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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乡人立传

时间:2023/11/9 作者: 湖南文学 热度: 14474
朱开见

  “绿柳才黄半未匀”,这样的初春令人心动,放在以前,我会择一个暖暖晴日呼三两个好友去离家不远的王家河,体会一番“新春偷向柳梢归”的喜悦和快乐。然而这个初春,因为一场新冠病毒的蔓延,我只得宅在家里。好在案头有一本万辉华的诗集《四月物象》,这本散发着新鲜油墨香味的诗集还给了我一个乍暖的初春,让我在铺天盖地、真假难辩的有关新冠病毒的消息中找到了通往乡村的路。

  当我翻开《四月物象》,那些蕨、香椿、春笋、明前茶,一根根、一树树、一棵棵、一行行在我的眼前破土、抽叶;还有田螺,仿佛也在清澈的水沟里蠕动,春天如此生动富有生机。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人的味觉是有记忆的,那些乡村寻常的美食是辉华兄留在舌尖的回忆,也让他的乡村生活诗意无限。

  采蕨,采蕨

  一坡的蕨儿擎着雨伞

  被人拦腰一掐

  疼呀涌出奶白的泪珠

  那个提着竹篮的少年

  在细雨薄雾里淡出村庄

  他重现在四月

  一声中年的咳嗽惊得麻雀

  噗地飞窜采蕨的发小

  走丢了一个采蕨的朋友

  走失了一个他们

  只能在梦里集合也是一排

  如山坡的肥蕨飘着青葱的头发

  ——《采蕨》

  当年那个“提篮的少年”已经人到中年,他与乡村渐行渐远,但那种对乡村的美好回忆恰如陈年的老酒,愈陈年愈醇香。竹篮、细雨、薄雾、麻雀、肥蕨、“我”和发小,这些物象、人物构成的采蕨的画面氤氲着、升腾着诗人对故园的无比怀念。

  当我的思绪沿着采蕨的脚步踏入《四月物象》,我豁然开朗,故园是诗人万辉华诗歌创作的汩汩源泉,这是我在通读他的《四月物象》时留下的第一印象。或许,辉华兄和我一样,来自乡村,我们之间无形之中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是淳朴的乡情滋养了我们,让我们在远离乡村、逃离乡村之后对乡村有一种无法割舍的情怀;或许,辉华兄和我一样,出生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共同的时代经历更能唤起彼此之间的共鸣,因此窃以为《四月物象》的每一首诗都是一帧泛黄的时代照片,那些可亲可敬、被时代左右命运的乡亲又一个个在他的诗歌里鲜活起来,这也是我读《四月物象》时的又一感受。为乡人立传,为时代存照,辉华兄用他分行的文字完成了一个游子的使命,也让我们从他的诗歌中找到了精神的原乡。

  链枷、扒竿、晒谷垫、扮谷桶、磨刀石、草帽、戽斗、水车、碾盘、油榨、耙锄、锄头、粪桶、箢箕、蓑衣、斗笠、牛鞭、风车、鸡公车、纺车……过去乡村的寻常物件是时代的道具,也是时代的目击证人。这些物件在他的诗歌里让我目不睱接,好像走进了一座农耕文化博物馆,让我看到了一个不曾远去的时代背影。

  出工啦有人头上系着毛巾

  有人光着脑壳村里有二个新媳妇

  爱戴着草帽她俩怕晒黑皮肤

  不全是因为草帽上印着五好社员

  的四个红字这两顶草帽是

  县里奖给她们的丈夫的她们把草帽

  戴进田野也是显摆没戴草帽的人

  嗬嗬地呼喊云朵忽然飘过来

  他们头顶上有了偌大的草帽

  ——《有草帽戴是幸福的》

  詩歌呈现的画面是改革开放之前的时代画面,诗人并没有简单地为呈现画面而呈现画面,在诗歌里,诗人赋予草帽象征的意义,它既是一种获得奖励的荣耀,更是一种激励人们向上的精神动力。“云朵忽然飘过来/他们头顶上有了偌大的草帽”,集体的力量、集体主义精神通过这样的画面做了生动的、诗意的诠释。

  这样的诗歌像一股股清风,卷着泥土特有的芳香扑面向我,让我确信不疑,辉华兄的诗属于乡土。所谓乡土诗,“广义的讲指具有民族特色和深厚的乡土感情的诗;狭义的是指怀恋乡土旧事,崇尚乡村社会健全、善良的淳朴人性的诗歌。具体说来,它真切地展示出一个地方——尤其是农村或小集镇的特殊生活风貌,很少去揭示人物的内心秘密和多层次的感情,将劳动人民的精神风貌、心理状态溶解在乡土风情的图画中,散发着泥土的芳香,在语言上带有浓厚的地方色彩。”我不想套用乡土诗歌的解释、定义来界定辉华兄的诗歌题材,但只要稍不留神,我们就会被他笔下的风土人情、田园风光所牵引,陶醉。

  绿斗笠在田野

  如茅草菌般开放

  你在扯秧也好在插秧也好

  雨点打在斗笠上乒乒乓乓

  似炒豆子也是敲鼓点

  你无心去欣赏这些冷雨

  也会渗入你的脖子让你打战

  这斗笠也似春燕它们埋头啄泥

  这雨却是烟幕弹它们也害羞

  你把斗笠一抬会瞥见前面女子雪白的

  腰还有丰腴的臀

  ——《斗笠》

  “乡村四月少闲人,才了蚕桑又插田”,这种忙,即使雨点似豆,雨声似鼓,怕误农时的农民也不敢怠慢,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热爱,他们“斗笠一抬,会瞥见前面女子雪白的腰/还有丰腴的臀”,在这里,抬头瞥见的女子成为了美好生活的化身。

  这样的乡村怎能不让诗人留恋,然而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快速城镇化的时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个夹杂浮躁且迷惘的时代,这个时代需要有探索的勇气和精神,更需要有坚守传统的定力。文学创作也是一样,新语境之下的乡土诗歌如何突围往往容易被人们忽视,特别是在远离乡村日渐被世俗同化之后,更多的诗人因为缺乏乡土的生活体验、经历,他们的创作难免缺少可贵的质朴和对草芥百姓的人文关照,不少诗人在自我的情调里以抒情的方式自怨自艾自娱自乐。而辉华兄不一样,他是传统的守望者,这点表现在创作题材上他对乡土的回归;同时,诗歌创作并没有捷径可走,将创作扎扎扎实实地根植于脚下的土地,再笨的人也会得到缪斯的青睐,并让其作品在不经意之中焕发厚重的色彩。

  细者结绳记事

  粗者给孝子做腰带

  细者穿鱼肉

  粗者给亡者烧长明灯

  细者编草鞋

  粗者绑青石给自己立碑

  ——《草绳》

  在乡村,人们对草绳这类什物熟视无睹,而作者以诗人的敏感、独特的视角借草绳揭示了乡村人物的命运,让短短六行诗有了思想的张力。功夫在诗外,我不能不佩服辉华兄创作的憨劲,这种憨劲从某种程度上讲是他的弱点,让他的创作视野只盯在他脚下的那片土地;同时也是他的优点,让他的创作有了独特的质地和深刻的思想。

  谈到乡土诗歌,人们容易联想到“沧桑”“乡愁”这两个词语,心生淡淡的忧伤。在沧桑与乡愁之外,辉华兄的诗还有它的不一样,这种不一样是因为他的骨子里浸透着对巴丘山水的无比热爱,浸透着他对故乡的无比怀念,让人触目可见,触手可及,因此他的诗歌的辨识度很高。属于乡土,既是对乡村的回望,也有对乡人的悲悯,还有对乡土的沉吟,可以说《四月物象》是蛰伏市井的辉华兄用赤子之心为乡村写就的时代挽歌。于是,那些岳阳东乡特有的民俗风情、地方色彩,以及鲜明的时代印记在他的文字里流淌出山溪清冽的自然之美。

  它有着月亮的晶莹与慈悲

  每当针流星般从寒夜划过

  它用身体輕轻一挡

  针穿过鞋帮把线引过来

  这月亮与星星互相取暖

  让夜不再寒冷

  陡地一阵狗吠让纳鞋人

  想起了远方与孤旅

  针划过来时手挨了一针殷红的血让

  顶针成了红月亮

  ——《顶针》

  这样的乡村夜晚在诗人的笔下宁静而富有诗意。现在的年轻人对顶针可能很陌生,殊不知在那个年代,它是温暖,是牵挂,是思念,是爱情的代名词。月光如水,就着如豆的灯光,年轻的村姑一边借助顶针纳底做鞋,一边想念远在旅途的心上人,她那如葱的手指在不留神的时候被针扎了一下。这样的画面不见沧桑,也不见忧愁,寻常而不失浪漫与温馨,如果在庸常琐碎的生活中没有敏锐的洞察能力和对生活的悉心热爱,这样的诗意也就会被时间的流水冲洗得了无痕迹。

  “大俗即大雅”,辉华兄的文字不事雕琢,方言入诗,原汁原味,通过一个又一个物象、人物直接生动地向我们显影了乡村的时代底色和人物的时代命运。

  鸡公车在山路上蛇行

  猪在鸡公车上哼哼唧唧

  驾车人说“你是别人碗里的菜

  你要安分点”棉花在鸡公车上

  老是下坠“你是别人床上的被子

  恭喜投了一个好胎”

  鸡公车在山路上不堪重负

  如醉汉般跌跌撞撞驾车人吓唬

  “你不安分,我把你卖了抵上缴”

  ——《鸡公车咏叹调》

  这首诗初读,写的是一个人路途的寂寞,他自言自语,无聊地和猪、棉花、鸡公车对话;细读,会品出一个人的孤独,以及生活的无可奈何;深读,我们会品味出那个时代乡亲们生活的艰难困苦。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首诗是那个时代乡亲生活的真实写照。

  如果有人问我,诗歌创作有没有技巧,我的回答是“有”,就像辉华兄一样,老老实实地写,不刻意,不卖弄,情到真处诗意浓。正是这种语言的质朴,《四月物象》读起来亲切,一点也不隔膜,像遇到了久违的故人,像回到了久别的故乡,围着熊熊的火炉,守着滚烫的吊锅,开怀畅饮了一碗谷酒,情不自禁地激动,娓娓地讲起故乡人、道起故乡事,这又是怎样的酣畅与淋漓!

  辉华兄善于用白描的手法,把人物的典型特征线条化,给他的乡亲画了一幅幅速写、素描画像。在强调陌生化写作的后现代诗歌时代,白描的手法看似缺少美的想象、鲜明的色彩,但人物的个性化描写、别样的人生叙述会让作品呈现另类的陌生。辉华兄在乡土诗歌的创作中没有重蹈同质化写作的覆辙,而是着笔不同人物的命运、脸谱、故事,达到了陌生化的表达效果,给读者留下过目难忘的印象,也让作品多了一些嚼劲。在《四月物象》之《乡里艺匠》当中,就有大量这样的篇什。

  九哥是一个结巴

  他与人争吵说了两句

  就是我我我

  但是村里死了人的灵堂

  他一上场喉咙的声拖到半天云里

  他把亡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唱一遍

  让村里人看了一回电影

  中间停顿都有一击鼓点

  让人从梦中惊醒

  亡人的遗像在烛光下

  闪烁出几分慈祥与悲欣

  心事都被九哥窥破

  不感动也不行

  九哥唱夜歌出了名

  人们记住了他的歌喉

  忘记了他曾是一个结巴

  他一开头就是盘古开天地

  直冲云霄你不感动也不行

  ——《九哥》

  辉华兄善于抓住人物的个性特征和职业特点,让人读后觉得九哥就坐在你眼前,好像你在哪里见过。

  正是这些乡亲艺人和工匠,丰富了乡村生活,也成为了辉华兄诗歌创作的富矿。当他走出乡村之后,他的创作题材不再囿于乡村,因为一个真正的、纯粹的诗人不会把自己置身于时代之外。在我们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诗人更应有直面现实的勇气、担当,以反省的姿态回望神魂相依、血肉相连的乡土故园,找到精神的支点,在乡村与城市这个并非对立的二元世界自信地行走。辉华兄有这样的自信,多年的工厂工作经历让他的创作触角既伸向了农村,也伸向了工厂。因此,辉华兄有两个故乡,一个是他的故乡岳阳东乡,另一个是他工作多年的岳阳纸厂,这样他的作品里有了别人少有的工厂题材,这种题材表现的新鲜感又给读者带来了几分好奇。尽管工厂不同于乡村,但我私下将辉华兄创作的《工厂诗》归类于乡土题材,因为“工厂”是当过工人的辉华兄的另一个“乡土”,另一个创作的“乡土”。那些工友的喜怒哀乐、命运与故乡的亲友的喜怒哀乐、命运在同一个时代同频共振,也印证了“乡土诗源于乡村生活,又为现代生活所观照”这一关于乡土诗歌的论断,或许这也是辉华兄在诗歌创作的过程中对乡土诗歌的一种突围。而这种突围并没有蜕变乡土风格,而是一脉相承,这也为乡土诗歌的创作拓展了更宽阔的空间,为诗歌创作在题材的舍取方面提供了试验样本。也就是说《四月物象》对于诗歌创作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走不出泥土的是根,哪怕是一棵从大山移到城里的树木,唯有扎根泥土,生命之树才会常青。作为一名热爱生活、热爱故乡的诗人,更应如此。用诗人的话说,冬天的风马上要来,梧桐树上的那片叶子能够享受初冬的暖阳也是好的。《四月物象》不是梧桐树上的叶子,而是那棵梧桐,它扎根在脚下深厚的土地,在那伞状的枝叶下,我们总能找到诗意的浓荫。

  责任编辑:吴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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