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栋中西结合的五层独立洋楼,既有西方建筑的精美,南洋建筑的拼花、细作与线脚,又有中式建筑的风韵,覆瓦坡顶,飞檐翘角。环境的平和与建筑的含蓄充分融合在其中。土帽住在洋楼的三层,浓密的树木距阳台、窗户三米开外。如此典雅清静的环境与土帽这些天的心境形成极大反差。一群鸟儿在树枝上叽叽喳喳聊天,土帽都去横插一杠,站在阳台上冲鸟儿们呵斥。鸟儿们一声长一声短,毫不理会,蹦上蹦下聊得更欢,让土帽白费了口舌。土帽还伴有失眠,食欲不振,白花花的大米饭像嚼蜡般难以下喉。
土帽正值知天命之年,老伴怀疑他患了更年期综合征。
话说土帽也不姓土,他上有三个姐姐,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他爹不求土帽有大出息,只求他平平安安过一生,给他取了个不温不火的名字:陈平安。
土帽的爹是市通用机械厂的一名工人,享有令人羡慕的顶职政策。八十年代末,土帽两次高考落榜,他的三个姐姐像三只皮球同时泄了气,断了念想。他爹没有办法,提前病退让土帽顶职进市通用机械厂当工人,意味着土帽即将穿上蓝色卡其布工作服,头戴村里人常说的撮箕帽,脚上是棕黄色的翻毛皮鞋,成为名副其实的工二代。
土帽冒着寒风,屁颠屁颠从农村老家坐汽车转火车去报到,赶到厂里已是下午。报完到,又去仓库搬床铺、桌椅到集体宿舍,搬上搬下,几趟下来,土帽出了一身大汗,便提着新买的塑料桶,又屁颠屁颠地去工厂的公共澡堂洗澡。
紧挨澡堂的是一间锅炉房。锅炉工是一位中年妇女,身上套着一件蓝色卡其布连体工作服,头戴蓝色防尘披肩工作帽,脚上穿着一双中筒胶鞋。她双手拿着一把铁锹使劲铲入锅炉房前的煤堆里,向上一撬,铁锹上盛了满满一铲煤。她转身进到锅炉房,娴熟地对准炉膛入口一抛,一铲煤形成一条弧线全部进了炉膛肚子里。“哐啷”一声,熟练地用铁锹将悬挂在炉壁上的一扇椭圆形的小铁门合上,炉膛里便发出熊熊燃烧声,土帽见了既新奇又好玩。
土帽提着塑料桶满心欢喜走进澡堂。两排长长的洗澡位水龙头上光秃秃的,没有一个淋浴喷头,像吊着一截发黑的香肠。龙头上都搭了一块澡帕,下边放着一个塑料桶。过道悬空的木架上堆放着颜色各异的内衣内裤。土帽走到澡堂尽头,见最后一个洗澡位龙头上没搭澡帕,心里暗喜,将塑料桶放到水龙头下,从塑料桶里拿起澡帕,向上一甩,搭在了水龙头上。
土帽又来到锅炉房旁边等候放热水的时刻。
这时,陆陆续续还有男女职工、家属提着塑料桶向澡堂汇集而来。不一会儿,澡堂屋檐边的下班电铃声“叮叮叮”高亢悦耳地响了起来。中年妇女向在锅炉房旁邊等候的人群一声吆喝:“放热水啰!”转到锅炉后面麻溜地打开了热水阀门。澡堂外正在追逐嬉戏的十几个男女小孩和等候的大人,听到中年妇女的吆喝声,纷纷涌入男女澡堂。顿时,澡堂里传出了“哗哗哗”的水声。少顷,一股股白色水蒸气从澡堂窗户的缝隙往外挤了出来。
小男孩们已赤条条地站在水龙头下冲洗。土帽走到自己的洗澡位,不紧不慢地脱光衣服,去拧水龙头阀门才发现,热水阀门坏了。旁边正在洗澡的小男孩紧闭双眼,站在一旁挠头皮,头上全是白色泡沫。水龙头流出的热水直接打在水泥地板上“啪啪”作响。土帽见好些大人与小孩共用一个洗澡位,便不声不响地拿起新买的一块绿色香皂,将头伸到了旁边小男孩的水龙头下。土帽刚将头和身子淋湿,正在闭着眼睛挠头皮的小男孩感觉身边有人,“谁呀?走开!”话音刚落,一双沾满白色泡沫的小手将土帽推出了洗澡位。
土帽突兀地站在过道上,像一座无需任何修饰的人体雕塑。冷飕飕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从敞开的澡堂大门灌进来,似一片片无形的刀子刮在土帽身上,顿时,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土帽利索地展开澡帕擦干身上的水渍,裹在头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抖抖瑟瑟地在过道上来回走走看看,找寻空出来的洗澡位。两个来回过去,还是不见一个空位。有的洗澡位上赤身裸体的男人一边冲着热水一边洗衣服,有的儿子洗完了父亲接力洗。寒风一直不停歇地吹进澡堂,土帽像是一块磁铁,将寒风全部吸附到了他的身上,嘴唇开始发紫,嘴里的两排牙齿不听使唤,在相互打架,怎么拉也拉扯不住。当土帽再次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赤条条经过机加车间副主任李昂的洗澡位时,李昂对他训斥道:“都是一条卵子!有什么好看的?土帽!”澡堂内一片哄笑。
从进厂第一天起,陈平安就背上了“土帽”这个绰号。
第二天早上,空气中弥漫着薄薄的雾气,太阳像喝多了酒的醉汉,面孔涨得通红,露在厂房顶上,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土帽走在上班的人群中,心里有了几分忐忑。快到生产厂区门卫室,按照昨天的约定,土帽放慢了脚步。劳资科的刘干事从门卫室出来,将他带到了电焊车间。土帽像一件展品站在车间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倾泻在他身上,如同芒刺在背,令土帽浑身不自在。不知谁冒失地喊了句“土帽”,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喧笑声。
刘干事简单介绍完土帽,向号称“电焊泰斗”的吴学众耳语了几句,吴学众瞅了土帽一眼,身材壮实,浓眉下一双大眼睛,眼神拘谨地看着自己的鞋尖。剪着平头,头发乌黑粗硬,像秋天缺乏水分的茅草,又干又硬,没有一点油性。脸上黑不溜秋,整个人看上去憨厚老实。吴学众冲刘干事点了点头。
刘干事当众宣布:“土帽由‘电焊泰斗吴学众收为徒弟!”车间里又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拍飞了几只躲在窗台上偷看的麻雀。那雷鸣般的掌声与土帽不沾边,是送给吴学众的,祝贺“电焊泰斗”带了新徒弟。
吴学众收徒弟很严苛:女徒弟不收。立焊、仰焊,焊花四溅,难免烧伤头发,女徒弟容易分心,影响焊接质量。电弧光里的红外线和紫外线对皮肤有伤害,女徒弟视皮肤白嫩光滑为命根子,得过且过,不愿长期干下去。细皮嫰肉的男徒弟不收。电焊工是累活、脏活、苦活。作业面本身是高温环境,就是到了夏天,从头到脚都不能暴露在外,握电焊面罩和焊枪的双手都要戴上翻毛皮手套,成天汗水黏黏稠稠,身上没有一根干纱,周身似乎涂上了一层黏稠的胶水,发出一股酸臭味。前几年,有多位女徒弟和细皮嫰肉的男徒弟太矫情,跟吴学众学电焊不到半年就哭着闹着调换工种,白搭进去半年时间传授焊接技术不算,还弄得吴学众既没面子又没里子。后来,吴学众索性对这两类徒弟一律不收。
土帽能被“电焊泰斗”收为新徒弟,算是很幸运了。
二
土帽第一天学电焊,就出了“岔胡子”。
吴学众调好电焊机电流,要将两块钢板焊接成九十度。焊接前,他让土帽戴上一双帆布手套,握着新领的电焊面罩,将整个面部贴到面罩里,蹲在吴学众旁边,透过面罩的双重滤光镜片看吴学众焊接。吴学众一边操作电焊枪,一边给土帽讲解焊接的基本要领:焊接时手要保持平稳,双臂夹紧,避免抖动;又如一般采取之字形和圆点型来烧焊,使焊出来的焊缝纹路更清晰漂亮。土帽是第一天上班,对吴学众的讲解似懂非懂,尤其对什么是之字形和圆点型烧焊摸不着头脑,只看着一团蓝白弧光,不断移动,两块钢板就被一条沸腾的铁水紧紧地连在了一起,觉得十分神奇。
由于戴着帆布手套很不适应,持面罩的姿势也没掌握好,新领的面罩又有股刺鼻的气味,土帽呼吸有些不顺畅。加上呼吸形成的雾气使暗淡的双重滤光镜片逐渐模糊,越来越看不清那团蓝白弧光。土帽心里急了,不时将电焊面罩从面部移开,用肉眼看吴学众焊接时发出的那道蓝白色弧光,焊花四溅,像过年手持电光烟花一晃一晃,很是好玩。
晚上,土帽躺在床上,想起自己两次高考落榜,如今跳出了“农门”,还幸运地被“电焊泰斗”吴学众收为徒弟,心潮有些澎湃,脑袋有些亢奋,瞌睡像一缕青烟,飘散后不见了踪影。他穿好衣服,要给爹娘和三个姐姐写封信。坐在桌前思考了一时半会儿,想对他们说的话很多,一时没有理出头绪,不知从哪儿下笔。看到桌上几张车票,土帽眼前一亮,便滔滔不絕地先写从家乡出发一路辗转赴厂报到的经过,接着写踏进工厂大门时那种无法抑制的喜悦心情。土帽觉得写得挺抒情,很满意,还要继续往下写时,眼睛越来越干涩,视力开始模糊朦胧,便放下笔,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土帽感觉眼睛睁不开。他用力将眼睑打开一条缝,一见光亮,眼睛不仅有灼痛感,眼球上也仿佛冒出了无数沙粒,两行眼泪缓缓从眼角流到嘴角,掉到了地上。土帽连忙闭上双眼,想用手去搓揉一下。刚碰到眼皮,眼球要鼓出来了一般,一阵钻心的疼痛。他连忙对着挂在墙上的小圆镜一照,只见两只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东北大枣,眼泪似开了裂的紫砂壶,汩汩地往下流淌。
土帽慌了神,脑袋一阵混乱。他误以为晚上被蚊虫叮咬或被耗子在眼睛上撒了一泡尿。在农村老家,小时候睡在床上经常有千脚虫之类爬上床咬他,早上起床鼻青眼肿。隔三岔五成群结队的耗子从脸上、头上穿梭而过,偶尔遇到耗子将屎尿屙在眼睛上,用手一抹,耗子尿渗入眼球也会红肿。他安慰自己,也许过一会儿自然就好了。走在上班的路上,土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眼睛只露出一条缝,还一路抹眼泪。
进到车间,有人早早用废旧包装木材生了一堆火,工人们或站或坐围成了一个圈。土帽径直走向师父吴学众的工具柜。
这时,有人冲他喊:“土帽,过来烤火。”
土帽往火堆那边看了一眼,火光刺得眼泪喷涌而出,他连忙侧身摆手。
吴学众烤暖了身子,走过来打开工具柜,想让土帽拿工具准备干活。土帽赶紧将脸转开,往旁边看。吴学众以为土帽见到他紧张、拘谨,就自己从工具柜里取直角尺、面罩、手套、尖嘴锤。见到土帽在一旁不时悄悄抹眼泪,吴学众心里顿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吴学众在工具柜抽屉里翻了一会,似乎要找什么东西,又没找着,便向正在火堆边烤火、处于哺乳期的刘晓英招了招手。刘晓英从凳子上站起,朝吴学众走了过来。她外穿一件棉衣,烤火烤得身子发热,棉衣敞开着,里面玫红色毛衣被圆鼓鼓的双乳绷得紧紧的。吴学众向刘晓英示意土帽被电焊弧光灼伤了眼睛。土帽站在一旁,像被逮了个正着的小偷,一声不吭,故意装作没看见。
电焊弧光灼伤眼睛,对于电焊车间的徒弟们来说司空见惯。刘晓英似乎一点就通,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转身背对着吴学众和土帽,掀开了玫红色毛衣,露出了一只洁白硕大的乳房。不一会儿,刘晓英转过身来,右手手掌心盛着白色的母乳,一股浓浓的母乳气味扑鼻而来。
刘晓英说:“土帽,过来,给你眼睛抹奶水。”
土帽红着眼睛,看了一眼吴学众。吴学众用眼神和额头称“去”,土帽流着眼泪,懵懵懂懂走到刘晓英面前。
刘晓英伸出左手,对土帽说:“把头靠到我手臂上,眼睛向上,睁大点。”
土帽又犹犹豫豫看了一眼吴学众,眼泪继续往下滚落。吴学众点了点头,土帽乖乖地仰头靠在了刘晓英左臂上。刘晓英熟练地往里一收,夹住了土帽的头,高耸的左乳压在土帽的右脸上,土帽顿时感觉脸上软酥酥的。在刘晓英乳房的刺激下,土帽的欲火猛然被撩了起来,心怦怦直跳,简直要撞破胸膛。
从那以后,土帽仿佛跟电焊弧光结下了仇,再也不用肉眼去偷窥那一抹蓝色的火花了。
焊接素有“铁裁缝”之称,以钢铁为“布料”,以焊枪为“针线”。若要练出用焊枪在钢铁上“绣花”的功夫,手、眼、腰、脚都要十分稳当,协调一致。每一次呼吸起伏都将影响焊接效果。因此,一般的技术工学徒期为两年,而电焊工学徒期为三年,是有充分依据的。
那天,吴学众将两根废钢材丟到坑道边,让土帽练习仰焊。土帽不情愿地从车间一角,捡起一块防潮油毛毡扔进坑道,将油毛毡铺开,从工具柜里拿出一卷白色防火石棉毯,铺在油毛毡上面。土帽坐在上面打了一会儿盹,头枕两条胳膊,双腿伸直躺在了石棉毯上。土帽躺着躺着就合上眼睛,昏昏欲睡,沉浸在软绵绵的惬意中,就在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有两根电焊条砸在胸脯上,土帽猛地坐了起来。原来是吴学众站在坑道上,眼睛圆鼓鼓地瞪着他,那眼神像电弧火花一般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吴学众刚才一直没听到电焊机发出“嗡嗡”声,也没见到从坑道发出弧光,以为土帽上厕所去了。他走过来一看,发现土帽竟然躺在坑道里睡大觉。土帽才学了半年焊接就步了那些学徒的后尘,令他大失所望。吴学众一股怒火不由得从两肋一下蹿了上来,抓起两根电焊条砸在了土帽的胸脯上。
土帽有些尴尬,双唇紧抿,脑子里一片空白,显得不知所措。
吴学众默默下到坑道,躺在石棉毯上,亲自仰焊起来。土帽赶紧挨着吴学众躺下,手持面罩观看师父示范。一时间,坑道里火花四溅,电弧光将坑道照得雪亮。吴学众一边焊接,一边给土帽讲解仰焊要领。就在焊接即将结束之际,一粒通红的焊渣掉在吴学众的面罩上弹起,落在土帽胸口,滚落进土帽衣服里。“滋”的一声响,从土帽衣服缝隙里冒出一缕白烟。
土帽一声“啊哟”,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连忙收腹坐起,焊渣往下滚落到了土帽的大腿根上。土帽又火急火燎站起,像受到惊吓的猴子般手舞足蹈,焊渣从裤筒里滚落到地上。土帽气恼地一脚踏在焊渣上,还用翻毛皮鞋底磨了磨,焊渣被磨得粉身碎骨。
吴学众赶紧放下焊枪,关切地询问他烫伤情况。土帽眼眶盈满着泪水,解开衣扣,左胸上露出一个豆大的水疱,疱浆澄清,底部创面潮红。土帽要用沾满油污的小指甲去划破水疱,被吴学众制止了。他从工具柜里拿出一个布包,用消了毒的小针挑破水疱,疱浆顺着针眼流了出来,水疱慢慢瘪塌在了创面上。吴学众又拿出一支湿润烧伤膏,挤出两滴涂抹在创面上。
土帽坐在工具柜旁边十分懊恼,心里不停地责怪着师父。
吴学众看出了土帽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小儿科,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师父,都烫掉皮了还小儿科?”
吴学众不紧不慢地解开自己的上衣,向土帽敞开胸脯,上面布满了疙疙瘩瘩的暗红色疤痕,像是一幅独具匠心的抽象油画。
土帽十分诧异:“师父,这些都是被焊渣烫伤的?这块疤痕怎么凸得这么高?”
吴学众摸着那块疤痕,说:“这块疤痕是当年在一个制药厂维修压力容器罐底部被烫伤的。由于场地狭窄,是侧着身子进到罐体下面去仰焊,焊着焊着突然掉下来一块透红的焊渣,神不知鬼不觉地滚进了胸脯,表面皮肤烧透了,焊渣嵌进肉里去了,发出一股农村烧火钳烙猪脚那种浓浓的臭味。那个疼痛的感觉啊,像有一把刀子在掏你的心窝窝。”
“你不晓得放下焊枪,把焊渣拍掉?”
“压力容器属于特种设备,焊缝必须一气呵成,就是烧穿骨头也不能停下来。还不能吭声,咬紧牙关保持呼吸均匀,不能有起起伏伏,要保证焊面均匀平滑。”
土帽想起自己刚才被烫时的狼狈相,甚至在心里责怪师父,一种惭愧、内疚和崇敬的混合之情,像海浪般地冲击着他。自那以后,吴学众在土帽心中成了神一般的存在,胸脯上那幅抽象油画,在他脑海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三年磨一剑。土帽没添置几套新衣服,星期天上街都是穿着被电焊弧光烤得发白的工作服,还真有点土得掉渣。细心的人会发现,土帽宿舍里的书架上多了几排电焊专业书籍和一本特别耀眼的红色函授大专毕业证书,墙上挂满了他绘制的各类辅助工装图纸。
那年夏天,市通用机械厂承接了城南斜拉桥项目焊接工程,其中桥梁焊接是重中之重,吴学众担负焊接桥梁钢锚箱的攻关任务。经过几次试验,焊缝质量探伤合格率低,满足不了工艺参数要求。土帽白天同师父吴学众尝试各种焊接方法,晚上埋头在书堆里查阅各种焊接工艺,为师父提供参考。一周过去,吴学众还没拿出有效的焊接方案。当土帽向吴学众建议用气保焊的焊接工艺时,吴学众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线亮光,如同一道彩虹架在城南的天空。
土帽配合吳学众又反复摸索了一个多星期,用二氧化碳气体保护焊接的桥梁钢锚箱,焊缝质量一次性达到工艺参数要求。土帽如释重负,四肢舒展,静静地趴在钢锚箱上,看着锃亮、美观、平滑的焊缝,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下来,从此认定焊接将伴随在他的生命里。
土帽出师那年,以全优的成绩考取了气焊、电焊合格证,成为电焊车间学徒出师同时考取“两证”的第一人。
三
随着年龄的增长与工作的历练,土帽焊接的技艺越来越炉火纯青,手掌上的茧慢慢厚了起来,手背上、胸脯上多了几道焊渣烫伤疤痕,依然一身被电焊弧光烤得发白的工作服,低调得可以让你忽略他的存在。但他的心中却有着最朴素最真实的快乐。
一次单枪匹马的攻关,让土帽成为了大家不得不关注的对象。
这事说来还颇具戏剧性。市冶炼厂年前立项上马了新型高炉贯流式紫铜风口项目。可是,高炉贯流式风口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邀请了省市焊接高手轮番上阵,都无法攻破这道难关。万般无奈之下,市冶炼厂向市政府请求下马新型高炉贯流式紫铜风口项目。如果项目就此夭折,前期的大量资金投入就会打了水漂,造成重大损失。市长看了市冶炼厂的请求报告,面孔瞬间抹了一层铁青之色。在全市技术改造革新推进大会上,市长公开批评市冶炼厂请求下马新型高炉贯流式紫铜风口项目,是不担当、不作为、不进取的懦夫行为。
市长的话仿佛一刀刀砍在参会的市通用机械厂厂长邓荣国的心坎上,让他很不是滋味。他曾是对越自卫反击战高炮营营长,参加过法卡山、老山战役,脑壳拴在裤腰带上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他想到地形地貌复杂、防御坚固、易守难攻的法卡山、老山都能拿下,自己厂里就有一个电焊车间,有“电焊泰斗”吴学众等一批技术过硬的焊接师傅,高难度的桥梁钢锚箱都能拿下,高炉紫铜风口焊接算哪门子球!
军人的率直让他如鲠在喉。邓荣国主动向市长请缨,将新型贯流式高炉风口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难题,交由市通用机械厂攻关,并立下了军令状。邓荣国没有一丝怠慢,像流星追赶月亮,迅速行动。他将吴学众在内的几位德高望重的焊接师傅召集到厂部会议室开会研究。市冶炼厂韩总工程师将图纸挂在会议室的墙上,对贯流式高炉的高效节能及工作原理、结构图,尤其是关键部位高炉风口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技术要求进行了详细讲解。
邓荣国首先提出,听听在座各位焊接师傅的高见。焊接界都清楚,在所有材料的焊接中,大件紫铜焊接特别难。因之前听说了此项目连续攻关无果,大家谨言慎行,将目光集中投到了“焊接泰斗”吴学众身上。吴学众已无路可退,只好硬着头皮作了简短发言。大意是:贯流式高炉紫铜风口目前是国内空白,最大的困难是要把紫铜的锻造端头对焊到同样材料的铸造本体上去,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在材料的密度上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对焊接工艺和技术要求特别高。厂里现有的电焊设备不具备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条件,同时厂里掌握的铜焊技术积累也没有达到这个高度,无法承担此项攻关任务。
吴学众的发言道出了与会焊接师傅的心声,也无疑在邓荣国的头上泼了一瓢冷水。邓荣国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扫视其他焊接师父,眼中多少有些军人的威严。几位焊接师父像一个个老树蔸,面呈菜色,纷纷低头避开邓荣国电弧光般的目光,生怕触碰上会燃烧起来。
邓荣国又问谁愿意牵头攻关难题。会场更像是一潭死水,一片寂静。邓荣国再度向吴学众递去希冀的目光。吴学众抬头望向天花板,一只小蜘蛛毫不理会会场气氛,在天花板一角,一圈又一圈,一道又一道,好似一位绣花姑娘在忙着织网。
望着清一色“半边户”的焊接师傅,邓荣国想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语气坚定地宣布:“谁能带头攻克高炉风口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难题,直接安排农转非指标!”
那个年月,农转非指标就像刮刮乐体育彩票,对“半边户”来说,是望眼欲穿的中奖机会。厂里几年才能分得一户指标,用句通俗的话讲,“半边户”们差点挤破了脑壳。谁争上就意味着谁中了大奖,老婆孩子跳出农门,吃上“国家粮”,令十里八乡羡慕不已。
面对这么诱人的承诺,会场依然如同一片死海,不见一朵细小的浪花。
邓荣国慢慢坐下,解开风纪扣,苦笑着摆了摆手,几位德高望重的电焊师傅灰头土脸鱼贯而出。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邓荣国这才真正感到高炉风口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懊恼自己不该冒失地向市长立下军令状。
土帽正在厂棚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埋头用冷焊工艺焊接一个断裂的翻砂件。韩总工程师见了立即来了兴趣,借来一个电焊面罩在一旁观看。土帽更换焊条时,邓荣国让他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土帽回了句:“不行,一旦停下来,将前功尽弃。”又继续埋头焊接,直到将断裂的翻砂件牢固地焊接在一起,才掀开面罩。韩总工程师连忙询问土帽:“能否用冷焊工艺将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在一起?”
土帽听了,摇了摇头,解释道:“首先,铸造紫铜和锻造紫铜一个是翻砂件,一个是锻压件,材质上有着本质的区别;其次,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表面上看虽然都是紫铜,但铸造紫铜是铜液铸成的,抗拉强度弱,而锻造紫铜抗拉强度比普通铸造合金还要高。通俗地说,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是一硬一軟,一强一弱,用冷焊工艺肯定不行。”
邓荣国伸出大拇指,激动地说:“土帽,佩服!看不出你这个小师傅理论一套一套的。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技术你研究过没有?”
土帽想了想,谦虚地说:“去年有个矿山送来一个铸铁和紫铜焊接加工件。我反复研究了焊接工艺,考虑对电焊机、焊枪作部分改进,还要制作专门工装,因是单件产品,成本自然高得吓人,结果对方放弃了。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工艺会更复杂,对电焊机、焊枪要做重大改进,成本会更高。”
韩总工程师连忙笑着说:“哈哈,小师傅,实话跟你说吧,与项目下马的损失相比,那点成本不值一提。再者,新型贯流式高炉所产生的经济效益,成倍高于传统高炉。”
邓荣国接过话茬:“土帽,既然铸铁和紫铜焊接你做了深入研究,何不攻关一下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
土帽搔了搔头皮,腼腆地说:“这个……这个没有把握。”
邓荣国像是在深海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果断地向土帽命令道:“有把握还叫攻关?成本不用你考虑,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攻关任务就交给你了!”
望着邓荣国期盼的眼神,土帽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硬着头皮回答:“行!”
四
土帽攻关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技术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工厂的每个角落,大家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各种议论也如暗潮般在厂内涌动。有的在背后嘲讽土帽不自量力,纯粹为了出风头;有的说土帽是初生牛犊不畏虎,不知天高地厚;有的说等着看土帽的笑话……
别看土帽出师才三年,对土帽来说是“过磨”的三年。电焊车间有个不好的传统:欺生。徒弟伢子出师后,脏活、累活、难活首先派给他们去做,美其名曰:历练。有些徒弟出师后刚独当一面,技术复杂的焊接件难以对付,再转到师父们手里,师父们便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工时费嗖嗖嗖地往上蹿。说到底,还是利益在作祟。
分配到土帽手里的活无论多难,土帽都没推辞过。他从工艺流程和工装上寻求突破。就拿断裂的翻砂件焊接来说吧,刚接这个活,土帽心里犯怵。整整查了三天资料,做了两套专用工装,大胆设想用冷焊工艺,终于啃了下来。上回铸铁和紫铜焊接活,起初是派给吴学众的,他捣鼓了几天还是在焊接工艺和焊枪上卡了壳,转了一圈最后派给了土帽。土帽从梳理工艺流程入手,大胆设想对电焊机、焊枪进行改造,经过推算,思路正确。眼看即将实施,只因是单件产品,核算下来成本太高,对方放弃了。虽然土帽最终没有实施铸铁和紫铜焊接,但心里已有九成把握。邓荣国将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攻关任务交给他,尽管是硬着头皮接受,也并不是太冒失。
土帽接受高炉风口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攻关后,连续几天在厂里图书室和宿舍查阅铜焊资料,没去车间。
那天晚上,吴学众主动去宿舍找土帽。这些天自己耳朵里灌满了大家对土帽的风言风语,有人直接说吴学众,你当师父的不清楚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难度有多大?如果那么容易啃下来,你怎么不接手?土帽年纪轻轻不知深浅,一脚踏进去容易,扯出来就难啰。你忍心让大家看你徒弟的笑话?吴学众这回辜负了厂长对他的殷切期望,当了缩头乌龟。万一土帽攻关成功,他和一众老师傅的脸往哪儿搁?他是专程来劝阻土帽放弃攻关的。
土帽宿舍的门敞开着,吴学众在走廊上就听到从土帽宿舍传出吊扇叶片发出的嗡嗡声。
吴学众站在土帽宿舍门口,宿舍前半部分摆放一张单人架子床,早已褪色的隐花毛毯,随意地蜷缩在床上。宿舍后半部分靠窗位置放着一张台桌,桌上一摞高高的书。靠墙的书架旁边挂满了工装图纸。房顶的吊扇在飞速旋转,不时发出锭子转动的“咔嚓”声。土帽上身打着光板,下身穿一条花格沙滩裤,脚踏一双塑料拖鞋,埋头在台桌上聚精会神地查阅资料。吴学众走进宿舍,喊了声:“土帽。”土帽回头才发现吴学众来了。
“师父,您来得正好。”土帽一边说,一边将吴学众引到台桌边。
“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不是那么简单的!”吴学众一上来就想给土帽来个下马威。
“师父说得没错,难度确实大。但我这几天查了不少铜焊资料,草拟了一套焊接工艺,设计了几套工装,打算用手工氩弧焊接法工艺,您看怎么样?”
手工氩弧焊接法?氩弧焊是使用氩气作为保护气体的一种焊接技术,即在电弧焊周围通上氩气保护气体,将空气隔离在焊区之外,防止焊区高温金属氧化。吴学众也只是看到过相关资料,当时全省还没有实施的先例。听到从土帽口里冒出氩弧焊工艺,吴学众吃了一惊。
“氩弧焊?你连氩弧焊机都没摸过,你胆子可真大!电流怎么控制?还有普通焊枪承受不了几百度的高温怎么办?”
“师父问得好,这些问题我都考虑了,可以将交流氩弧焊机改为直流氩弧焊机。这是我设计的工装图纸,包括对焊枪的处理,请师父指点。”从土帽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充满信心。
吴学众看了看图纸和工艺流程,不住地点头,在心里既为土帽高兴又为自己汗颜。高兴的是土帽思路开阔,能够在高压下进取,大胆采用手工氩弧焊法。汗颜的是自己作为厂里的“电焊泰斗”、土帽的师父,怎么就没有想到用氩弧焊工艺?还是年轻人思想活跃,敢想敢干,青出于蓝胜于蓝啊!尽管吴学众心里对手工氩弧焊工艺操作没底,但看到土帽设计的专用工装和缜密的操作流程,不得不心悦诚服。
此刻,吴学众突然想起厂长邓荣国当众宣布的承诺:谁能带头攻克高炉风口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难题,直接安排农转非指标!当初要是硬着头皮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让土帽为自己打下手该多好啊!如果顺着土帽的思路攻关成功,在农村的五个儿子和老婆将同时解决农转非,吃上“国家粮”,长大了招工进厂当工人,还省去了花大钱为他们在农村建房娶媳妇,这将是件多么荣耀和惊天动地的大事!不仅名利双收,还一定会让全厂其他“半边户”和全村人馋红双眼!
想到这里,吴学众肠子都悔青了。
他转而一想,土帽目前只是拿出了一个初步方案,改造交流氩弧焊机和焊枪再到实施焊接操作需要些时日,土帽毕竟是自己的学徒,与土帽成立一个攻关小组还为时不晚。
于是,吴学众试探性地问土帽:“这么复杂的攻关任务,凭你一个人吃得消?何不向厂里提出成立一个攻关小组?”
土帽不明白吴学众心中藏着个小九九,不假思索地反问道:“师傅,连您也不相信我?”
吴学众连忙解释道:“土帽,你别误会。不是师傅不相信你,师傅怕你遇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就好比现在,你拿出了初步方案,还只是设想,至于能否顺利实施,八字还没有一撇,你这不就急着与我探讨初步方案是否可行吗?”
本来吴学众还想说,“如果咱们师徒俩成立一个攻关小组,深入研究完善方案,那不更有把握?”他不愧是土帽的师傅,关键时刻沉得住气,他要看看土帽的反应再循循善诱。
土帽听了,内心生出了一丝感动。是啊!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他在接受攻关的同时就考虑过向邓荣国厂长提出成立一个攻关小组。可是,那天上午,包括师傅吴学众在内的几位德高望重的焊接师傅,不顾邓荣国厂长苦口婆心劝说甚至是哀求,都没有站出来牵头攻关,当时全厂干部职工就议论纷纷,闹得沸沸扬扬。你土帽是被厂长强行要求攻关的,你再提出成立攻关小组,难道要让几位德高望重的焊接师傅当你的副手,被你使唤,他们会服你?如果挑选几位年轻的焊接工组成攻关小组,那不是又重重打了几位德高望重焊接师傅的脸?话到嘴边,土帽又咽了回去。
土帽有些动情地说:“师傅,您的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何尝不想成立一个攻关小组?这么重大的攻关项目,我愿意去单打独斗?”
吴学众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他还要继续将土帽引进自己设好的圈套,便连忙插话说:“那是,那是。如果当初由我牵头攻关,一定会同你组成攻关小组。”
谁知土帽话锋一转,无奈地说:“师傅啊,攻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您最清楚。我是被逼上梁山的啊!您和一众德高望重的老焊接师傅都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我土帽向邓荣国厂长提出成立攻关小组,谁还会来参加?请您参加攻关小组?您的面子往哪儿搁?我土帽还配做人吗?不如拿块豆腐撞死!事到如今,就是一坨狗屎,也由我土帽独自去吞了!”
吴学众没料到,土帽竟然没有揣摩到自己半点心思,反而将话说绝了!
他不便再说什么,假惺惺地对土帽鼓励一番后,揣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
市冶炼厂随即針对土帽的手工氩弧焊方案召开了专家论证会。与会专家对土帽大胆采用国内还没普及的手工氩弧焊工艺表示赞赏和支持,也向土帽提出了如何处理焊件加热到800℃后减少变形、氩弧焊机电流的调控、焊枪的掌控等一系列问题。土帽胸有成竹,一一作了详细回答,专家组一致通过了土帽提出的焊接方案。
那天上午,盛夏的阳光像蘸了辣椒水,炙烤着大地,稠乎乎的空气好像凝固住了,使人喘不过气来。土帽穿着一套崭新的被水浸透了的蓝色卡其布棉服,在邓荣国和韩总工程师充满期待的注视下,神情自若地披挂上阵了。
焊接前,土帽仔细检查完经过改造的焊枪后,开始对铜件进行预热,焊件四周温度逐渐升高,直到升至700℃。土帽又将一床湿棉被裹在身上,戴上填充石棉丝的翻毛皮手套,再用石棉绳把手和焊枪紧紧包裹住后,拿来一块石棉板挡住身子隔热,焊接开始了。
温柔纯净的铜电弧火花蓝在土帽面前一闪一闪,充填金属和母材相互融合。随着那道电弧火花蓝不停地移动,铜焊缝的结晶开始慢慢凝固。
焊接从上午持续到中午,土帽连续焊接四个多小时,湿棉被烤干了,土帽全身却湿透了。
遗憾的是,最终技术应用失败了。
土帽耷拉着脑袋,低垂着眼帘,呆呆地望着焊透性不到位和变形的紫铜风口,不停地挠着头皮,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邓荣国召集吴学众等几位电焊老师傅到现场分析原因,大家冷漠地围着紫铜风口焊件看把戏似的转了几圈,没有谁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吴学众伸手摸了摸焊缝,爱莫能助地摇头叹息了一声,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同土帽组成攻关小组,不然脸就丟大了。另一位电焊老师傅嘲讽地说:“什么虫蛀什么木,别瞎折腾了,趁早放弃吧。”
土帽听了,急得满脸通红,感觉自己的心像要跳出来一般,却又找不到出口。
他闷着头走到邓荣国面前,诚恳地请求道:“邓厂长,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邓荣国看着报废的焊接件,沉思了一会。焊接件虽然出现了焊透性差和变形的现象,但那是焊接过程中的问题,土帽采用手工氩弧焊法的思路是完全正确的。既然是攻关,就应该允许有失败,不能一棒子打死一个人,让攻关就此夭折。他用征询的目光看了韩总工程师一眼,韩总工程师点了点头。
于是,邓荣国带着军人的坚毅,果敢地大手一挥:“行!”
当天晚上,土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脑子里全是变形焊件的画面,还有那几位焊接师傅冷嘲热讽的表情,土帽心里空洞洞的。他当时多么希望能得到师傅吴学众的安慰或鼓励,没想到师傅发出一声叹息后,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稍纵即逝的笑容,令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所抛弃,唯有孤独、冷漠、无助与他做伴。想到这里,土帽竟有了打退堂鼓的想法,后悔当时不该那么冲动地去祈求邓荣国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夜,静极了。淡淡的月光如流水般从窗口倾泻在摆满书籍和图纸的书桌上,仿佛结了一层银霜。正如此时土帽的心境,那样茫然,那么迷惘。
土帽侧身躺着,两眼呆呆地望着淡淡的月光,一只手不经意触摸到胸部一块被焊渣烫伤的小疤痕,师傅吴学众胸脯上那幅抽象油画浮现在他眼前,随即,一个念头让他心头猛地一颤,犹如航行中的风帆,突然有了前进的动力。他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不管遇到多大挫折,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半个月过去了,土帽通过查阅大量的铜焊资料,终于找到了失败的原因。在精准算出了紫铜的線膨胀系数和由液态铜转变为固态时的收缩率后,他重新拿出了一套焊接工艺,将紫铜风口加热温度提到了900℃。
土帽再次披挂上阵了。他刚靠近已加热到900℃的紫铜风口,一股热浪迎面扑来,脸上像被烈火灼烧了一般,连呼吸都有种灼热的感觉。他连忙在电焊面罩里加垫了两层石棉丝,戴上两层口罩,身上、手上同时裹上湿棉被,像一位出舱进入太空的宇航员,他提着焊枪将焊条对准焊缝,娴熟地轻轻擦划一下,一道耀眼的铜电弧火花蓝呈现在紫铜风口上。
不一会儿,豆大的汗珠从土帽的额头、脸上向下滚落,呼吸也越来越灼热。科学家曾对人体在干燥空气环境中能耐受的最高温度作过试验:在裸体情况下,人体能忍受的快速升温极限为210℃;而穿上厚实的冬季棉服,则人体能忍受的骤然升温极限为270℃。
随着时间的推移,面对超越人体极限的高温环境,土帽心跳加快,血液循环加速,肺部急促“喘气”呼出热量。在更换焊条的间隙,他不时“吭哧吭哧”喝几大口盐水,以防身体电解质出现紊乱。越到后来,排汗、呼吸、血液循环等一切能参与降温的器官,在连续几小时开足马力后,已经处于强弩之末的状态了。土帽有了头晕眼花、站立不稳的征兆,身体拉响了警报。然而,他丝毫没有退缩,全神贯注地操作焊枪。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紫铜风口焊接必须一气呵成!
终于,耀眼的铜电弧火花蓝熄灭,高炉风口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紧紧地焊接在了一起。土帽掀开面罩,脸已被灼烧成暗红色,人也极度疲惫虚脱。邓荣国和韩总工程师立即围了过去,两人搀扶着土帽到阴凉处休息,补充水分和能量。
经X射线检查,韩总工程师大声宣布:紫铜风口焊接攻关成功!
鲜花最终为土帽绽放,成功的喜悦和激动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浩浩荡荡从他的心里倾泻而出。现场几乎所有人都为土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唯有吴学众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
凭此项攻关成果,土帽荣获了省科技成果一等奖,市人社局给他颁发了高级技师证书。厂长邓荣国脱口而出封土帽为“神焊”!
五
有了“神焊”土帽,企业便拥有了超一流的焊接技术,市通用机械厂迅速在省内外声名鹊起。从过去的市内加工业务,到现在已扩展到承接跨市、跨省的大型焊接工程。
那年,新成立的湘州泉山贮木场要修建两台龙门吊车。
消息公开后,全省多家机械制造企业趋之若鹜,纷纷报名参加泉山贮木场两台龙门吊车的招投标。虽然龙门吊车结构不复杂,生产中的技术含量不十分高,但龙门吊车全是钢结构,焊缝多,焊接应力容易导致变形。因此,对焊接技术要求特别高。
自从将高炉风口锻造紫铜与铸造紫铜焊接攻关成功,荣获了省科技成果一等奖,土帽的名头在全省焊接界已是响当当。有“神焊”土帽作为压舱石的市通用机械厂,最后毫无悬念击败了众多竞争对手中标。考虑到在招投标阶段打的是土帽的名头,市通用机械厂在组成生产龙门吊车工程队时,决定由“神焊”土帽领衔特大型龙门吊车焊接,“电焊泰斗”吴学众领衔大型龙门吊车焊接。
泉山贮木场地处泉山山脉,占地两千余亩,四周青山环抱。一条当年三线建设时期修建的铁路离泉山贮木场两公里左右,设有一个泉山火车站。火车站与贮木场的内线铁路已修好,经日晒雨淋,铁轨上已有一层薄薄的黄色锈迹。土帽和吴学众的工程队一行几十人自带被褥及生活用品,奔赴泉山贮木场,就是从泉山火车站下了绿皮车厢,沿着内线铁路步行至此的。泉山贮木场因龙门吊车尚未制造,处于待生产状态,只有正副场长和十来名职工看守场地和进行对外联络工作。当时还没有公共食堂,土帽他们以套间为单位,四人一组自己买菜做饭。土帽的室友名叫刘连发,比土帽小一岁,是机加车间钳工,工作上与土帽交集较多。刘连发喜欢烹饪,主动邀请土帽为室友。烹饪是土帽的软肋,他当然乐意。
一天上午,吴学众与刘连发正在工地上下角钢材料,泉山贮木场技术员曾婷玉来到工地,向刘连发打听谁是陈平安。刘连发得知曾婷玉仅仅是要土帽为她焊接手工藕煤机,便笑着对她说:“土帽在厂棚里做工装,这点仔仔事,吴学众师傅给你焊接都是大材小用了。”
曾婷玉脸上顿时阴沉了起来。她拒绝了刘连发的善意,固执地要求陈平安为她焊接。
刘连发也不知道曾婷玉是什么来头,瞧她盛气凌人的气场,感觉来者不善,只好走进工棚向土帽传话说,工棚外有个美女点名请他为其焊接手工藕煤机。
在市通用机械厂,像焊接手工藕煤机之类的事,稍有点焊接基础的都能应付。杀鸡焉用牛刀?土帽拉不下架子,便让徒弟去焊接。
曾婷玉作为泉山贮木场技术员,自始至终参与了两台龙门吊车招投标全过程,尽管没有与土帽见过面,但对土帽精湛的焊接技术已了如指掌,她为市通用机械厂投了关键一票。曾婷玉也知道手工藕煤机焊接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很有技巧,藕煤机筒内的几根立柱在焊接时垂直度稍有偏差,制作手工藕煤时就会非常吃力。令她没想到的是,土帽连面都不见就一口回绝了。曾婷玉吃了土帽的闭门羹,无疑挨了当头一棒。她提起藕煤机配件,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双颊微微颤抖着离开了工地。
工程队进场施工半个多月来,曾婷玉都在省市发改和林业部门代市通用机械厂办理泉山贮木场龙门吊车立项和生产许可手续。项目虽已招投标,那是为了抢工程进度,赶在枯水季节来临前完工。省市相关部门为项目开辟绿色通道,允许他们先上车后补票,即边立项边招投标,边办手续边生产。曾婷玉昨天晚上才从省城回来,还没与他们打过照面。
回到办公室,正在气头上的曾婷玉将未办完的手续资料往场长面前一推,不露声色地说:“既然工程队人员已到位,剩下的手续让他们派人去办吧,还可为场里节约一大笔差旅费、打通关系的招待费。”末了,还向场长附了一句:“林业厅分管副厅长说了,要是半个月后手续还办不下来,担心出安全事故,工程就先停工。”
曾婷玉明摆着是撂挑子,可她说得合情入理,让场长找不出破绽。工程队奔波几百公里跨市来到湘州承建龙门吊车,前期衔接工作没参与,需要到哪些省市部门、哪些处室去办理审批手续都一无所知。曾婷玉突然撂挑子,让工程队找不着北了。
当天下午,工程队负责人心急如焚地组织大家开会,通报泉山贮木场的决定:剩下的审批手续将由工程队接手,派专人去办。如果半个月内不能将审批手续办下来,工程必须先停工,等审批手续齐全后才能复工。
工程队顿时炸了锅。工程一旦停工,几十号人窝在这山沟沟里喝西北风?工程队实行的是项目承包制,自负盈亏,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两台龙门吊车年底交付使用,延期交付按日赔偿违约金,这意味着几十号兄弟姐妹的工资、奖金都面临打水漂的风险!
队员们群情激愤。有的指责场长故意出难题,有的说趁早散伙,有的说去求曾婷玉……
刘连发心里清楚,是土帽上午拒绝为曾婷玉焊接手工藕煤机,得罪了她,才给工程队出了这道难题,而土帽自己还蒙在鼓里。他又不敢当众说出个中缘由,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必定在工程队内部引起对土帽的公愤,等于自己出卖了土帽。
工程队负责人试探地问谁认识技术员曾婷玉,能否去求她继续代工程队办理手续。工棚里的气氛一下凝固了,大家用期望的目光你看我,我看你,到最后大家面面相觑,沉默无语了。
这时,吴学众站了出来,当着大伙的面,大声说:“让土帽去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土帽身上。土帽毫无思想准备,好像被谁抽了耳光似的,脸涨得通红,连忙推辞说:“不,不,我不认识曾婷玉。”
吴学众又咄咄逼人地对土帽说:“别人找上门来,你都不肯见一面,怎么认识?谁让你上午摆臭架子,不给曾婷玉焊接手工藕煤机,成心得罪她!你不去,谁去?”
土帽惊讶得像大冬天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脸色骤然煞白,呆住了。
工程队负责人吃惊地问土帽:“你师父说的都是真的?”
土帽没想到是自己捅了这么大的娄子,给工程队招致灭顶之灾,三魂七魄都从耳朵、鼻孔飞了出去。等他回过神来,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像是焚尸炉喷头射出的熊熊火苗,瞬间要将他烧成灰烬。
事已至此,工程队负责人又不好拿“神焊”土帽开刀。散会后,自己硬着头皮代土帽去向曾婷玉道歉,却被曾婷玉奉还了一个闭门羹。队友们得知后十分沮丧,再也无法控制住心中的怨愤,纷纷围住土帽讨要说法,工程队负责人费尽口舌才劝住队友们。
六
黑夜將大地笼罩得严严实实,山区的空气格外湿润,几盏路灯昏暗朦胧,无力地照着夜幕下的泉山贮木场。工程队前期干的是肩扛手抬钢材下料、垒枕木为龙门吊车龙骨做支撑等体力活,队友们晚上早早上床睡觉了。
吴学众在床上夜不成眠。冷静下来后,他为自己今天当众揭穿土帽,让土帽下不了台面,遭队友们围攻而懊悔。
当初,得知厂里中标泉山贮木场两台龙门吊车后,他心中暗喜。凭他焊接车间主任的地位,加入龙门吊车工程队是板上钉钉的事。他过去参与了本市一小型龙门吊车的制造焊接,如果不出意外,收入是在厂里上班的三倍。他的五个儿子,现在挤住在老家的三间土砖房里,眼见儿子们一天天长大,修建新房成了当务之急。他要抓住此次机会,领衔特大型龙门吊车焊接,多挣一份工资、奖金,在土砖房旁边再修建三间红砖瓦房。一旦龙门吊车工程完工,结算了工资、奖金、林区补助、野外作业补助,就正式动工。
工程队正式成立后,吴学众的名字赫然在列。当宣布“神焊”土帽领衔特大型龙门吊车焊接,由他领衔大型龙门吊车焊接时,真应了那句古话:先生眉毛短,后生卵毛长。吴学众瞬间感到被人抛弃一般。进入泉山贮木场这段时间以来,他的胸口一直像是做完手术后,粗心的医生遗漏了一团纱布在胸腔里,闷得慌。吴学众曾想过主动退出工程队,但想到已承诺妻儿修建三间红砖瓦房,才忍辱负重地接受了。其实,他对土帽的积怨在高炉风口攻关成功那刻就产生了。这次组建龙门吊车工程队,土帽领衔特大型龙门吊车焊接,自己作为师父仅领衔大型龙门吊车焊接,土帽连一句委婉推辞的话都没有,就欣然接受了。在别人看来,土帽无疑又强压了自己一头,让“电焊泰斗”的光环黯然失色。当听到工程队负责人说,工程面临停工,工资、奖金要打水漂。妻子已在老家下新房基脚,这意味着那三间红砖瓦房将成为空中楼阁,自己要成为左邻右舍的笑柄,怎么向妻儿们交差?吴学众联想到土帽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对他的愤懑便如山火爆发似的喷射了出来。
漆黑的房间里,同住一室的徒弟早已熟睡,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鼾声。吴学众却在心中逐渐释放着对土帽的不满。他心里清楚,虽然自己动过让土帽邀請参加攻关的心思,当土帽第一次攻关失败,自己还暗暗庆幸过,可现在怎么又出尔反尔?没有土帽成功攻关高炉风口,被评为省科技成果一等奖,厂里能毫无悬念中标泉山贮木场两台龙门吊车?如果不让招投标时作为压舱石的土帽领衔特大型龙门吊车焊接,那不打了泉山贮木场及上级主管部门的脸?钳工刘连发都能焊接的手工藕煤机,土帽让学徒去焊接有何过错?何况土帽还是自己的徒弟,他当时正在为龙门吊车主梁做工装,抽不开身。
想到这里,吴学众躺在床上不住地内疚、懊悔、叹息,像有虫子咬着他的心,隐隐作痛。
此刻,土帽也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十分懊恼自己因疏忽而给工程队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刘连发不忍心看土帽伤心难熬的模样,只好背对着土帽。他知道,土帽正在经历着痛苦的挣扎,他想安慰土帽,又不知从何开口。刘连发准备熄灯睡觉,让黑夜去抚慰土帽心灵的创伤,土帽却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穿好衣服,不声不响地出了房门。刘连发生怕土帽去找曾婷玉的麻烦,将事情闹到更加不可收拾的地步,便跟着起床。无奈刘连发睡觉有个打光板的习惯,等刘连发里里外外穿好衣服追出门外,早已不见了土帽的踪影。
黑色的夜空,散发着诡异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水汽,给人压抑的感觉,那感觉,让心情沉闷的土帽近乎窒息。他径直来到曾婷玉楼下,见二楼房间里亮着灯,土帽鼓起勇气上去按门铃。曾婷玉正要下楼丢垃圾,也没问门外是谁,直接打开了房门。
见到曾婷玉那一刹那,土帽心跳突然加速,还真像刘连发上午说的,曾婷玉是一个大美女。白皙娇嫩的肤质,披散着一头长发,嘴角边一粒细细的黑痣,更增俏媚。她身穿一件敞开的火红色外套,里面是一件紫色的圆领贴身衫,露出清晰的锁骨,身材起伏有致,丰满匀称,给人风姿绰约的感觉。
土帽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紧张得搓揉着双手,两人四目相对。
曾婷玉先打破平静,问道:“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
土帽连忙自我介绍道:“我是土帽。”
“土帽?什么土帽?”
“哦,不,习惯了,土帽是我的绰号,我叫陈平安。”土帽有些语无伦次。
原来是眼前这位黑不溜秋的土帽,上午给自己吃了一个闭门羹。看到土帽唯唯诺诺,一副窘迫相地介绍自己,曾婷玉没有气恼,反而“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毕竟在上午之前,她对心目中那个有着精湛焊接技术的土帽还是很崇拜的。
“找我什么事?进屋说吧。”
曾婷玉的态度令土帽受宠若惊,他像踩在一块软绵绵的地毯上,跟着进到客厅。
土帽坐在客厅的木质沙发上,客厅不大,与土帽住的套间同一标准。靠墙放着一张四方餐桌,为了节约空间,三张竹椅塞在方桌下面。桌上罩着一个蓝色网格塑料罩,依稀可见里面的两只瓷碗。客厅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挂在餐桌墙上的一幅纯手工十字绣水果图。画中的香蕉、葡萄、桃子、苹果栩栩如生,看上去让人垂涎欲滴。
曾婷玉用一次性塑料杯,给土帽泡了一杯黄金茶。土帽过去从未喝过茶,端在手里滚烫滚烫,连忙将茶杯放到沙发扶手上。土帽不敢多看曾婷玉一眼,眼睛盯着茶杯,茶芽朵朵金黄,芽尖直立,继而徐徐下沉,如同一个个小精灵在水中沉浮、翻滚、游动,茶汤色泽杏黄,柔和。土帽对着茶杯吹了吹,低下头轻轻呷了一口,口感鲜爽甘醇,香气浓郁。
土帽觉得屋里的空气比室外更压抑,刚才躺在床上打的腹稿一句都记不起来了,便毫无厘头地从嘴里冒出一句:“谢谢你的茶!”
曾婷玉又“扑哧”一笑,逗他说:“你到底是谢我,还是谢我的茶?”
“都谢,都谢!哦,对了,今天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点小误会,全是我不对,我诚恳地向你道歉。希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往心里去。”土帽一直看着手中的茶杯说话,不敢看曾婷玉。说完后,端起茶杯,小心谨慎地呷了几口茶。
土帽诚恳的一番话,曾婷玉听了,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自己原本撂挑子,只是想杀杀土帽的傲气,没想到在工程队引起轩然大波,一下子让土帽成了工程队的众矢之的。
望着眼前六神无主的土帽,曾婷玉动了恻隐之心,语气平缓地说:“没事,没事,我知道你当时正忙。”
土帽自从进到客厅,心一直怦怦怦地跳,这是他第一次单独与女人同处一室说话,而且还是美女。刚才斗胆向曾婷玉表达了歉意,好像是在背诵而不像在说话,似乎又没有完整表达出此行目的,只好用呷茶来掩饰自己思绪的混乱。
曾婷玉又端出一碟红瓜子,放到土帽面前,请他嗑瓜子。土帽望着颜色鲜艳、平扁细小的红瓜子,十分新奇。他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喜欢嗑的葵花籽,塞进嘴边,轻轻一嗑,露出洁白的瓜子仁儿,又脆又香,口里不由溢出一股津液,喉部微抖,很快便咽进了肚中。只见曾婷玉抓起几粒红瓜子放到左手心,右手抓住一粒送到嘴边,将红瓜子侧身用牙齿一嗑,红瓜子张开了小嘴,再用牙齿将小嘴挤压成大嘴,咬住瓜子仁尖尖。她将张开大嘴的完整瓜子壳丢到地上,瓜子壳蹦跳一下,嘴巴也不再合拢,静静躺在地上,像是在盯着土帽看。
土帽学着曾婷玉的模样,抓起一粒红瓜子去嗑,却怎么也没能让红瓜子张开小嘴。他牙齿、舌尖并用,红瓜子沾了舌尖上的唾液竟有些打滑,再用力嗑下去,红瓜子在嘴里粉身碎骨。土帽有些尴尬地寻找垃圾桶,去吐嘴里被咬得粉碎的红瓜子。却无意间发现沙发另一边的地上有个黄色袋子,从袋口露出半截小钢管和一根直径六毫米的钢筋。土帽走过去往黄色袋子里看了一眼,手工藕煤机的钢套筒、盖板、光滑的小钢柱全在里面。土帽提起袋子对曾婷玉说:“明天我亲自焊接好,涂了防锈漆,再给你送来。”说完,不忘端起茶杯,打开门,匆忙下了楼。
土帽提着黄色袋子回到房间,刘连发看到黄色袋子露出半截小钢管和一根直径六毫米钢筋,又见土帽手里端着散发出淡淡清香的茶杯,悬着的心落地了。
七
翌日,为了让曾婷玉的手工藕煤机在焊接时不变形,土帽特意做了一副简易固定工装。吴学众在土帽开始焊接手工藕煤机时就注意到了,他想前去搭把手。见土帽精心做了固定工装,已没有那个必要,便去油漆班提了一小桶防锈漆放到土帽旁边。土帽见了,也没同他打招呼,拿着刚焊接好的手工藕煤机,到砂轮房打磨鱼鳞似的焊缝去了。
土帽拿着打磨好的藕煤机从砂轮房出来,吴学众连忙迎上去,要给藕煤机刷防锈底漆。土帽也没叫一声“师父”,直接伸手拦住吴学众:“等等,让刘连发用油光锉修理完毛刺,再刷防锈底漆。”吴学众悻悻地走开了。
刘连发修理完毛刺,土帽将藕煤机外层刷了三遍防锈底漆,内筒涂抹了机油,光滑锃亮。
刘连发在工地上逢人就说:“土帽昨天晚上去曾婷玉家里负荆请罪,曾婷玉还给土帽泡了一杯上等好茶,他们和好了。”
队友们听了将信将疑,刘连发又说:“土帽亲自为她焊接,还让我用油光锉修理毛刺,把手工藕煤机当成了宝贝,精雕细琢后正在刷油漆,请曾婷玉代办手续的事有希望了。”队友们的心情一下好了起来,纷纷向土帽围了过去。土帽考虑到曾婷玉是女孩子,让油漆师傅将面漆调成了粉红色。队友们啧啧称赞土帽的心思也像女孩子般细腻。
见到宛若工艺品的崭新的手工藕煤机,曾婷玉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反复摩挲,爱不释手。她情急之下要请土帽明天吃中饭,表示感谢。
土帽见到曾婷玉心里都发怵,哪敢应允同室同桌吃饭,急忙滑稽地打着拱手推辞。他诚恳地对曾婷玉说:“请吃饭就免了,你能代工程队办完审批手续,我土帽谢主隆恩了!”
曾婷玉“扑哧”一笑:“你不答应吃饭,让我代工程队办完审批手续,免谈。”
曾婷玉两年前从省林学院采运专业毕业后被分配到新建的泉山贮木场担任技术员,当时的泉山贮木场除了修建了几栋宿舍,一片荒凉。白天上班与三个老工人围着硕大的场地转一圈。深夜,山上不时有狼群来到尚未平整的场地,“嗷呜嗷呜”的嗥叫,令她毛骨悚然。直到今年上半年场地全部平整,内线铁路和龙门吊车轨道同时修建完工,正式选配了正副场长,干部职工也有了十来人,场地平坦,一片光秃秃,没了藏身之处,再也不见狼群的踪影了。
两年多来,她独自一人做饭吃饭,每天中午雷打不动煮两餐的饭菜,晚上吃中午的剩饭剩菜,索然无味。过去在学校活泼可爱、乐观开朗的性格已荡然无存,变得冷漠、孤僻、易怒,难以与人相处。昨天晚上土帽上门来道歉,那是家里第一次有了男人的味道。当看到土帽憨厚、乞求的眼神,曾婷玉内心突然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怜悯之心,破天荒让土帽进了屋。她为土帽泡了一杯上好的黄金茶,那是她自己都舍不得喝的样品茶,还拿出了红瓜子招待他。土帽离开后,她又后悔不该对土帽那么热情。当看到崭新手工藕煤机那一刻,她对土帽的成见已烟消云散了。女人的心还真像天上的云,见不得风。
第二天清旱,太阳刚刚露出笑脸,潮湿的空气中夹杂着一缕缕雾霭,澄清又缥缈。工程队难得休一个星期天,队友们都到十里外的镇上赶集去了。土帽戴着一副沾有油迹的帆布手套,扛着一把铁锹,提着一袋黄土,拉着刘连发来到曾婷玉楼下。
水泥地上七零八落用油毛毡盖着煤堆,土帽掀开其中一张油毛毡,露出了一堆乌黑的散煤,太阳光打在上面,泛出一粒一粒、一闪一闪的白光,给黑色的世界镀上了一层银纱。土帽将铁锹递给刘连发,自己上二楼去了。等土帽提着一塑料桶水,拿着崭新的粉红色手工藕煤机下来,刘连发已将煤和黄土拌匀,煤堆顶上预留了一个小坑。土帽慢慢將塑料桶里的水倒进小坑里,刘连发则忙着用铁锹搅拌,两人配合十分默契,滴水不漏。
楼下一阵“哐啷哐啷”声传进二楼屋里,正在切菜的曾婷玉从阳台探出头往下一看,十几个藕煤成品已一字排开。曾婷玉脸上顿时开出一朵桃花,切菜的频率更快了。刘连发心里有些纳闷,土帽和曾婷玉前天还是一对冤家,才一天过去就化干戈为玉帛了?连曾婷玉的煤堆他都了如指掌。不禁在心里暗暗佩服道:土帽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别看土帽表面上憨憨厚厚、傻傻乎乎,其实内心可细着哩。昨天下班曾婷玉拿着藕煤机回去,在楼下其中一个煤堆前停留了片刻,还掀开油毛毡的一角看了看,土帽便记在了心里。在推脱不掉曾婷玉今天的饭局后,土帽也开出了一个附加条件:邀上刘连发将她的煤堆制成藕煤,同时测试一下新手工藕煤机的使用效果。
曾婷玉惊叹,嘿!看不出土帽是个细腻的汉子,心里有副花花肠子,便很乐意地答应了。
说句老实话,曾婷玉这顿饭局安排得太随意:辣椒炒肉,葱花蛋饼,红烧排骨,素炒苦瓜,外加一碟油炸花生米,不见常规请客时鸡、鸭、鱼三道菜的影子。酒,也是曾婷玉用山里的野杨梅自酿的,有点甜也有点酸味。野杨梅酒是用当地苞谷酒泡的,度数介于红酒和米酒之间。土帽和刘连发开始吃喝得很拘谨,主要用花生米送酒。曾婷玉倒是很热情,不但向他们两人敬酒,还不停地往两人碗里夹菜。
酒过三巡,曾婷玉敞开了心扉,问他们:“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请这顿饭吗?”
刘连发抢着回答说:“感谢土帽为你焊接手工藕煤机。”
曾婷玉摇了摇头,说:“这不是主要原因,快吃,快吃,把菜全部吃掉。”
刘连发又说:“感谢我们给你打藕煤球。”
曾婷玉还是摇头,用筷子指着桌上的几道菜,说道:“实话告诉你们吧,怕可惜了这些菜。我下午就赶火车去省城,明天星期一正好为你们的工程办理审批手续。等十天半个月办完审批手续回来,这些肉呀,排骨呀,还不臭烘烘了?哈哈哈!”
土帽听了,兴奋和激动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哗哗啦啦地从他的心窝子喷涌而出。过了一会儿,土帽心情才平静下来,眼睛湿润着向曾婷玉敬酒。随后,土帽和刘连发不再坚持他们那份虚伪的斯文了,开始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八
土帽和刘连发从曾婷玉家里出来,土帽肩上扛着四个轮子的拉杆箱,手里提着行李袋,送曾婷玉去火车站。刘连发将曾婷玉去省城代工程队办理审批手续的消息,迅速传递到了工程队的每个人。
吴学众走近刘连发,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晚上你和土帽到我宿舍来喝酒。”
望着吴学众背脊骨高高突起的背影,刘连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好奇怪,扇你一个大嘴巴又给你一颗甜枣吃,让他怀疑人生。他可是亲眼见证了吴学众不顾师徒情分,将土帽推到炭火堆上去烤,烤得土帽几乎只剩一副骨架。看到土帽绝望无助的模样,刘连发的心在胸脯里跳得像大杆子使劲撞城门一样,不规则地一次紧似一次。他想站出来为土帽解释几句,可面对土帽师父带头发难和几十号愤怒的队友,自己人微言轻,无疑是螳臂当车,只得在心里为他捏了一把汗。现在曾婷玉和土帽化干戈为玉帛,你吴学众又拉下面子要请土帽喝酒,是良心发现还是人性的回归?他怎么向土帽开口?土帽又会答应吗?
回到宿舍,刘连发和衣躺在床上,酒精开始起作用,不一会儿他就呼呼大睡了。
土帽执拗地将曾婷玉送进车厢,行李放到行李架上,还生怕曾婷玉反悔下车,直到绿皮列车驶出站外,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如同飞出笼的小鸟,脱离猎人追捕的动物,没有航标的河流上望见了灯塔。他在路边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心情畅快地回到宿舍。刘连发正在鼾睡,土帽将狗尾巴草在刘连发鼻孔下转动。刘连发感觉鼻尖痒痒的,用手挠了一下鼻子,转身继续鼾睡。土帽又转动着狗尾巴草滚进他的鼻孔里,刘连发睁开眼,见是土帽,一把抓住狗尾巴草坐了起来。
刘连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曾婷玉上车走了?”
“空话,她不上车走了,我能回来?”
“那是,那是,你总算过了这一劫。”
“是啊!”土帽叹息一声,直挺挺倒在床上,四肢舒展,是那么地舒坦、惬意。
刘连发想起吴学众的邀约,想开口征询土帽的意见。看到土帽躺在床上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势均力敌的拔河比赛,拼尽全力赢得胜利后,如释重负的样子,他又不忍心去触碰土帽心中被吴学众捅伤的那块疤痕,欲言又止了。
突然,土帽从床上弹了起来,对刘连发说:“连发,今天晚上不做饭了,请你喝酒去,咱们一醉方休。”刘连发听到土帽请他晚上喝酒,心里又惦记起吴学众的邀约,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情绪怎么也提不起来。
土帽见刘连发久久没有回应,变得粗鲁起来:“嘿,发什么呆,请你喝酒还搬翘?”
刘连发没了退路,试探着对土帽说:“晚上有人请我们喝酒了,你去不去?”
土帽兴奋地说:“好啊,怎么不早说,谁请我们?一定将他整趴下。”
“你师父吴学众。”
刘连发话音刚落,土帽快活的神色一下子从他脸上消失殆尽了,他仰頭重重地倒在床上,双手十指相扣垫在后脑勺,牙齿紧紧咬住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仿佛随时会从天花板上掉一坨石头下来。刘连发见土帽倒在床上默不作声,转瞬间变了个人,心里难免生出一丝酸楚。自己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刘连发显得有些尴尬地对土帽说:“如果你不愿意去,还是我请你去喝酒吧。”
土帽一骨碌从床上翻身下来:“走,去我师父那儿喝,不喝白不喝!”
土帽和刘连发走进吴学众的宿舍,他正在厨房炒菜,排风扇转得呼呼响。土帽声音洪亮地叫嚷:“师父,土帽来喝酒了。”
吴学众转身见是土帽,心里还是怔了一下。他向刘连发发出邀约后,一直担心土帽是否会接受,内心一片空荡荡,就像一间阁楼上的空屋子。但他还是喊来一位徒弟打下手,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精心准备着。东安鸡、宁远血鸭、江华酿豆腐、祁阳红薯粉煮鱼头……吴学众将上午赶集买的、原本要吃一星期的菜,一股脑儿做成了一桌丰盛的家乡菜。夕阳透过窗户玻璃照在从菜碗里冒出的腾腾热气上,呈现出几缕火焰般的嫣红,令人胃口大开。土帽的两位师弟抬着一大桶米酒进来,大家寒暄了几句,菜已全部上桌,就围坐在用木板自制的方桌旁,正式开餐了。
吴学众以东道主和师父的双重身份首先端起酒杯,动情地说:“来这山旮旯都快二十天了,今天咱师徒几个第一次聚餐,连发不是外人,是土帽的好兄弟。大家不要拘谨,放开了吃,放开了喝。来,干杯!”
吴学众的开场白表面上看似乎入情入理,作为师父请徒弟们相聚,也说得过去。然而选在曾婷玉刚去省城代办审批手续这个节点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吴学众以一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方式向土帽道歉。
土帽是带着赌气的心态过来的,听吴学众这么一说,竟有些感动,彬彬有礼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与吴学众碰杯:“谢谢师父,干杯!”随后,徒弟们轮番向吴学众敬酒,吴学众都乐呵呵地一饮而尽。
刘连发一直在暗中观察土帽的神情,担心土帽借酒发疯,在酒桌上与吴学众发生不愉快的事情。吴学众不时给土帽夹菜,土帽也不推辞,师徒两人推杯换盏,明明两人心存芥蒂,倒像是久别重逢的挚友。刘连发越发怀疑他们之间是在逢场作戏,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果不其然,吴学众起身从厨房拿来两只小碗,让徒弟斟满酒。吴学众站起来递给土帽一碗,自己端起一碗,深情地对土帽说:“土帽,你我师徒一场,是前世修来的缘分。这些年,你为师父争了光,添了彩,师父高兴,师父感谢你,这碗酒师父敬你!”
吴学众这一招终于露出了底牌,为了顾及师父的尊严,他宁愿向土帽敬一碗酒,也要省去“道歉”二字。
土帽显得被动起来,急忙说:“师父,你这不是要折我土帽的寿嘛,我感谢师父这些年来的言传身教,这碗酒,我敬师父!”
“土帽,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一年来,我们师徒之间缺少了沟通,几乎成了背对背行走的路人,向着不同的方向,一步一步远离。我这两天反复琢磨,根源是我心胸狭窄,不能张弛有度,还对你落井下石。这碗酒就算我们互敬互爱吧,过去的让它过去,一切重新开始!”
土帽听了,像曾经的弃儿回归了家庭,真真切切感受到一股温暖,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九
五年后,土帽经历了一场艰难的人生选择。
那天下午,土帽正在焊接油罐罐体内管道,重达一吨的罐体封头突然掉落下来,砸在了他的身上。土帽像遭到了疯狂的子弹袭击,倒在罐体内疼痛难忍。他的尖叫声引来了同事的注意,几个人合力才将他从罐体内抬了出来。送到医院照片检查,右肩胛骨、第三腰椎骨、骶骨骨折,第一掌骨粉碎性骨折。
当天晚上,吴学众便赶到医院看望土帽。走进住院部,一股浓烈的药味混合着消毒水气味呛入鼻腔。病房走廊上十分安静,稀疏的筒灯努力发出微弱的灯光,穿过昏暗的走廊,偶尔从两边的病房里传出几声凄厉的呻吟声。吴学众进到土帽的病房,土帽穿着条纹病号服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正在打着点滴。手掌、手臂、腰等几处打了石膏板,缠满了纱布。土帽见吴学众走近病床边,有些诧异,没想到师父连夜来医院看望自己,便抬起头挪动一下身子。顿时,苍白的脸犹如麻花一般,拧成一团,眉头皱着,嘴巴窝成了一坨肉,舌尖发出痛苦的“咂咂”声。
吴学众连忙摆手:“别动,别动。”
土帽无奈地躺在病床上,极力故作轻松,冲吴学众挤出一丝苦笑。
吴学众扫了一眼病房,同病房还有一位老人,干瘦干瘦的,头发稀疏斑白,脸色蜡黄,一看就是严重营养不良。老人坐在床上,右手打着绷带,一位年轻人正躺在老人旁边睡觉。土帽的学徒小李坐在病床边看书,冲吴学众微微笑了笑。
吴学众问土帽:“婷玉呢?”
“小李在这里就行了,她刚回家带孩子去了。”
吴学众摇了摇头,愧疚地说:“土帽,你替师父受罪了。”
“师父,您别这么说,这纯属意外。再者,如果砸伤的是您,您是家里的天,怎么承受得了?我毕竟年轻,恢复起来也快。”
原来,吴学众当年在老家修了三间红砖瓦房,欠了不少债,五个儿子都在读书,饭量日增,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两年前,厂里改革工资分配制度,实行多劳多得,按劳取酬,工人们拿绩效工资和奖金。吴学众还有三年退休,这几年经常加班加点,为的是多挣些绩效工资、奖金,赶在退休前将债务还清。土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时常帮衬一下师父。昨天下午见师父去厂部开调度会,自己的焊接工件已完成,便去帮师父焊接罐体内管道,等师父开完调度会给他一个惊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管道焊接即将结束时,罐体封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掉落了下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土帽三个月后才痊愈。等他回到车间上班,发现右手大拇指已用不上力,怎么也压不下与电焊钳相连的弹簧手柄,这让土帽始料未及。通过X照片才发现,因当时医院治疗水平有限,没有对土帽第一掌骨粉碎性骨折进行手术治疗,保守治疗造成了骨折断端畸形愈合,严重影响了大拇指的肢体功能。这对成天要手握电焊钳弹簧手柄更换焊条的土帽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同事们都劝土帽改行,从事日不晒、雨不淋的轻松舒适的管理工作。厂长邓荣国得知后,深为土帽惋惜,一身高超的焊接技术白白葬送掉了。那两天,他与几位副厂长通了气,打算让土帽担任生产技术科科长。他还将土帽叫到办公室,亲自找他谈话,征求土帽本人的意见。
土帽听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按照厂里以往的惯例,生产技术科科长是提拔资历深厚的车间主任才会安排的职位,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主管生产副厂长的后备人选。土帽只是焊接车间副主任,属于破格又破格提拔了。土帽接连喝了几口开水,好像是嗓子里发干似的。由于喝得太急,最后一口呛得他差点窒息。邓荣国伸手拍了拍土帽的背,他才喘过气来。这些天来,土帽自己也思考了很多,有过放弃焊接的念头。可当厂长邓荣国面对面让他放弃焊接时,土帽心里突然像藏着两只小兔子,激烈地碰撞着。他犹豫再犹豫,是答应还是婉言拒绝?已深入骨髓的焊接情结,让土帽始终开不了口。邓荣国也看出了土帽内心的挣扎和对焊接的百般不舍,便对土帽说:“我不要你急着表态,给你两天时间考虑。”
“不是两天,请邓厂长给我两个月恢复性训练时间,如果恢复不了,我土帽就死了这份心!”
从那以后,土帽对右手大拇指进行恢复性训练,每天连續伸直,弯曲,单指拿捏水果、提物、牵引……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的训练,两个月后他的右手拇指竟恢复了七成肢体功能。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市高速公路指挥部慕名拖来了一个有几道裂缝的盾构机前部“巨无霸”刀盘。刀盘上装有四十多把高强材料弧形滚刀,像几十条恶犬狰狞的嘴脸,阴森恐怖。土帽还在进行大拇指恢复训练,厂长邓荣国只好召集吴学众和几位老师傅会商焊接方案。刀盘是二十厘米厚度的高强板,掘进时要承受上万吨压力,裂缝不焊透将对刀盘造成更大的损害。两天过去了,吴学众等几位师傅还是没有拿出可行的焊接方案,把高速公路指挥部的同志急得团团转。工地上停工损失事小,这是经过市里的第一条高速公路,是全市六百多万人期盼已久的大事,如果因刀盘的原因一味地影响隧道掘进进度,不能按期完工,无法向全市人民交代。市长给邓荣国下达命令:一周内必须完成刀盘焊接任务。
邓荣国急忙将土帽叫来参与制订焊接方案。土帽反复观察刀盘裂缝,查阅资料,计算出刀盘焊接参数后,大胆提出对裂缝V型破口,用窄间隙埋弧焊接工艺。一石激起千层浪,土帽的建议,不仅让吴学众等几位师傅极力反对,连军人出身,对土帽信任有加的邓荣国都沉默了!刀盘是盾构机的先锋件,坚硬岩石的宿敌,对刀盘裂缝V型破口,无异于人为对刀盘造成更大的伤害。同时,如此深的焊口要做到焊接毫无缝隙非常困难。一旦有一丝缝隙就会降低刀盘的强度,焊接处出现缝隙,刀盘就彻底报废了。
土帽不急不躁,找来几块废旧的高强度厚钢板进行模拟试验。第一次由吴学众试焊,经检测,焊接处出现缝隙,失败了。第二次由土帽焊接,学徒帮他压电焊钳的弹簧手柄换焊条,土帽毕竟两个月没摸过焊枪了,手感有些生疏,焊接处出现缝隙,又失败了。邓荣国本就对土帽的裂缝V型破口方案疑问重重,以两轮失败为由让土帽停止模拟试验,另拿方案。
土帽却坚持说:“好事不过三,让我单独试一次。”
土帽为了找回手感,先连续在两块钢板上焊接了整整二十分钟。更为神奇的是,土帽到后来不让学徒帮他压电焊钳的弹簧手柄换焊条,自己用右手大拇指竟轻松自如地压下了电焊钳的弹簧手柄!土帽第三次试焊一气呵成,经检测,成功了!
土帽又重新操起了焊枪。邓荣国怜爱地对土帽说:“你真是生了一条焊接的命啊!”
十
曾婷玉给土帽沏了黄金茶后,观察了几天,土帽还是闷闷不乐,食欲不振,白花花的大米饭像嚼蜡般难以下喉。每天吃完晚饭,他也不去书房看书或捣鼓工装图纸,而是坐到客厅看电视。曾婷玉心想,土帽也到该歇歇的时候了。谁知,土帽坐下不到三分钟,手里握着电视遥控器,频繁切换频道,往上摁一遍,又往下摁一遍,把曾婷玉的眼睛都闪花了。曾婷玉更加确定土帽患了更年期综合征。
那天,曾婷玉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遇到刘连发。前几年,市通用机械厂已成功改制为市通用机械股份有限公司,刘连发现在是公司副总经理。曾婷玉将怀疑土帽患了更年期综合征的想法跟刘连发说了,刘连发问土帽在家里有什么症状,曾婷玉将土帽怒怼鸟儿等所有症状,一个细节不漏给数了个遍。完了,还说给土帽沏了黄金茶,都不见丝毫效果。
刘连发听了,一连打了几个哈哈,对曾婷玉说:“嫂子,土帽哪是患了什么更年期综合征,他这段时间在跟公司闹情绪,你的黄金茶用错地方了。”
跟公司闹情绪?曾婷玉一听急了。土帽工作兢兢业业,年年当先进,前年被评为了全国劳动模范,公司让他们从职工宿舍搬进了专家洋楼,难道土帽这么不懂知恩图报,还跟公司闹情绪?她一把拽住刘连发,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原来上个月市通用机械股份有限公司与市建筑总公司组成联合体,承接了龙塘污水处理厂过江管沉放安装工程,市通用机械股份有限公司负责水下钢管焊接、防腐和钢管水下整体沉放工程。公司成立了水下焊接突击队,自从吴学众退休后,土帽已任焊接车间主任,考虑到水下环境复杂,土帽年龄偏大,体力视力下降严重,便没让土帽参加突击队,由焊接车间副主任担任突击队长。为了照顾土帽的情绪,挑选了他的两名徒弟参加。
土帽当即找到突击队长兴师问罪,突击队长无奈地说,队员是由公司直接选拔出来的。土帽又找到刘连发,刘连发早就预料到土帽会来这一招。其实,公司在研究突击队人选时,对身为焊接车间主任的土帽参不参加突击队是有争议的,而且争议得很激烈。有人建议让他担任突击队长,有人建议让他担任技术顾问,也有人提出直接让他担任突击队长兼主焊手。但大家都知道土帽的性格,水下管道焊接作为公司首次实施的工程项目,土帽无论是突击队长,还是技术顾问,只要他进入突击队名单,雷打不动会当主焊手。可水下焊接不仅讲究精湛的焊接技术,身上除了要穿厚重的潜水服,还要佩戴备用氧气设备,更讲究体力、视力。土帽毕竟五十岁了,这些年为公司啃了无数硬骨头工程,身体每况愈下。同时,水对光有强大的反射和吸收作用,可见光微弱,在焊接过程中还会产生烟雾和气泡,更加影响可视度。土帽从事焊接二十多年,视力下降明显,在陆地上焊接都要戴眼镜,更不能让他去冒这个险!最后公司一致同意将土帽从突击队名单中删掉,由焊接车间副主任担任突击队队长。
面对土帽来势汹汹的架势,刘连发这回没给土帽一丝回旋的余地,也没给土帽讲半点情面。狠下心,直接给他撂了两句硬话:“你土帽作为一名老师傅,要带头服从组织安排,给年轻人树立一个好榜样!水下焊接不光讲究精湛的焊接技术,体能、视力更是第一位的,不是你逞强的地方!”土帽被刘连发怼得无话可说,转身走了,明显是带着情绪走的。
曾婷玉了解了事情的原委,这才松了一口气,在心里感激公司领导对土帽的关怀。她向刘连发表示,一定配合公司做好土帽的思想工作,让他尽快消除不满情绪。
然而,水下焊接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突击队经过反复研究和比较,采用湿式水下焊接方案。由于河水迅速冷却焊接钢管,导致焊缝韧性降低,出现较多气孔和裂纹,经检测不符合质量技术要求。工程暂时停工了。消息不经意传进了土帽的耳朵里。当晚,土帽火急火燎将两名徒弟叫到自己的书房,详细了解工程暂时停工的原因。在得知湿式水下焊接出现气孔过多和裂纹问题导致暂时停工后,土帽问:“找到解决的办法没有?”
一个徒弟垂头丧气地说:“暂时还没有。”
“考慮水下干焊没有?”
另一个徒弟回答说:“考虑了,因要购置大量昂贵设备,施工时间长,辅助人员多,施工成本高,放弃了。”
土帽在书房里踱着步,这些天,他一直放心不下公司承建的龙塘污水处理厂过江水下钢管焊接、防腐和钢管水下整体沉放工程。他偷偷查阅过湿式水下焊接和水下干焊资料,这两项水下焊接技术在国外都已较为成熟,特别是湿式水下焊接应用广泛,主要采用手工电弧焊,将水下焊条药皮外涂防水层,在熔化过程中放出大量气体,排开焊接电弧周围的水,使焊接过程稳定。这项技术在国内也已应用多年,既然湿式水下焊接国内外已较为常用,对于焊接过程中出现气孔和裂纹一定会有解决办法。难道是没有调整到最佳电压?或许是焊接速度和手法不到位?抑或操作方法不规范?由于土帽没有亲身经历,对水下焊接环境和焊接工艺不了解,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些问题只是他的臆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土帽一拳砸在书桌上,斩钉截铁地对两名徒弟吼道:“明天我去水下焊接试试!天王老子也不许拦我!”曾婷玉在客厅里听了,心脏陡然跳到了嗓子眼。
十一
当天晚上,曾婷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土帽掏心窝子的一番话把她彻底打动了:“公司将我推荐评为全国劳动模范,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我能心安理得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公司让我住进专家洋楼,专家是干什么的?是释疑解难的!现在公司遇到水下焊接难题,我还能袖手旁观?公司考虑到我的体力、视力原因不让我参加突击队,是对我的关怀和爱护,我能眼睁睁地看着工程停工?我必须迎难而上,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公司赐予的荣耀啊!”
土帽说这番话时,动了真感情,他说着说着流泪了!
从相识到结婚二十多年来,曾婷玉清楚记得这是土帽第二次流泪,第一次是为她流泪,至今还历历在目。
那年,因两台龙门吊车同时动工,半年便可完工,趁泉水河马上进入枯水季节,到时上游的木排放不下来,泉山贮木场加快了在河湾的木材贮备。偏不凑巧,到了十一月底,一场台风尾巴经过湘州,一连下了三天大雨。山上的雨水从树枝密集的沟壑里倾泻出来,泉山河洪水暴涨,奔腾着砸向木排。眼见河湾里的木排有被洪水冲走的危险,场长动员全场干部职工上河湾加固木排。由于贮木场人手有限,场长请求龙门吊车工程队员前去支援。得知曾婷玉正在木排上与洪水搏斗,土帽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奋蹄扬鬃赶到了河湾。
风雨中,曾婷玉与副场长一组,正在木排上加固钢丝缆绳,连排的木排随着洪水掀起的大浪此起彼伏,站在木排上宛若荡秋千。天空和地面仿佛也随着晃动旋转起来,几根串联整固木排的竹缆发出“吱嘎吱嘎”的痛苦撕裂的声音。转眼间,有两块木排被洪水打散,副场长连忙手持蹬杆子用力砸进打散的木排,双脚抵在木排上,身子往后倾,使劲往身边拉。就在土帽快接近他们时,一个大浪打来,副场长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曾婷玉急忙去拉他,副场长没被拉上木排,她自己反被扯进了河水里。
土帽嘶声竭力喊道:“婷玉,婷玉!”
土帽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副场长紧紧攥住蹬杆子沉浮在水里,曾婷玉扑腾了两下就被洪水卷进了木排下面。土帽一把将副场长拎上木排,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进了河里。他从小在河边长大,自恃水性好,结果在汹涌的洪水中手无缚鸡之力,一下被冲出了几米远。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河水,向木排四周扫了一眼,还是不见曾婷玉的踪影。他再次向木排一角望去,发现前面木排的一个角边挂着一块红布,被河水冲得一沉一浮。想起刚才曾婷玉穿着一件红色外套,土帽全身充满力量,两手在木排上一撑,身子迅速蹿上了木排。木排被洪水冲得像一波接着一波的木浪,土帽站立不稳,踉踉跄跄爬到前面的木排边,伸手抓住了那块红布,用力往上拉,竟是外套的下摆。这不正是曾婷玉刚才身穿的那件红外套么?土帽又惊又喜,继续往上拉,可再也拉不动了。土帽俯身在木排上顺着外套往里摸,摸到竹缆死死钩住了曾婷玉的外套。他将木排上的一根断裂的竹缆缠在身上,吸了一口气,跳进河水里,一脚抵住木排,双手紧紧抓住曾婷玉的外套,用尽全力一蹬,曾婷玉的外套被扯脱了。一股洪水将土帽连同曾婷玉直往下游冲去,幸亏土帽身上缠着竹缆,被拉住了。他一手抱住曾婷玉,挽着竹缆从木排下冒了出来。
这时,场长带着工程队的人赶了过来,将土帽和曾婷玉从河里拉上木排。曾婷玉面色苍白,心跳已经停止,没有了呼吸。土帽将曾婷玉的双脚搭在自己肩上,头朝下,背了起来。顿时,一股浑浊的河水从曾婷玉的口里往外流。土帽摇晃着从木排走到河岸上,脱掉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将曾婷玉平放在上面,连忙对她进行胸外按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曾婷玉还是不省人事,土帽又一边流着泪,一边为曾婷玉做人工呼吸。又过了一会儿,曾婷玉轻轻咳嗽了一声,眼睛也慢慢睁开了一条缝,土帽这才抹着眼泪,脸上露出笑容。
后来,曾婷玉舍命保护国家财产和土帽见义勇为的事迹登上了报纸和电视台。当电视台记者采访曾婷玉时,问她:“陈平安不顾生命危险,斗洪流、精准施救,将你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你有什么感谢的话要对他说?”曾婷玉在镜头前大大咧咧地回答:“他救回了我一条命,我愿意伺候他一辈子!”
工程队两台龙门吊车顺利完工剪彩那天,主席台上铺着鲜红的地毯,彩虹充气拱门上悬挂着条幅:“热烈祝贺龙门吊车顺利完工暨陈平安曾婷玉新婚仪式。”两人在剪彩现场举办了热烈而又简朴的婚礼,湘州市委书记、市长现场做他们的证婚人,成了他们无法抹去的记忆。
曾婷玉回想到这里,心潮澎湃。望着已熟睡的土帽,她心中仍有万分牵念。
十二
从土帽家里出来,两个徒弟一头扎进夜幕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气息,路灯发出微弱的灯光,使得夜色更显寂静了。他们不敢懈怠,直接去找到了突击队长。突击队长听说土帽态度坚决地要去水下焊接,惊出了一身冷汗。自己身强体壮,这段时间也越来越感到在水下焊接血液供应不足,视网膜轻微受损。土帽要去水下焊接,他是在拿生命去冒险!突击队长哪敢做主?连夜十万火急地向刘连发汇报。
刘连发得知土帽明天要下到水里破解气泡和裂纹的难题,既愧疚又担心。龙塘污水处理厂过江管沉放安装工程,是市里的重大民生项目。现在陆上所有工程已顺利完工,没想到在冲刺过江管沉放安装工程上,突击队研究来研究去,还没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更没有找到破解办法,是公司掉了链子,拖了后腿。市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下星期将组团视察调研全市重点民生工程,龙塘污水处理厂过江管沉放安装工程又列入了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视察调研的民生工程项目。如果不让土帽去破解焊接过程中出现气孔和裂纹的原因,工程继续停工,怎么向市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们交代?
土帽在被自己怒怼后,茶饭不思,心系工程。在工程面临危难的时刻又坚定地挺身而出,这份执着的主人翁精神和敬业、精益、专注、创新的工匠精神实在令他钦佩。刘连发在心里产生了对土帽深深的愧疚。他翻来覆去权衡利弊后,艰难地向突击队长下达了命令:土帽可以下水,但必须由他两名徒弟护佑左右,每次水下焊接时长不能超过半个小时。一旦超过时间,拉也要把他拉上来!问题破解后,由土帽示范给突击队员,后续焊接工作全部由具有水下焊接资格证书的突击队员去完成!
河道沙滩上空中漂着几朵浮云,一群水鸟无忧无虑地在空中徘徊追逐。土帽逐一仔细检查了电极上的防水漆,潜水焊枪的密封性能,焊条直径、母材厚度、防水涂料。他又嘱咐突击队长,在他水下焊接过程中,每间隔一分钟,将直流电流空载电压从50V以每次10V的增速,依次调整到80V。一切安排就绪,土帽微笑着向大家挥手致意,神情坚毅地穿好专用潜水服,头也不回地向河中走去,直到全部被河水淹没。
水下环境比土帽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这些年,几台昼夜不停的大型挖沙船已将河床严重破坏,形成了纵横交错的河道丘壑,改变了河流流势,河底水流迂回,暗流涌动。河沟与管道落差太大,河水流速不断转换,使焊接稳定性差。鹅卵石堆积如山,没有泥沙构筑,操作平台架在上面滚动下滑,极不稳固,随时会处于危险的悬浮状态。突击队事先制作的操作平台没有设计成阶梯式,在水下焊接过程中难以一气呵成,也成了一大缺陷。
土帽摸清了水下情况后,将自己稳固在构件上开始焊接。焊点周围温度骤然升高,河水不断蒸发,立即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气泡层,不断产生蒸汽和烟尘,严重影响了土帽观察焊缝的能见度。越到后来,土帽全凭自己的手感和经验在焊接。突击队长严格按照刘连发的命令,土帽在水下每焊接半小时,通过无线通信向水下发出停止焊接指令。不一会儿,土帽浮出了水面,上岸與突击队员们分析总结。一天过去了,经过多轮水下试焊,土帽对水下的焊接环境和造成质量问题的因素有了全面了解,掌握了第一手资料。
当天晚上,土帽不顾一整天水下焊接带来的身心疲惫,与突击队骨干队员集中在公司会议室有针对性地查阅水下湿法焊接资料。通过对比前后多轮检测数据,计算焊缝中的含氢量、河水的热传导系数、可供选择的焊接参数,同时安排其他突击队员加班制作阶梯式操作平台。
土帽打开门进到屋里,曾婷玉才发现电视屏幕上全是雪花点,连忙关了电视机。土帽的脸色有些难看,眼睑浮肿,仿佛赤身裸体在水里泡了一天。见曾婷玉盯着他看,土帽耸耸肩,装着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第二天上午,突击队长自告奋勇要去水下焊接,让土帽在水面上指挥。土帽眼睛一瞪:“去,去,还真把自己当队长看了!”
阶梯式操作平台在水下稳固后,土帽在平台上模拟焊接件位置的变化做出几种焊接姿势,站、跪、坐相互转换皆轻松自如,这才操起焊枪,向水面发出焊接信号,突击队长立即合上电源。土帽开始尝试从下往上焊,虽然焊缝平滑,但同样形成了气泡层,产生大量蒸汽和烟尘,视觉障碍仍然明显。
当土帽第五次下到水里,体力已严重透支,出现了心率过速,全身肌肉酸疼。土帽强打精神,集中注意力,开始尝试拖焊。他努力将焊条药皮层触及钢管来对准焊缝,尽量控制着弧长,可溶合区的氢气仍像小孩玩耍的泡泡机,一圈圈直往上冒。只见土帽快速转为回火焊接,奇迹终于出现了。刚才还一圈圈直往上冒的泡泡,突然变成了间隙性冒出一个小泡泡,大大降低了溶合区产生的氢气。随着蓝光自上而下闪耀,一道外形均匀的焊缝呈现在佑护左右的两名学徒面前。同时,焊道与钢管之间的过渡也相当平滑。两名徒弟见了茅塞顿开,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在水里击掌庆祝。
河堤上的柳树下,一直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枝条随风轻吻着车身。刘连发坐在车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河滩上和水里的动静。昨天晚上,土帽和突击队员在公司会议室研究破解方案,他在会议室门外几次徘徊,都没有进会议室惊动土帽。他不忍心再给土帽施加压力,他明白响鼓不需重锤的道理。
曾婷玉一个上午都在家里忐忑不安,土帽昨天在水下忙碌了一天,晚上回到家疲态尽显,今天又早早地出门了,土帽身体还吃得消么?她泡好了一壶黄金茶,要到河滩上去看看土帽,让他喝口热茶,暖暖胃,暖暖身子,便提着保温茶杯向河边走去。
时值正午,天空一碧如洗。太阳悬在头顶,向河道抛洒着万丈光芒,河面忽隐忽现的漩涡,皱着波浪,泛起了细碎金光。土帽第五次从河水里上到沙滩,脱下沉重的潜水服,使劲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趔趄。两名徒弟连忙搀扶住他,护送到敞开式临时工棚里休息。
刘连发坐在车里见到这一幕,潸然泪下。他打开车门,向河滩上走去。
曾婷玉提着保温茶杯,脚下不停地挪换着脚步,来到了河边。
正在這时,检测人员大声宣布:完全符合质量指标要求!河滩上顿时发出一片欢呼声。
土帽也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刚握着拳头举起双手,身子忽然站立不稳,左右摇晃起来。刘连发跑过去,一把抱住土帽,动情地说:“老伙计,谢谢!谢谢你!”
土帽眼睛微闭,嘴唇轻轻蠕动,一阵头昏,四肢无力,身子从刘连发的手臂上开始慢慢往下滑。曾婷玉见了,拧开保温杯盖子,边跑边冲土帽喊:“土帽,土帽,黄金茶!黄金茶!”
土帽的身子竟神奇地又慢慢向上立了起来。
责任编辑:胡汀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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