加上耳环耳坠,合成一副完整的头饰,这些簪钗明代叫“头面”。第九十回说:“一副金丝冠儿,一副金头面。”又第九十七回说:“一顶 髻,全副金头面,簪、环之类。”可见 髻和头面是单独分开的。头面在 髻上的插戴方式十分特别,各种簪钗依据功能分配在不同的位置,并有不同的名称。第二十回写到李瓶儿让西门庆将一顶重九两的金丝 髻拿到银匠家毁了,替她打一件照依吴月娘正面戴的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第二十一回说:“头上戴着貂鼠卧兔儿,金满池娇分心。”“分心”在明代小说中又称为满冠,因常以池塘小景为纹饰,又名满池娇。文本中的这些描写说明“分心”在一副头面上的重要位置。这些都在明代出土的实物中得以见证(如图1)。

图1 银丝 髻与金镶宝石满冠(分心)上海李惠利中学明墓出土
二、《金瓶梅》女性服装的真实性举例
(一)“比甲”的时尚
在《金瓶梅》中多次出现服装搭配是白绫袄配比甲。比甲是一种无袖的服装,上窄下宽。在中国古代曾称为“两裆”“半臂”,到了明代进化为“比甲”,成为妇女衣着中不可缺少之物,属于休闲服。通常穿在袄裙外面,颜色与袄裙往往形成鲜明对比。在《金瓶梅》中,妻妾、侍婢们多次穿着比甲出场,例如第三回的潘金莲“上穿白夏布衫儿,桃红裙子,蓝比甲”。第十五回里有细致的描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蓝缎裙。李娇儿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潘金莲是大红遍地金比甲。”各人以白衣蓝裙为底,有的配绿比甲,有的配沉香色比甲,有的是桃红裙子配蓝纱比甲。第四十一回中春梅道:“我还问你要件白绫袄儿,搭衬着大红遍地锦比甲儿穿。”可见,一件白绫袄、一条缎子裙加一件遍地金比甲符合晚明的时尚搭配,这是当今所看到的其中一件传世实物明孔府旧藏——月白色万字如意纹纱比甲(如图2),其款式为圆领对襟,也再进一步论证了《金瓶梅》服饰具有晚明服饰的真实性。
图2 明孔府旧藏月白色万字如意纹纱比甲孔子博物馆藏
(二)潘金莲的一套服饰隐藏着时代的印记
明代有一种流行的搭配方式,叫“袄裙”。袄(衫)裙穿着时短袄(衫)在裙腰之外,袄(衫)有交领与对襟和圆领之分。据记载,明弘治年间,妇女的衣衫仅掩至裙腰,到明中晚期,衣衫长大下垂至膝下,袖变窄。《金瓶梅》第十四回潘金莲生日所穿戴的服饰集中体现了袄裙的细节。文中是这样描写的:“只见潘金莲上穿丁香色潞绸紬雁衔芦花样对襟袄儿 ,白绫竖领 ,妆花眉子,溜金蜂赶菊钮扣儿。下着一尺宽海马潮云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 ,大红缎子白绫高底鞋 ,妆花膝裤 。”让我们来研究一下潘金莲这身打扮。首先,袄子的款式是“竖领对襟”,而竖领对襟衫是在明中后期流行起来的。明代之前女性服装一般是交领、圆领、直领。据记载,竖领是明代特有的领型,一般在斜襟右衽(大襟)或对襟的基础上加了个竖领。在浙江省明墓出土的服装中有很多是竖领对襟款。明代的《三才图会》中所绘的袄子就是竖领对襟式样。
其次,领口上有子母扣,文中的“溜金蜂赶菊钮扣”在明代有实物可鉴,这种结扣的方式前所未见。自古以来,汉服系结的方式都是以带相结。最早的纽扣出现在距今四千六百年前的甘肃,是一颗陶丸。南北朝、唐、宋时期的圆领袍的领子上也有纽扣,但并非子母扣。子母扣是明朝的发明,并大量使用于成衣之上。
第三,使用了“妆花眉子”。 “眉子”又作“楣子”,是对襟衣在开襟处镶嵌的边条,左右襟各一,常使用彩色妆花织物,既保护衣襟又起到装饰作用。第十九回,“上穿沉香色水纬罗对襟衫儿,五色绉纱眉子”说明用于做“眉子”的材料多样。
第四,“下着一尺宽海马潮云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明代晚期女子多为浅色裙子并绣上纹样,潘金莲这条绣有海马潮云纹的裙子还用极薄的羊皮金镶边。羊皮金又称皮金纸,是将金箔贴在薄羊皮上,可裁为细缕镶于衣裙边缝。第十九回:“白绫高底羊皮金云头鞋儿。”第二十七回写到李瓶儿和潘金莲穿的比甲都用羊皮金滚边。可见这羊皮金滚边不仅在裙上,还有衣服和鞋履上,非常精致而奢华。在山东博物馆的服饰藏品中可以看到这种镶有羊皮金缘边的明代裙子实物。
(三)麒麟补子服
关于明代文武官员的补子服,明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记载:“又文章服,各以禽鸟定品级,此本朝独创。”“补子”是历朝没有的,但有一说法是在吸收唐朝武则天时期绣袍的形式,并融合元代“胸背”样式的基础上,独创出一套以“禽兽”图案代表官阶高低的官服常服形制。文官用禽武官用兽,而命妇官服的补子依其夫官品而定。《金瓶梅》第七回,孟玉楼与西门庆见面时就穿着一件“翠蓝麒麟补子妆花纱衫”,而在明代孔府旧藏里有一件“蓝色麒麟方补妆花缎女短袄”跟书中描写的孟玉楼服装比较吻合。第四十回西门庆为吴月娘裁“兽朝麒麟补子缎袍;一套大红缎子遍地金通麒麟补子袄儿”。依据明代补服规定, 公、侯、驸马、伯才能用绣麒麟补子。可见明代中晚期服饰僭越礼制之风不但不治罪反而成为时尚。综上所述,《金瓶梅》各类人物的服装从上到下都是明代最流行的样式,具有时代的真实性。
三、《金瓶梅》服装衣料的真实性的分析
《金瓶梅》中多次提到“妆花纱”“遍地金”“织金”等。而“遍地金”又为“遍地锦”, 是指织金衣料,这些都是明代最流行的面料。明朝中后期随着手工业的发展,丝织业生产机械和工艺的改进,生产的丝织产品更丰富。其中“妆花”工艺起源于唐代,大范围传播应用大约为元末明初。 “妆花”是南京云锦中织造工艺最复杂的品种,也是最有南京地方特色的提花丝织品种。明代《天水冰山录》书中记载严嵩抄家有大批“妆花”名目的丝织物。在孔庙的传世服装藏品中不论男装女装也有很多“妆花”织物的服装,如大红四兽朝麒麟纹妆花纱膝襽女袍、葱绿地状花纱蟒裙等。而关于织金工艺始于战国,主要在宫廷中使用,织金锦的鼎盛期则在元代,到了明代在继承发扬唐、宋以来的多彩提花的传统的同时,结合元代的织金技术令织金衣料大为流行。明孔府旧藏的暗绿地织金云纱云肩通袖祥凤纹女短衫(如图3)中的“云肩通袖式”是明代所特有的设计。“云肩通袖”是指衣服上的前胸、后背及两袖的纹样连成一体,可采用“妆花”与“织金”工艺预先按服装款式织成的衣料,按现代的叫法称“定位花”设计。在《金瓶梅》中一些较正式的场合出现很多状花或织金通袖袍的描写。在第四十回中提到西门庆为吴月娘裁一件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袖袄,兽朝麒麟补子缎袍儿,一件玄色五彩金遍边葫芦样鸾凤穿花罗袍,一套大红缎子遍地金通袖麒麟补子袄儿,翠蓝宽拖遍地金裙,一套沉香色妆花补子遍地锦罗祆儿,一件大红五彩通袖妆花锦鸡缎子袍儿,两套妆花罗缎衣服,其余的四位宠妾都裁一件大红五彩通袖妆花锦鸡缎子袍。第四十三回中,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四个丫鬟身上也是“一色大红妆花缎袄儿,蓝织金裙,绿遍地金比甲儿”。从上述的描写中看到《金瓶梅》不论主人还是侍女,不论上装还是下装都离不开“妆花”“ 遍地金”等工艺的衣料,以及通袖式的设计,从中可以发现《金瓶梅》里的女性服饰具有明代服饰的真实性而非虚构。
图3 明孔府旧藏 暗绿地织金云纱云肩通袖祥凤纹女短衫孔子博物馆藏
四、结论
《金瓶梅》是明代嘉靖万历年间文人兰陵笑笑生所著,是我国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白话世情小说,号称宋代实际是明代社会的风俗画。该书借宋事写明实,史学家从历史、文化等多个角度已有论证。笔者以万历本和崇祯本为蓝本,对书中几个主要女性人物具有明代典型性的服饰进行训诂、考证、辨析和研究,从服饰的角度再一次验证《金瓶梅》真实的时代背景,其女性服饰具有明代服饰的真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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