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漫卷》是作家迟子建最新出版的一部长篇小说。这部作品以作家所生活的城市哈尔滨作为中心,不疾不徐地讲述着关于这座城市的自然风光、历史建筑以及百姓的真实生活,小说主要以刘建国开爱心救护车寻找多年前被自己遗失的好友的孩子铜锤为线索,逐渐展开了黄娥、翁子安、刘骄华等人的故事,将人性的复杂与矛盾展现得淋漓尽致。除此以外,作家对农村与城镇、自然与社会的描写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作者对现代文明的态度。其实,作家也是想把这部新作奉献给自己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哈尔滨。
一、对自然的热爱
(一)自然意象的描写
迟子建一直被称为是北极村的“女儿”,她从小生活在北极村,对那里的一草一木有着深深的感情,儿童时期对美好事物的感知使迟子建酷爱大自然的景物,她的很多作品像《额尔古纳河右岸》《群山之巅》等都有大量有关自然景物的描写。在《烟火漫卷》这部作品中也展现出了迟子建对于自然景物的热爱,这些客观的事物都被她赋予了生命的象征。如开篇对松花江的描绘:“河流开江和女人生孩子有点像,有时顺产,有时逆生。顺产指的是‘文开江’……而逆生指的是‘武开江’。”在作者看来,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河流,而是养育一方百姓的“母亲”,它守护着哈尔滨世世代代的生灵。对于作者而言,哈尔滨不仅仅是一座城市,而是赋予作者生命、承载着作者喜怒哀乐、离合悲欢的地方。另外,开篇写松花江解冻后的壮阔,其用意也不仅仅是展现河流的波涛汹涌,其实更表现了哈尔滨这座城市的繁荣景象,这座城市不是寂静的、空旷的,而是像松花江一样,充满了勃勃生机。除河流外,“不必奔忙的雪花,早早睁开了眼睛,等着晨光把自己扮成金翅的蝴蝶”。大雪,这自然之物在北方是很常见的,但作者以拟人的方式将雪花在晨光下的美尽数展现出来,而不必忙碌的雪花反而展现出了哈尔滨的人们在喧嚣的现代城市中不停地奔波、忙碌的生活状态。
(二)人类处境的暗示
迟子建在表达对大自然的热爱之情的背后,恰恰体现了当今社会下人们的生活状态。在这部作品中,迟子建对于鸟类有着特殊的爱护与关注,黄娥把小鹞子当作是卢木头的象征,刚开始以为是卢木头向她复仇,而渐渐地发现,这只雀鹰就像守护神一样守护着榆樱院,守护着黄娥母子。从现实来看,若是没有经过训练的动物是不会有如此举动的,而在作品中,作者显然给其赋予了灵性,但这样一个生灵最后却永远消失在了那片塑胶上,一个美好之物就这样陨落。这样一个情节的设置一方面与作者在生活中的体验有关,“这只鹰和我在塑胶跑道遇见的死去的燕子,合二为一,成了小说中雀鹰的化身”。很显然,这只雀鹰是作者在生活之中有感而发的灵感来源。另一方面,鸟这一小小的生命体象征着原始生命的自由与顽强,而塑胶正是现代文明下的产物,作者对小鹞子无辜生命的消失感到深深惋惜,也透露着现代文明对大自然生灵的消极影响,而人类在现代文明进程中又有着怎样的处境,这也是作者在文中所思索的一个问题。文章中提到,马家沟河开始是一条非常干净而又充满浪漫情调的清水河,而自从两岸盖了洋房,人口也越来越多,生活中排放的污水和垃圾也源源不断地进入河流,随着气候的改变和时间的推移,这条河最终干涸,被当作了排污口,虽经政府改造升级,但也终不及最开始那样清澈见底。因此,作者在作品中对于自然生灵的描绘,不仅仅体现作者对于大自然的热爱之情,更体现了自然与人类、社会发展之间的关系。在现代文明的进程中,人类如何做到与自然和谐共生是作者所关注的重要问题之一。正如作者在文中所说:“我们在保护人不踏入跑道时,没想到保护大自然中与我们同生共息的生灵,这一直是人类最大的悲哀。”
二、对历史文化的观照
(一)对历史文化的爱惜与痛惜
由于地理位置和历史原因,哈尔滨是一个受俄罗斯文化影响的城市,包括它的历史建筑、音乐等,融汇了很多国外的风格和文化,而多元文化的交融恰好形成了哈尔滨特有的风格。但作者对这座城市的建筑以及历史文化充满着复杂的情感,一方面,作者对这个养育她的故乡无比热爱。另一方面,因为热爱所以才有对以往哈尔滨历史的痛惜之情。在作品当中,中华巴洛克建筑风格的榆樱院,是作者在卑尔根深受其影响而构建的。据作者所言,她在第二次到达卑尔根时因此地的建筑而感到惊讶,不是因为这些建筑多么宏伟和稀少,而是多年来,卑尔根城市的建筑竟没有大的变化,仿佛依然是多年前的样子,这些建筑承载了一个城市千百年来的历史文化。因此,作者为怀念或者说寻找多年前那熟悉的感觉,才有了文中的榆樱院。巴洛克建筑风格最早源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而“中华巴洛克”显然融入了中国式的建筑风格,根据作者所言,榆樱院这座古老的、历史遗留下来的半土半洋的建筑虽然看上去破败不堪,但是每一扇窗、每一条长廊都承载着哈尔滨生生不息的历史文化,演绎着哈尔滨市民们的悲欢离合,在作者看来它虽保持着传统的姿态,但又不甘落伍,“这种艺术的挣扎,是城市的挣扎,也是生之挣扎吧”。这又何尝不是人生呢?在作品中,作者用“挣扎”一词一方面体现了传统文明在现代文明中的挣扎,另一方面,也体现了作者内心的挣扎,作者对以往事物满怀热情,因此怀念,但怀念中又会想起令人心痛的哈尔滨的历史,使作者的情感在爱惜与痛惜之间挣扎。
(二)对精神文化的追求与热爱
除此之外,刘建国常去的音乐厅里的水晶吊灯、红色丝绒幕布、橡木地板、白色六芒星以及黑色三角钢琴是那么的典雅气派,而最让他钟情的还是那两扇乳黄色的木门,因为它散发着历经风雨的沧桑之美。榆樱院里有一扇长方形窗户,其中一块是彩绘玻璃,上面是圣母玛利亚抱着耶稣的图景,充满着文化宗教的气氛。无论是被俄罗斯文化浸染的哈尔滨大桥还是被市民占据的斯大林公园,同样都是哈尔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承载这个城市文化的不止这些,在作品结尾处提到的夏里亚宾的《伏尔加船夫曲》也展现了作者对于音乐的热爱,尤其是里格、肖邦、斯美塔那等对民族音乐的热爱,因为“在他们的音乐里,你能听到他们身后祖国的山河之音,看到那挪威的山峦,波兰的大地,捷克的河流,芬兰的天空”。在这些音乐当中,蕴含着欢乐与悲伤,岁月和苦难,是人们在水深火热之中负重前行的精神,“从不缺乏人性的阳光”。这也是作者钟爱这些历史建筑以及音乐的原因之一,同时也体现了作者对于民族、人民的热爱。在作者笔下,无论是江河湖海还是历史建筑甚至是自然界微小的生灵都是作者所关注的对象,中华巴洛克风格的榆樱院承载的是哈尔滨的过去和现在。典雅气派的音乐厅承载的是哈尔滨历经沧桑的历史。作者对于哈尔滨历史建筑的怀念,也是对以往历史以及生活的怀念,作者怀念着童年时期的一草一木、房屋建筑以及生活方式,怀念着那时的风土人情,而与现代高楼大厦的建筑相对比也展现了作者对于人类文明进程的无奈与悲哀之感,就像作者所说的:“现代人就像是一个执拗的园丁,要把所有的树都修剪成一个模式,其结果是一些树因过度的修剪而枯萎和死亡。”
三、对复杂人性的思索
贾平凹先生认为:“人不是造物主,人就是芸芸众生,写小说既要有造物主的眼光,又要有芸芸众生的眼光,你才能观察到人的独特性。”这就要求作家不仅能够“入乎其内”,还要做到“出乎其中”,而迟子建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在现代文明进程中的人又是如何生存的?作者又是如何书写现代城市中的复杂人性的?迟子建在作品中塑造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同时也摒弃了传统写作当中常出现的脸谱化、格式化问题。换句话说,我们很难去用统一的道德标准去评判这个人物形象到底是所谓的好人还是坏人,可以看出作者对于人性理解的深刻性和多元性。(一)自然之子——黄娥
黄娥是文中主要的人物形象,也是作者着力刻画的形象。她在本质上更接近自然之子的形象,天性纯真洁净,没有掺杂一点世俗之气。文中提到,黄娥喜欢看花,却从不养花,因为她觉得将这一美好的自然之物因一己私欲摘来养在花盆里,那花儿便失去了自由,实在是可怜之至。从这一处便可看出黄娥是一个有着善良品质的女性。但人性不是片面的、单一的,而是复杂并且多变的。她本不是城市里的一员,和卢木头生活在七码头,有一只小船和一个小酒馆,过着简单的生活,但这看似简单平淡的生活却时常让黄娥的内心颇不宁静,尤其是在送男性客人渡船时,那烟雾缭绕的水面总使黄娥的内心不由自主地想与船上的客人云雨一番。她非常享受回来的路上,和鸟儿诉说自己的心事,与河岸的树枝讲讲话。那是她感觉最自由自在的时候。这个人物形象的自然之处在于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行为,对她的丈夫虽愧疚但却不隐瞒,当刘建国对黄娥说,这些事情可以不告诉她的丈夫,黄娥非常气愤,她认为自己是不可以欺骗丈夫的,并且认为自己的行为并不算是什么罪恶的事情,是自然人性使然。然而卢木头也的确不是很在意,甚至当外人将黄娥的事情说与他的时候,他还沾沾自喜地说那些男人都是被妻子践踏过的人,甚至觉得他们可怜。但是,卢木头虽不在意黄娥的身体是否对他忠诚,但却在意妻子的精神是否还一如既往,因此,当黄娥主动去看望刘文生时,卢木头认为自己妻子的精神也背离了他,这让他无法忍受,无比愤怒,导致卢木头因气愤过度而死亡。黄娥虽未真的与刘文生发生关系,但是她一直认为卢木头的死亡是由她造成的,因此十分愧疚,她把卢木头的尸体投入了鹰谷,使其回归于自然,然后想追随卢木头而去。另一方面,黄娥来到城里后,逐渐发生了思想上的改变,尤其当翁子安出现后,黄娥的心里发生了激烈的矛盾变化,本来异常坚定的赴死之心变得犹豫不决,他爱上了翁子安,而这种爱又使她重新燃起了对人世间的留恋,对卢木头的愧疚和对翁子安的爱交织在黄娥的内心,以及对翁子安抵触的态度、对七码头和父亲、卢木头的怀念更让她的内心摇摆不定,这才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正常的情感体现,更何况人性本就是充满着复杂矛盾的。
不光是黄娥,其他人物如刘建国、刘骄华、翁子安、于大卫都是如此。刘骄华本是狱警出身,性格倔强坚强,行为理智,一辈子看过无数因触犯刑法被关进监狱的人,因此内心对法律是非常敬畏的。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女性,面对自己爱人的背叛,依然无法克制自己的内心,由此失去理智,这就是人性的矛盾。
(二)道德与人性的思考
程德培先生在《迟子建的地平线》中阐释了迟子建的叙事:“进入了多少有点混沌的生活之流,她的叙事,问号和疑虑在加强,开阔了叙事的眼界,延伸了自身的地平线。”就像在《烟火漫卷》中,城市中的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悲伤而神秘的往事。在作者看来,人生包含着遗憾与痛苦、矛盾与抉择、生离和死别。同时,人性又是多元的、复杂的,有时天堂还是地狱,好人还是坏人,也许都是一念之差。人只有处于复杂的社会关系中才能体现出其性格特点,只有在激烈的矛盾纠葛中才能实现性格和思想上的变化,绝不是一成不变的。作者将黄娥这一形象从乡村拉到城市,一方面为推动故事情节发展,实现人物思想上以及精神上的改变,另一方面,也展现了复杂社会对自然人性的影响。黄娥追寻内心天性的行为到底是对是错?刘建国真的应该一辈子活在愧疚之中吗?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有时是很难评定的。而刘建国、刘骄华等人物的思想矛盾,也恰恰体现了物欲横流的现代社会给人们造成的精神上的压抑以及身体上的疲惫,包括生计奔波、道德伦理等问题,使人们陷入漩涡当中无法喘息。因此,作者对于复杂人性的思索,也展现了现代文明进程中人类的生活方式和情感思想。四、结语
在人类通往现代文明的途中,到底应该如何看待大自然与社会发展的关系?如何看待城市化进程?如何看待现代城市的高楼大厦?如何处理人与人之间复杂交织的社会关系?这些问题都随着作者生动而缓和的语言尽数展现出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就像当代著名评论家张学昕所说的:“面对俗世间的‘冷峻’和‘荒寒’时,我们真的无法拒绝和忽视这座城市的每一处‘烟火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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