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他都很高兴。要过年了。他们从原来村里的平房搬到了县城边上的楼房,他知道县城里有游乐场。邻居帕丽丹阿姨昨天就来帮忙,她和妈妈是同事,她们整理了一天,家里还是乱的。客厅的地上都是箱子和杂物,衣服堆在沙发上,餐桌上放着锅碗瓢盆,要挂的画朝墙立着,一家三口的鞋子在地上堆着。
下午晚饭后,妈妈还用洗衣机洗了被罩、窗帘,把一家人的衣服都清洗干净,阳台上的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
晚上他第一次睡在楼房里,而且还是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这让他兴奋又恍惚。他没有睡好,洗衣机嗡嗡的声音响了一晚上。一直在做梦,醒来又什么也不记得了。大早上又听到楼下的音乐和人的喧闹声,他觉着有点累,整个人懒懒的,没有精神。
他趴在窗台上,看到对面是一个很大的市场,里面已经有人在做生意,今天估计是年前最后一个巴扎天了。
帕丽丹阿姨今天要来教妈妈炸馓子、做面肺子。这也让他高兴。帕丽丹阿姨做什么都好吃,同样的羊肉,她用清水煮,什么调料也不放,煮出来的羊肉鲜嫩无比。妈妈煮羊肉,放生姜,放花椒,妈妈说这些调料可以去腥,一锅水煮开,就能闻见调料的味道。妈妈煮的羊肉吃起来还是有点膻的,他喜欢吃羊肉,不能天天去帕丽丹阿姨家吃肉,妈妈煮的,他也爱吃。
新家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他在卫生间里磨磨蹭蹭洗了脸,刷了牙,梳了头。在他梳头的空当,他朝镜子里的自己吐舌头、翻眼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不认识的一个人,然后他想起来那是自己,于是他笑了。
“过来喝奶茶,把那块馕吃了,你就下去玩儿吧。我要干活了,省得你在这里碍事。”妈妈在客厅的沙发旁边整理衣服,喊他过来吃早饭。“别磨磨蹭蹭的,快点吃完,就下去玩儿吧,别到处乱跑,口渴了就上来喝奶茶。乖,不要和别的孩子打架呀。”
王宇平走出家门口,在楼梯间停下,他弯下腰把鞋子提上,鞋子有点大,走两步,不跟脚,又要掉似的。还有三天就要过年了,楼道里都是新年的味道。他慢慢地下着楼梯,身子有点抖,一手抓着栏杆,先下一只脚,再下另一只脚,就这样两只脚轮换着下了楼梯。这一小段楼梯,让他感觉自己在探险,这很好玩。
他来到单元门口,走出门洞,外面阳光灿烂,有点睁不开眼睛,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接着他走下台阶,转身抬头向上看,一扇一扇玻璃窗,都很相似,已经认不出他家的窗户。他不知道刚才他从哪间房子里出来的,心里有点慌乱,仔细辨认着,还是认不出来。他又看了一会儿,放弃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在了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好像这样就有了依靠,有了底气,他不再心慌。
这是小区靠边的一栋多层住宅楼的中间单元,从他坐着的地方,可以望见马路对面的一个弧形综合楼,没有他们住的这个高,只有两层,一楼底商有小超市和卖水果蔬菜的店面,二楼店铺大多是卖衣服做美容的。综合楼似围墙一般,里面形成了一个市场,市场门口斜对着王宇平坐着的单元门。
王宇平在台阶上坐了一小会儿,四处望望。街上的人走来走去,好像都很忙碌。左边单元门口有两个小女孩在玩气球,高一点穿水红棉衣的那个女孩子,把气球拿在手里,向上举着。小个子的那个小女孩,一身大红色的棉衣裤,此刻拽着高个子女孩的一只胳膊,想要够着她另一只手里的气球。高个子女孩不给,小女孩偏要,两人嚷嚷着,吵闹着,僵持了好一会儿,宝蓝色的气球在高个子女孩手里一颤一颤的,她俩谁也玩不成。他看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赢,还是那样拉锯着,他觉得没有意思。
这里没有他的小伙伴,他谁也不认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天空瓦蓝,没有一片云彩。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垃圾桶,有人来匆忙放下一个黑色的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就走了,黑色的塑料袋,袋口系着,放在垃圾桶边上。王宇平对着垃圾桶和黑色的垃圾袋发了一会儿呆。他看见一个老爷爷,拖着个尿素袋子,慢慢走过来,走到垃圾桶跟前,蹲下,解开黑色的垃圾袋,用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然后从黑色袋子里拿出个喝光了水的康师傅矿泉水瓶子放进了自己的尿素袋子,接着他把黑塑料袋扔进了垃圾桶。
王宇平看着对面,静静地坐着。他看到老人把尿素袋子放到一边,弯下腰,半个头埋进了垃圾桶,继续翻找着。不一会儿他从垃圾桶里翻出一束塑料的百合花,绿色的塑料枝上和白色的花瓣上挂着生菜叶子、大葱叶,还有黑褐色的污渍。他看见他把花从垃圾桶里拿出来,走到旁边的绿化带内,那里有个转着洒水的水龙头,他把花束放在水龙头上,让喷出来的水冲洗花束,水龙头规律地晃动着,水洗干净了花束,也把老人的身上溅湿了,老人好像毫不在意。他拿着花束甩了甩沾在上面的水滴,这才把花束摊开,摆在人行道的石凳上晾着。老人做完这些,从衣兜里掏出个小毛巾,打湿水,擦了擦脸。
拉着一车大白菜的小四轮从他前面经过,突突地冒着烟开到了市场那头,掉下来的白菜叶子被市场门口来来去去的人踩了个稀巴烂。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一手牵着个小男孩,一手提着装了西红柿、茄子的塑料袋从市场出来,在路边等公交车。他看着那个小男孩,想着自己比他大一点,还要高一点。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牵着毛驴车,赶着七八只羊,从巷子那边朝这边走。肥硕的绵羊,走路时屁股一扭一扭的,有一只小一点的羊,浑身的毛都是白色的,走路晃悠悠,脑袋转过去看两眼,又转过来看两眼,眼神活泼泼的,好像对眼前的一切都很好奇。我要是有只这样的小羊就好了,他想,在它脖子上拴条绳子,再带它去葡萄园,看着它吃草,我要叫它“小机灵”。这样想的时候,他不由高兴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跟在赶羊人后面。男人进了市场,他也跟着进了市场。巴扎上的人还不是很多,他们来得算早。男人先去那里把毛驴拴在一处棚子下面——那里是赶巴扎的人专门拴毛驴的地方。他就呆站在男人旁边,目光片刻不离。
男人赶着羊,又往前走。王宇平不由自主跟着男人,也往前走。王宇平觉得那只羊刚才注意到了自己,它毛茸茸的眼睛正看着自己,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它。
巴扎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拴毛驴的棚子底下已经有很多毛驴了,它们挤挤挨挨的,嘶叫着,就像人们昨天在那里见面,今天又在这里见面,相互之间打招呼。人是感情动物,毛驴又何尝不是呢?
巴扎开始热闹起来,卖干果的那片地方,男人、女人们打开褡裢、包袱、箱子等等装干果的器具,把薄皮核桃、杏干、红枣、葡萄干堆放得高高的,摆放整齐,一家挨着一家,红的红,绿的绿,煞是好看。堆得高高的巴旦木吸引了王宇平的目光,他知道巴旦木可以治心脏病,奶奶说自己心口疼,吃了巴旦木就不疼了。好的巴旦木皮很薄,像纸一样。维吾尔族人是很喜欢巴旦木的,会把它的图案绣在小帽上或绘制在家具上。
旁边是卖生活用品的一片地方,一家一家摆放着包了亮闪闪铁皮、钉了好看的钉子做成图案的做工精良的箱子,最有意思的是那些箱子一个摞着一个,最大的在下面,小一点的依次在上面,摆放得高高的,像个金碧辉煌的金字塔。紧挨着的是个卖铁皮制品的摊位,铁皮制的火炉、烟囱、水壶、水盆错落有致地摆放了一地,那其中的大肚细颈的洗手壶简直是一件工艺品,也不知道做这么个水壶要花费多少时间。
在饮食市场,用白的面粉和面,大师傅拉成的拉条子,嚼在嘴里滑溜有劲。盖在拉条子上面的是炒菜,把羊肉、西红柿、芹菜、皮牙子放在油锅里,用大火猛攻,色香味鲜,这叫拌面,也是新疆的特有面食。
除此之外还有用羊肉、胡萝卜、葡萄干制作成的大米抓饭,还有油塔子、炒面、馄饨、薄皮包子、烤包子、馕……最叫人垂涎欲滴的是烤羊肉串,串肉的铁钎子特别长,有半米,扁的,半厘米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在炭火上吱吱作响,撒上辣子面、盐、孜然,老远就闻到了香味。王宇平知道吃烤肉时不宜太快,那样羊油会滴在身上,而且那火烫的铁钎子不小心就烫了嘴唇,可是他每次还是挡不住烤肉的奇香,禁不住大吃大嚼。
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专门卖农具、衣服、牲畜的片区,巴扎把这一片刚才还显得空旷的地方装点得热闹非凡。这里就像一个盛会,人们带着各种东西,装扮好自己,从各个村落汇集到这里,在这里买卖、交易、闲逛、游玩、交友。
王宇平朝周围看了两眼,就又看着那只小羊。他亦步亦趋跟着赶羊的男人往前走。男人把羊赶到了巴扎的最后面,这片空地上还有别人赶来的羊。羊和羊见面了,却并没有欢喜。它们好像中了魔法,两三个挨着,拥挤着,表情呆滞茫然。
有人围了过来,男人和来人围成一个小圈,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王宇平站得有点远,这会儿他的注意力全在羊身上,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不一会儿,围着的小圈散开了,一个戴着白帽子的中年男人,手持一把尖刀,牵过一只大尾巴绵羊,嘴里念念有词。就看见他将羊放倒,用绳子捆住四蹄,将羊头向后扳住,明晃晃的刀锋在羊颈部一抹,鲜血直往外喷,躺在地上的羊眼睛睁得大大的,却还是温顺的样子,接着血顺着脖子流了出来。
王宇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是看呆了。刚才还是活泼泼的羊,此刻倒在地上,血还在流,蹄子不停地蹬来蹬去,拼命地挣扎。不一会儿血流光,挣扎的身体不动了,羊的头和脖子边上是一摊血。那个持刀的人,接着手起刀落,把羊头斩了下来,然后他又将羊的喉咙直接切开,拔出连接肠道的管子,打上一个结,这是防止羊肠道内的食物和粪便流出。接着男人把一根磨刀的铁棒,从腿部插入羊皮内,捅了捅,拿出铁棒,又将一根塑料导管插入铁棒捅出的洞口里,接着男人嘴对着露在外面的塑料管口,开始吹气。这是要吹胀羊皮。再用刀从羊的腹部纵向割一刀,从羊腿处往下划一刀,便开始剥离羊皮。这只羊,皮剥了一半,头也斩断了,两只蹄子还在动。
男人将羊皮完全剥离后,把羊皮摊平放在旁边的地上,他转身将整只羊用铁钩挂在树上,然后将羊开膛破肚。羊的肚子割开时,肠子、胃等一些东西全部掉了出来。男人直接将羊的整个内脏拿出来,放在羊皮上,心、肠子、肺、肝,就那么血淋淋地堆放在羊皮上。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杀羊也有诀窍吧?
有人接话说,那当然,给羊放不放血就有门道呢!放了血,分量就轻了。不放血,把血憋进肉里,分量就轻不了。
可以多卖一点钱,杀羊的男人应和着说,可怜的羊们哪。接着又有人问,听说杀羊,有的羊会哭?
那人说,是呀,有的确实会哭,还下跪呢!说话的人表情显得兴奋。也是过年,我帮一个寡妇家杀羊,那是一只母羊,很肥,我绾着绳扣靠近它时,它就朝我流泪了。我心一软,但还是把绳扣套上它脖子,这时候它跪下了。我挺惊疑,看来羊是有灵性的生物,就放了它。
看不出你这么个壮汉,还心软呢。
杀羊的男人装作没听见。他接着收拾着地上的残局,对那些个还在看热闹的男人说道:我们杀羊,是要把血放光的。
王宇平脸色蜡白,眼睛圆睁,双腿发颤。
他看见杀羊的男人,提着刀,走到羊群里,又牵着一只小羊走了过来,正是他喜欢的那只小白羊。王宇平像被催了眠似的一直看着,那个杀羊剥皮的可怕过程又重复了一遍。不一会儿小白羊的身体已经变成了血淋淋的肉,挂在杆子上,它的头和内脏摆在地上,羊头和内脏在它自己的皮上。看完小羊被杀死的整个过程,这会他感到胸口沉闷,似乎那死去的羊所受的痛苦,正在压迫他的心肺,让他不能呼吸。
他站了很久,好像吓呆了。直到围观的所有人都散了好一会儿,杀羊的男人,这才注意到还有个小男孩站在那里看他杀羊有一会儿了。男人正在肢解羊肉,手上握着刀,把肉沿着骨头剔下来,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小男孩,把刀放下,张开手,朝小男孩伸过来。嘿,小巴郎子,男人这样招呼着小男孩。王宇平这才像惊醒了一样,他没有搭理男人,转身往回走,一开始他走得很慢,走着走着,他跑起来。他跑出市场,穿过街道,爬上楼梯,气喘吁吁地进了家门。母亲还在厨房里干活,听到他回来,对他喊,饿了没有?茶几上有炸好的馓子,自己去吃。他没有应声,一路跑到厨房门口。
母亲和帕丽丹阿姨在厨房里忙碌着,一大盘才炸好的馓子,金灿灿的,还摆放在案台上。她们正在收拾锅灶,妈妈在给刚刷干净的锅里舀水。帕丽丹阿姨拿起刀,准备把砧板上一大块羊肉切成小块。没有人注意到他冲进厨房,他像惯性使然,失控了一般,一头撞倒帕丽丹。
这一路的奔跑、撞击,好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这会他憋得小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妈妈去扶倒在地上的帕丽丹阿姨,他不顾帕丽丹阿姨的尖叫,拿起菜刀,丢进了垃圾桶。
场面一度很混乱。
然后妈妈蹲下来,搂着他,问他怎么了?此刻他还是说不出话来,然后猛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号哭。
有人打你了吗?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直在摇头,一边仍然哭个不停。他哭得很响,张着嘴巴,眼泪和鼻涕糊得满脸都是。
说不清楚的悲伤和哀痛在他心中翻腾。他好像一瞬间长大了似的,明白了很多事情。
哭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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