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世骏,字大宗,号堇浦,又号智光居士,浙江仁和人。杭世骏是清代乾隆年间著名学者,以其博洽的治学特点为后人所称赞,其学涉及经、史、方志等诸多领域。杭世骏尤善史学,曾奉命校勘二十四史,著有多部史学著作,《三国志补注》便是其代表作之一。
陈寿《三国志》因其行文简洁、叙事精要,为后人奉之良史,但其记事不详的缺点亦为后世所诟病。后虽有裴松之《三国志注》捃摭繁富,考订精详,然其追求注文简洁的风格使其不能尽补缺略。杭世骏以裴松之“集注尚有阙略然,因更广采异闻”作《三国志补注》,欲“以博洽胜之”。杭世骏以其博洽的治学思想与注重考证的乾嘉风尚相结合,使《三国志补注》颇具特色,其独特之处主要有以下三点。
一、广引史料,博征逸闻
广征博引是杭世骏《三国志补注》的一大特色,其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征引文献的广博,经笔者统计,杭世骏《三国志补注》援引文献160余种,在裴松之注引用文献的基础上,又进行了大量增补。其所引文献的类别既包括史书典籍,也有地理方志,还包括诏令文书、儒道经典、野史传说、各类笔记以及后人研究。在其所引文献之中不乏被前人忽视的价值之处,例如关于孙休之死,《三国志》仅有“休毙”二字,裴松之注亦无多叙述,杭世骏引用后人学者朱彝尊最新的考古研究发现,对孙休所葬之地的位置,墓室构造有了一个详细的描述,为后人“注史”提供了一个新思路。二是内容的广泛,《三国志补注》所注条目涉及内容广泛,包括人物事迹、典章制度、文字音义、地理名物、户籍人口、刀剑兵器等方面,力图还原当时社会的整体面貌。如其引《通典》对当时人口增长情况进行了详细描述。“魏灭蜀自晋武帝太康元年,凡十八年,户增九十八万六千三百八十一,口增八百四十九万九千八百八十二……三国鼎立之时天下通计户百四十七万三千四百三十三,口七百六十七万二千八百八十一。”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三国鼎立之时由于各国间的常年征伐,使得人口锐减,晋统一后,统治者所实施的休养生息的政策大大促进了人口的增长,推动了社会的进步发展。杭世骏《三国志补注》广博的特点,源于其博洽的治学方法。杭氏之学以博洽著称,这一点在治史上也是如此。杭世骏治史范围广博,对宋代以前的历史都有涉及,其曾奉命校勘二十四史,其治史范围的广博亦使其对历代大量文献资料得以窥见,再加上得益于有机会阅读大量皇家藏书,为其广征博引打下了坚实的文献基础。不仅治史范围广博,对内容的全面把握亦是其博洽治史的追求之一。杭世骏治史尤善从细微处入手,对于任何细节都不放过。这在《三国志补注》中有大量体现,如某人生卒日、碑墓位置、故居住宅甚至于所用刀剑兵器也引用文献加以说明,事无巨细,不厌其详。《三国志补注》正是基于博洽治史的思想,造就了其广征博引的特点。
二、兼具考证,尤善地理
杭世骏《三国志补注》所注条目650余条,经笔者通计,其中涉及地理方面的条目共计131条,在这些条目中以地名方位的考证最为常见。陈寿《三国志》中涉及大量的地名,由于年代久远,其具体位置已不得而知,杭世骏援引《水经注》《元和郡国志》《太平寰宇记》等文献对原文中所提到的大量地名进行了考证,定其名,确其位。杭世骏《三国志补注》不仅考证地名位置,亦有对宫室建筑的考证,其中以其所引文献对洛阳陵云台的记载最为详尽。《洛阳宫殿簿》云:“陵云台上壁方十三丈,高九丈,楼方四丈,高五丈,栋去地十三丈五尺七寸五分。”对陵云台的大小、样貌结构、修建过程有了一个详细的描述,为后人对当时建筑风格、修建方法的研究提供了宝贵文献。也有对碑墓住宅的考证。除此之外,还有关于地方风俗的记载。东汉末年,张鲁北据汉中,创五斗米道为汉中百姓所信奉。对于这一现象,杭世骏援引《隋书·地理志》有关记载进行了详细的描述。《隋书·地理志》曰:“汉中之人,好祀鬼神,尤多忌讳……重道教,犹有张鲁之风。”对当时汉中之地的地方风尚、文化习俗等进行了详细的描述。杭世骏所作之注,涉及地理条目众多且类型丰富,这与杭世骏精深的方志学关系重大。杭世骏是乾隆时期著名的方志学家,其方志学“处处融入其博洽的学风,同时亦渗透着注重考证的乾嘉特点”。其中对地理的考证便是其著作的一大侧重。《三国志补注》中出现的大量地理条目,便是杭世骏运用其方志学治史的重要体现,也是其推崇博洽与注重考证学风在其史学与方志学上的一脉相承。
三、补注陈志,兼注裴注
杭世骏《三国志补注》不仅注《三国志》原文,亦对裴松之注再加以注释。其对裴注的注解有对裴注的增补说明,如裴松之认为有周生烈一人,应姓周生而名烈,然其亦存疑虑,对此不敢妄下结论。杭世骏援引《后汉书》中有关周生丰见冯衍一事,又引用《风俗通》《敦煌实录》中的相关记载,认为周生二字为时人之姓,为这一问题的解决,提供了有力佐证。除此之外,亦有对裴松之注的存疑之处。在关于魏明帝的生卒年的判定中,裴松之认为其生于建安十年,卒年三十五岁,而不是原文所记三十六。对于裴松之这一说法,杭世骏存在疑问,其引用《卮林》中“按志称,睿封武德侯,年十五,时为延康元年……盖以建安十一年生”这一说法,认为若《三国志》中关于曹睿于延康元年封为武德侯,时年十五的记载为实,那曹睿当生于建安十一年,卒年应为三十四,陈寿与裴松之所说均为误也。然而,杭世骏所注《三国志补注》存在着诸多问题。四库全书《三国志补注》提要就谈到“是书补裴松之三国志注之遗,松之注,捃摭繁富,考订精详,世无异议,世骏复掇拾残剩,欲以博洽胜之,故细大不捐,瑕瑜互见”。其不足主要有以下两点。
第一,多繁杂诞谩,缺乏考证。杭世骏以博洽治史,其广征博引、不厌其详的治史追求也导致了史书繁芜杂乱、荒诞不经的弊端。在引文上,其引用文献达160多种,引文种类丰富,其中不乏有价值之处,然亦有值得斟酌和商量的地方,如其多处引用《古今刀剑录》的记载,对某人所用某兵器、某人于某处获得某兵器进行描述,其记载尚且不知是否如实,但其执着于兵器细节的注解早已偏离主体,实为不必要之举。不仅如此,文中还多处引用如《殷芸小说》《神异经》此类的传奇小说,多荒诞不经之处,如某人宅在某乡,某人墓在某里,“又如嵇康见鬼、诸葛亮祭风之类稗官小说累牍不休,尤诞谩不足为据。”不仅引文庞杂,其对所引文献亦存在考证不精的问题。关于魏文帝所葬陵寝位置,杭世骏引用杜佑《通典》中的有关记载,认为魏文帝墓当在富平县西,经后人考证,富平县西当为孝文帝长陵而非文帝首阳陵,此通典之误也,而杭世骏对古人之失未及考证,亦未有更正,此乃《三国志补注》一大不足也。
第二,重复作注,叠床架屋。杭注中多存在重复作注的情况,此类注中有与裴注全同者,如裴松之注引用孙盛《异同杂语》文:“太祖尝私入中常侍张让室,让觉之;乃舞手戟于庭,逾垣而出。才武绝人,莫之能害。”而在《三国志补注》中则又再次引用了这则材料,可谓是叠床架屋,重复作注。又有文异事同者,如关于魏文帝善弹棋,裴松之引《博物志》中“帝善弹棋,能用手角巾”一语概之,而杭世骏又引《世说新语》说之,文异而事同,多不必要之重复,其可谓应补而未补,不应补者而尽补之。杭世骏欲以博洽治史,然其博洽有余而精练不足,致使注文重复这一弊病。
然而,《三国志补注》作为清代关于《三国志》研究的重要著作,其价值不容小觑。首先,《三国志补注》在裴松之注的基础上又增六百五十条,所引文献众多,涉及领域广泛,其文献价值不容忽视。其次,杭世骏是清代较早从事《三国志》研究的人,《三国志补注》为清代三国志研究的先声之作,为后来学者对《三国志》的研究提供了思路、方法、与经验,后来之作,如侯康《三国志补注续》欲以“广博治之”的方法就受到了杭世骏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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