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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诗经·君子偕老》中的讽刺艺术

时间:2023/11/9 作者: 名家名作 热度: 11910
秦永芝

  《尚书·尧典》中记舜云:“诗言志,歌永言。”《毛诗序》亦云:“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可见古人作诗是为表达人之“志”。结合《诗经》创作之背景,其“志”与政治联系密切,每首诗都反映着诗人对社会政治生活的看法与评价。诗言志的主观需要结合古人含蓄蕴藉的诗学观,催生了如《君子偕老》一类的讽刺诗,显现出独特的艺术风格及深远的文学影响。

一、《诗经》——讽刺艺术的开端

《诗经》乃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人们关注着普通民众和社会现状,创作了大量映照现实之作以抒情言志。郑玄《诗谱序》言周懿王执政后,国势渐衰,乃至“周室大坏……众国纷然,刺怨相寻”。此即《汉书·礼乐志》所言:“周道始缺,怨刺之诗起。”西周后期,周道始崩,怨刺之诗形于咏歌,《诗经》中便出现大量讽喻现实的作品,诗人们或出于对腐败朝政的不满,或悲于自身生活的不幸,作诗以讥刺统治者不符礼仪之行,或讽喻国君,抑或警示世人。《诗经》中的讽刺诗多集中于《国风》中的周朝民歌。诗人们直面现实,又因明哲保身的需要,运用诸如比喻、对比、反语等艺术手法,营造出委婉含蓄的讽刺效果。《毛诗序》指出这类讽刺诗的讽刺特色为“主文而谲谏”,因此,讽刺诗在表达时具有更独特的艺术风格与表现手法。这些讽刺诗使《诗经》充满着现实主义精神,由此成为我国现实主义的源头,其现实主义内涵为后世讽刺文学开启了写实传统,讽刺诗所用的艺术手法亦为后世诗人所继承。

二、《君子偕老》中的讽刺主题

《君子偕老》是《国风》卫国鄘地的一首民歌,全诗兹录于下: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发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扬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绉纟希 ,是绁袢也。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毛诗序》言:“君子偕老,刺卫夫人也。夫人淫乱,失事君子之道,故陈人君之德,服饰之盛,宜与君子偕老也。”古今各家多从《毛诗序》之说,以为是刺宣姜之作。宣姜淫乱之行,史料中记载如是。《左传》桓公十六年:“卫宣公烝于夷姜,生伋子,属诸右公子;为之娶于齐而美,公取之,是为宣姜;生寿及朔,属寿于左公子。夷姜缢,宣姜与公子朔搆伋子。”《左传》闵公二年:“初,惠公之即位也少,齐人使昭伯烝于宣姜,不可,强之。生齐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许穆夫人。”《史记·卫康叔世家》中亦有相关记载。由史料所载,宣姜乃齐女,本应嫁于卫宣公之子太子伋,却因姿色过人而为宣公所霸占,若说此时宣姜是不得已而嫁之,之后与公子朔谋害太子伋,则是宣姜之过也,后侍公子顽则亦于礼不合也。由是,《君子偕老》当有刺宣姜之意无疑,但结合《诗经》中《新台》《墙有茨》《桑中》《鹑之奔奔》诸篇可知,除刺宣姜淫乱之外,亦当有讥刺卫君好色不好德之意。

  卫国自康叔立国,历武公修德,二者皆为治国之君,给卫国打下了良好的政治基础。但自卫宣公以来,宣姜与公子朔(后继位为卫惠公)谋位而害太子伋,引发左右公子的怨恨。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惠公之谗杀前太子伋而代立,乃作乱,攻惠公,立太子伋之弟黔牟为君”,卫国由此展开长达数十年的诸子之争,国运日渐衰落。钱澄之言:“明卫之所以为鄘,由宣姜淫乱,人伦道绝,以致卫化为狄而迁于鄘,姜其祸之首也。”但他忽略了卫国公室动荡的源头乃卫宣公失德之行(前烝父妻夷姜,后夺子妻宣姜,听信宣姜与公子朔谗言杀太子伋),而仅将其归于宣姜一人之过,有失公允矣。孔颖达《诗谱序》言:“夫诗者,论功颂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训。……若政遇醇和,则欢娱被于朝野;时当墋黩,亦怨刺形于咏歌。”人民心中有怨,发而为诗,遂以《君子偕老》刺宣姜之失德及卫君之昏庸,又囿于恶劣的政治生存环境,讽刺方式委婉含蓄,颇具特色。

三、《君子偕老》的讽刺特点与文学影响

《君子偕老》一诗,最突出的讽刺特点乃欲刺先扬。《君子偕老》全诗三章,除首章“君子偕老”“子之不淑,云之如何?”三句,余篇皆大力铺陈宣姜服饰之盛、仪容之美,让人恍觉“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地也?”,仪态端庄若仙子下凡,不了解卫国此段历史的读者初看此诗,定认为其为描写某一贤夫人之作,而难解其深意。通读全篇,其实“子之不淑”四字已显露了诗人本义,毛《传》、郑《笺》、孔《疏》及后世诸儒,皆谓“不淑”为“不善”,言宣姜之背礼。可见,《君子偕老》一诗,通篇大肆宣扬宣姜之美,给人以美好的假象,继而以一二讥讽之语揭示讽刺主旨,所扬与所刺形成强烈反差,使人对宣姜与卫君之淫乱事产生极大反感,从而达到讽刺效果。

  《君子偕老》一诗的另一讽刺艺术,是以隐晦语言营造出委婉含蓄的讽刺效果。诗贵含蓄,《诗经》中的讽刺诗尤其凸显这一特点,《邶风·静女》陈静女之美,实则刺卫君欲易今夫人;《齐风·猗嗟》塑造出一英俊非凡、射技高超的男性形象,实则是刺鲁庄公不能防闲其母行乱伦之事,《诗经》中诸如此类诗篇者甚多。《君子偕老》亦是此种讽刺艺术的代表,诗中反复咏叹宣姜外表之美,“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四句描绘其服饰之盛;“鬒发如云,不屑髢也”言其秀发浓密;“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扬且之皙也”摹其肤色白皙。诗人精心雕刻宣姜之容貌,目的在于突出其内在的“不淑”,痛斥其淫乱,亦蕴含着对昏庸统治阶级的不满。只字不提历史事实,讽刺委婉含蓄,这贴近孔子所言“温柔敦厚”的诗教观,朱熹亦评其“辞益婉而意愈深矣”。

  运用反语,是《君子偕老》一诗最具特色的讽刺艺术。该诗诗题为“君子偕老”,毛《传》:“能与君子俱老,乃宜居尊位,服盛服也。”《礼记·郊特牲》:“妻者,齐也。一与之齐,终身不改。”故古人夫死不嫁,是夫妻之义也。前述已明,宣姜一女侍多夫,王先谦亦云宣姜“乃与公俱陷大恶”,《君子偕老》一诗实为讽刺宣姜的淫乱与卫君的失德,则明宣姜万不能与君偕老,君子偕老乃反语也。诗中,作者用大量笔墨渲染宣姜的服饰与仪容,具“小君”风度,但用“子之不淑,云之如何?”二句点出其品性之不端,可见其内德与外貌之不相称,诗中所用之美词皆为讥刺之反语也。由此看来,诗中描绘愈是浓墨重彩,愈让人恶心统治阶级之无德与无道,赞美之词包含着强烈的讽刺意义。

  《君子偕老》的文学影响首先体现在对后世诗人诗作的直接影响。《君子偕老》所用讽刺手法,杜甫《丽人行》一诗便有所继承。杜甫《丽人行》一诗,用大段篇幅描写杨氏兄妹曲江春游的情景,用细腻的笔触描绘出游春仕女的体态之美和服饰之盛及宴会的豪华,仅在最后一句以劝说口吻委婉点出杨国忠的骄横:“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讽刺方法与《君子偕老》一诗有异曲同工之妙:语言铺排华美,讽刺之事不直露而讽刺之意更深矣。《君子偕老》一诗描写女主人公容貌时,诗歌所用虽为反语,但遣词造句齐整巧妙,意象精妙绝伦,让人恍觉仙女下凡,连姚际恒亦不禁感叹:“此篇遂为《神女》《感甄》之滥觞。‘山、河’‘天、地’,广揽遐观,惊心动魄;传神写意,有非言辞可释之妙。”可见《君子偕老》一诗所用辞藻之盛、意象之妙,开启了诗歌史上“神女”题材书写的新领域。

四、结语

《君子偕老》一诗,运用欲刺先扬、反语等讽刺手法,着力描绘了一个卫国夫人的端庄形象,但她却德行有失,品行与华服不称,而导致其失德的根源乃上层统治者的裹挟玩弄,故诗歌的华美辞藻下其实暗含着对宣姜失德的讽刺及对无道统治阶级的披露。该诗描摹卫夫人之笔法,下启宋玉《神女赋》、曹植《洛神赋》,对后世诗赋中“神女”题材的书写起了一定的典范作用;诗歌中委婉含蓄的艺术表达,亦对我国温柔敦厚的诗教观的形成产生了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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