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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二题

时间:2023/11/9 作者: 湖南文学 热度: 14821
玛尔伦·豪斯霍夫尔[奥地利]

  玛尔伦·豪斯霍夫尔(1920-1970)从一九四六年开始在报纸和杂志上发表中短篇小说,代表作为现代女性经典、长篇小说《墙》。她于一九六八年凭借小说集《可怕的忠实》获得奥地利国家文学奖金后,很快就被读者遗忘,一些读者认为她那些记叙日常生活片段的作品无非是家庭主妇撰写的通俗文学。但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随着女权运动的兴起,豪斯霍夫尔的作品重新进入公众视野,且逐渐获得了这些作品应有的肯定。

  豪斯霍夫尔的作品大多诞生于奥地利战后重建和欧洲学生运动兴起之间,却超越了这个时代。以她最著名的长篇小说《墙》为例,小说以一个四十岁女人的视角观察一道突然出现的透明围墙,她推测这道墙把世界分为两部分,墙外的人类和动物都在墙出现的瞬间死去了,主角因为恰好身处于一个山林猎区中而幸免,于是这个女人获得了新生。她抛弃了对文明世界的留恋和期待,靠原始的耕种、采摘和狩猎为生,和狗、猫、牛等动物一起孤独地度过了两年半的时光。故事的最后,女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动物们,开枪打死了两年半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一个疯狂的男人。豪斯霍夫尔的作品悲观主义的消极基调与它们诞生的时代格格不入,却恰好可以在当今这个一边在信息化道路上狂奔、一边反思现代性种种弊端的时代找到共鸣。

  偶遇未知

  快到半夜时,她受够客人们了。又到了需要想方设法提醒人们动身离开的时候了。但如果还不许你表现得太明显,那可根本不是一件容易事,这些人都铸在扶手椅和长沙发上了,简直就像是没有力气再好好坐着了。他们模样很是恶心——正是那些烟酒过量、早就该上床睡觉去的中年人的样子。她向来认为,每场社交聚会都必须过两小时就解散。因为大多数人只在这么长时间里有能力——假如他们确实有这个能力——进行还算比较积极有益的对话。之后酒精会让他们变得迟钝,甚或愚蠢好斗。

  她自己只喝了一杯加了很多苏打水的威士忌。她对各种迷醉状态厌恶至极,光是看到喝醉的人都快受不了了。

  她看着一排又一排的宾客,问自己,他们为何一定要刚一坐下就开始往自己肚子里灌酒。他们清醒时候的样子就够令人不喜了,如今更是看他们一眼都要结结实实地打个哆嗦。

  她有点儿不好意思,突然想起来她丈夫有次说过,她的目光很是无情。这话他肯定是说对了。她尽力控制住自己,认真地努力寻找宾客们身上可爱之处,但还就是找不到。他们现在是,以后也会一直是群相当低劣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有钱或者有什么其他的重要之处,谁都不会邀请他们做客。她就是不能适应这些。她知道,丈夫看不起这些人,只是利用他们达到自己目的,这在她看来是不應该的。当然了,很多东西都不是它们应该的那样,而对此我们什么都做不到,只不过,我们绝不可甚至于觉得这样就是好的、正确的。

  现在,男人们不想当听众了,肆无忌惮地打开话匣子,就最近那场贪腐丑闻争论起来。在这种噪音中聊别的东西是不可能的,于是女士们明显地表露出自己感觉无聊至极。她看到她的丈夫一次次地试图稍微主持下这场对话,随便向某位女士提个问题,这是一场没有任何结果的冒险,因为他的声音是不可能盖过那突如其来的咆哮声的。

  这时男人们已经完全乱成一盘散沙了,他们争论,拿着杯子和香烟挥来挥去,那副模样就像是下一刻就要翻倒在地毯上,互相撕咬,终于要把金钱和种种头衔下面的真实面目展露出来。

  突然间,她感觉有点儿好笑;只是对丈夫的同情让她不至于高声笑出来。透过烟幕,她看着他的面孔,知道他有多愿意把这帮人全都从楼梯上扔下去,只是不能放手去干。而她偶尔觉得,不能让他放手去干,实在是不公道的,于是愤世嫉俗起来。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啊,一个男人为了维护自尊心,连自己不干不行的事都干不了了。

  数年来,她对他曾经的爱意渐渐转变为同情,可就连这同情都俨然即将转变成某种别的东西了。这让她十分恐惧,但还是束手无策。

  她看了看钟。屋子里烟雾缭绕,她都快看不见表盘了。她站起来,把窗户打开了一掌宽,然后朝丈夫安慰性地笑了笑,说到底,她可能怎么也得对他这样笑笑。接着她往门那边去走。她必须去煮咖啡,或许这样一来客人们就总算会想到要回家了。当然也可能适得其反——这些人这里简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们突然不再争论了,变得无精打采,而无精打采也同样危险。他们可能马上就要睡着了。那个胖律师已经在打瞌睡了。他的脑袋低垂在胸前。如果他知道自己睡着时是什么尊容——她想到——以后再想进入这种状态前定会关起门来。不是说他清醒的时候要好看得多,但如果看不到他眼睛里那点儿狡猾的精光,他就委实是块恶心的肉了。

  她又回望了丈夫一眼,他好像正在跟女士们进行一场相当绝望的交谈——他的脸疲惫得发灰——然后她溜出屋子,这屋子里除了他之外,谁都不会注意到她不在了。

  她在浴室里看着镜子,断定自己并没比她的客人们好看多少。夜晚已经不是她最好的时光了。事实上夜晚从不是她最好的时光,而且从一年前开始,她的脸变了。那柔嫩的紧致逐渐流失了,就仿佛肉在从骨头上脱离开来,往下面沉去。这些在早上或者深夜最为明显。不只是面颊,嘴角和眼睑也都沉下去了,让她的目光增添了一丝朦胧,表情中多了一种忧郁。

  她愤怒地朝着镜子露出笑容。兜那么多圈子干什么?她看上去就是衰老疲惫了。而这事实上根本就没那么重要,这种可恶的变化为何让她这样焦虑,她无法理解。

  她用口红擦了擦嘴唇——嘴一向是她脸上最好看的部位——然后突然忘记了自己原本打算干什么,于是一时间呆呆站着,一手拿着粉盒,一手拿着棉垫,头脑空空地朝镜子盯着看。随后她用都没用就把粉盒合上,发现自己又身处于自己的卧室里了。她想不起来自己来这儿想干什么——可能是想拿块手绢吧——然而她想不起来了。

  她疲惫得无法决定坐还是不坐,于是一直站在屋子中央。窗子大开着,公园大门前的街灯昏暗的光落在屋子里——昏黄的光芒,都快被雾气扑灭了。她喜爱雾,雾让公园成了一个神秘的地方。这样她就可以忘记自己是生活在一座大城市里。起雾的夜里,就连街上的噪音仿佛都缓和了,有轨电车环行的声音听上去就像丛林里一头大型动物压抑的叫喊声。

  她知道:实际上公园是很小的,但里面都是高大的古老树木。像今天这样的夜里只能看到高大的山毛榉树的剪影,于是人们可能会认为,这公园无穷无尽地扩张下去。有时候她会梦到这公园——梦中的它巨大无比,里面全是一块块柔软的草地,草地上是零零散散的几丛老树。公园里什么都是圆的,树木的繁茂枝叶构成巨大的圆球,草地丘陵般起伏,水蓝色天空上的云朵聚成白色的球。而公园正中有一棵大垂柳,倒映在圆圆的池塘里。这一切之上压抑着一份无声无息的期待。她很想知道公园在等候什么,但每次都过早地醒过来了。

  她朝窗户外面雾气缭绕的灯光看时,不由得想起这个梦来。比起梦中公园,雾中真正的公园别有一种吸引力。踏进它的人会迷失,再也不会回来,所以在雾天她情愿围着园墙绕个远。天光明媚的时候它又成了一个十分普通而且挺小的公园,跟很多别的公园一样。那里面有修剪得很差劲的草地和稍有损坏的石子路,老人和推着儿童车的母亲在这石子路上散步。

  就算现在——午夜时分——也能听到远处街上的嘈杂声,听上去仿佛是雾中拍打公园围墙的一方海水汹涌的涛声。

  丈夫不知道她花了异常多的时间思考这座可笑的公园的事,也不知道这座公园愈发让她的想象力流连其中。他要是知道,肯定会好脾气地报以一笑,暗自觉得她有点儿异想天开。但她也从没觉得需要把这些讲给他听;压根就有很多东西是她从没给他讲过的,而且她相信,他也有一样的想法。

  现在客厅那边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男人们可能全都睡着了吧,只有她丈夫仍然纠结于那道没法解决的难题,想当个有魅力的东道主,让那帮不成体统的娘们高兴起来。她为他感到难过,但一想到自己心中也有一部分希望他处处碰壁、受人轻视,希望宾客们根本就不走了,她就又生起气来。这时她想起来,自己也受到了波及,而且她本来是想煮咖啡的。然而她一动不动地待在窗前,感受着湿气渗入肺里,温和又凉爽。

  房子很老很大,保养得很不好,几可称得上年久失修,当时他们不得不为这住所花了一大笔钱,这样才能让它可以住人。尽管如此,她仍然非常庆幸他们在一座有各种舒适的现代化设备的房里度过了一些充满痛苦的年头,常年忍受暖气管和水管的噪音、吵闹的孩子们、嘎嘎作响的门、狂吠不停的狗和收音机的嘈杂声后,找到了这座老房子。她的丈夫对噪音不算敏感,曾经抱怨过一阵子,但如今也看出来了,这座房子是座平和的小岛。

  突然间,她很想穿上大衣到公园里去,但这诱惑紧跟着就骤变为恐惧,然后她记起来,自己的梦也每次都以恐惧告终,真是奇怪,她怎么会把这个忘了。她后退了一步,从窗前离开,几乎下定决心,还是去厨房里给那帮讨厌的人煮咖啡吧。她一点儿时间感都没有了,但站在这里的时间肯定没超过十分钟。

  这一刻有辆汽车驶过,同时,两只手盖到她的眼睛上。她有些惊讶,但也没真的被吓到。肯定是汽车的噪音让她没听到脚步声。

  刚一触到,她就自动地闭上了眼睛。她眼睑上陌生的手指温柔又小心地触摸着拱起的眼球。虽然这个侵入者让她感受到的无非是手指尖,她还是知道这是一个男人,比她高一些。她闻到淡淡的香烟味,但经过了这一个晚上后,烟味也同样可能是从她的衣服上传来的。

  她想,自己还是得做些反应——大笑或者惊叫转身——但她已经等太久了,现在再反应会显得笨拙。于是她就一直站着,一动不动。她这样站着,逐渐很疲惫了——不如说: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有多疲惫。不止是这一夜的疲惫,而是长年累月的,是这份疲惫让她的嘴角还有她脸颊上的肉下沉。

  陌生的手指尖轻轻地压在她的眼珠上,她在合着的眼皮后面看到白色的图形,有圆圈、方块和螺线。陌生的手指对她的眼睛做的事似乎有某种意义,只是她不知道是什么意义,这动作让她想起医生的检查,同时也让她想起种种抚爱。最好还是直接听之任之。

  这时那些图形逐渐显出了路灯的形状,恰在轻压变成疼痛、黄色的光变成灼烧的烈日前,手指离开了。它们连她的鬓角都没蹭到。肯定是地毯把所有声响都吞没了——抑或根本就没有脚步声?

  她轻声咳嗽一下,好判定自己的耳朵是否没问题,自然,她听得跟过去任何时候一样清楚。既然不想猜测自己患上了感官障碍症,她就琢磨起身后那个男人会是谁。她相信在场者中有两个人在微醺的情况下会擅自开这种没品位的玩笑。但她卧室里那个人并没有微醺,而且根本没开玩笑。力量、愤怒、痛苦和热望——这些词语经过她的头脑,而她看出来,这些词跟哪个宾客都不搭调。

  她反感地摇摇头,终于进厨房煮咖啡去了。煮咖啡可能花了15分钟。她把东西全放在一个托盘上,想把它们拿进屋去,这时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虽说厨房在走廊的另一端,但她至少也得听到些低语声啊。他们真的全都睡着了吗?真是不可思议!

  她把托盘放在厨房的桌子上,摘下圍裙,跑进客厅。宾客们没在睡觉——他们根本就不在!客厅里一团混乱,毫无秩序可言,两个杯子倒在桌子上,周围漫出大片的红色酒污。

  不可理喻。他们都没跟女主人道个别就走了,这一点儿都不像这些人会做的事。为了找些事做,她用力打开所有窗户,让穿堂风进来。然而一点儿风都没有,只有雾慢慢地渗进屋子,跟大团烟云混在一起。可能要过很长时间,这里的空气才能重新让人呼吸。

  然后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她丈夫就站在门口了。她无法看清白色的烟雾后面他的面孔,但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跟以往不一样了。他气喘吁吁的,看上去毫无醉意,他说道:

  “你都不会相信,我把他们全都扔出去了。他们简直太过分了。”

  说着他笑了。她不记得自己曾听过他这样大笑。

  她穿过烟雾向他游去,双臂环上他的脖子。他的脸和上衣都是潮湿的,他的气息像湿漉漉的树叶。即便他看上去很像她丈夫,仍然是一个陌生人,是从雾气沼沼的大公园里过来接她的。她也笑起来,跟他的笑声混在一起,他们依偎在一起,一动不动地站在团团烟雾中。

  父亲远行

  保罗·海德教授六十五岁后,他的亲人们发现他变了。他的精力似乎削弱了,也不再以过去的那种兴致对待自己的科学事业。

  这种变化起先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后来越发显著。他的身体状态也明显衰退了。教授一根头发都没有了,双肩也往前沉。他可能还试图把这些老之将至的迹象再掩饰几年,而这些努力常常让他显得不开心又拘束,恰好把旁人的注意力真的吸引到他身上。

  后来,他会忘记回答他太太的问题,让她感到不快了。她对他说话时,他几乎不抬起眼睛,要么就怒气冲冲地看着她,摆出拒人千里的手势。这种时候,他会让她满脑子都是对那个很有天赋却没有教养的乡下青年的回忆,那正是她刚认识他时他的样子。而她并不愿意被人勾起那些回忆。

  她认为自己婚姻幸福,一直生活在这个信念中。教授作为她父亲最喜欢的学生,不负别人对他才智的前途报以的全部期待,最后还超越了自己的老师。他是他这个学科中的一位名人,而且过去向来相貌堂堂,而她把他视作自己的所有之物,就像房子或者地产这样的所有物,是可以拿来让自己在他人面前出风头的。

  而如今命运想要缩减她这种快乐,在她看来实在粗暴不妥。

  她希望以他的丈夫为骄傲,见他似乎精力衰退,而自己有时不得不在他同事的表情中读出一丝同情,感觉羞愧难当。

  有一次,她试图跟她的女儿苏珊娜谈谈这些,但那姑娘有意地把她那些暗示回避开了。

  苏珊娜并非没有注意到父亲的变化,但由于她希望,除了她之外谁都没注意到那种变化,就把日渐增长的忧虑关在心里,缄默不语。

  曾有一些时日,她相信自己跟父亲非常亲密,就像孩提时分一样。他们两人间一段没有意义的对话有时会突然中断,沉默了几分钟后慢慢地进行下去,那几分钟的沉默在姑娘看来是种安静的幸福。

  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想或说出她爱自己的父亲,只是心中一直隐隐地意识到他们是休戚相关的,这种意识让她幸福,给予她一份让她的朋友们羡慕不已的平静和自信。

  现在教授也在离她而去,似乎踏上了那些无法让她随行的道路,她为此而痛苦。

  她预感到,他虽然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但已经前去寻找他那原初的自我了。他曾经把自我留在身后,跟它渐行渐远,很长一段时间里把它彻底忘掉了。她也明白,在那令人难以想象的遥远世界里没有她的位置。

  她明白了这些之后,决心庇护自己的父亲。

  现在她成了那个阻挡好奇来客的人,不让他们用那些对他来说早变得不再重要的问题来烦他。谁也不该在他那场艰苦的游历中烦扰他,把他唤回一个对于他来说不怎么现实的世界中。

  苏珊娜翻阅早晨的邮报,而隔着几个房间,父亲坐在自己的大书桌前,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尽管七月的热浪笼罩着城市,他还是感觉冷,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他常常想到,如果自己可以把所有思绪都集中起来想着一件事,就可以找到抵御寒冷的手段。但他从来都无法把思绪都集中起来,有种本来可以解救他的药,但他肯定是一点儿也不记得那是什么了。他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只记得有这种药,而且自己很久以前用过它,

  找不到这种药让他大为苦恼。自然,他的理智足以可以告诉自己,为这些模糊的感觉伤脑筋是有失自己的体面的。他一生都力争冷静清醒,一直把种种情感置于自己警醒的精神控制之下。可偏偏是他在年老之时不得不遇到这种毛病,这不是很讽刺吗。

  他站起来,靠在窗台上,背对着太阳。热浪钻进有光呢上衣,灼烧在他的皮肤上,而此时他仍然感觉冷。他身体里深藏的那块寒冰是无论炉火的温暖还是太阳的灼热都无法融化的。

  人变老的时候就是这样吧,教授想到,他感觉害怕。

  这时有人敲门。教授知道那是他的女儿,但他稍微费了点儿力气才喊出她的名字。

  接着她就站在他面前了,高个,苗条,一头金发。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间感觉她那头冷漠的金发是种缺陷或者错误,同时也气自己这么不公正。她还真就是他的女儿,她脸上的每个线条都跟他的一样,那她能有什么不对?她就跟我一模一样,他想。但每次想到这个事实时都会产生的满足感并没有如期而至。

  他去握她的手,这手摸上去是冰冷的,他又把它放开了。一时间,他感觉有冲动向她要治自己病痛的疗药,但在那具光洁白皙的身体之中,她可能自己也冻僵了。

  他迟疑地用手划过她的头发,说:我要去远行,苏珊娜。在她眼中看到微弱的希望之光后,他很快地加上一句:但我不能带着你去,我也很快就回来了。

  姑娘的胳膊沉了下去。

  “很对,爸爸,你随意吧。”

  门在她身后关上后,教授感觉轻松了。他说过了自己要去远行,所以现在就必须得去了。他决定的事还从来没撤回来过呢。

  他在卧室里换好衣服,在柜子里找到一件穿破了的旧罗登缩绒厚呢子大衣,这是他过去登山郊游时穿过的。尽管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还是觉得这件不甚体面的大衣就是干这件事的合适衣服。

  他也没有开车,而是去乘火車。路上有次他想起来,自己忘记了跟太太道别,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他穿过公园,公园的鸽子正沐浴在尘土里,这时一份微微的悸动将他攫住。

  他用手去拂额头,仿佛那里还有一绺不听话的头发要往后面捋似的,随后困惑地感受着手底下光秃秃的太阳穴。

  年纪很轻的时候,偶尔他夜里会做梦,后来他睡觉就不再做梦了。

  他突然清晰地记起自己少年时做过的梦来,他正穿过一座经历了不可思议变化的城市,就仿佛踏在那些梦里。他在车站买了一张三等座的车票,前往那座弹丸小站,因为站名的巨大字母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他往满是苍蝇污渍的车厢窗户往外望,看着在被啃了一半的草场上吃草的牛和马时,心中的悸动蓦地增长为一份撩人的渴望。

  他感到自己身体里的冰块在动,不由得咽了几下口水。

  他自然知道自己此行是屈从于一种幼稚的冲动。从十二岁之后他就没再见过自己的老家。那房子早就归陌生人所属了。

  下火车后,车站的小房子、树木乃至群山似乎都比他记忆中的那一切要小得多。但刚过了几分钟他就适应了,此处跟那已被遗忘的旧时山水不再有何不同,那处山水一直沉睡在他心中,为的就是蓦然醒来,把他引到自己这里来,回来看这茵茵绿草、葱葱树木和潺潺溪流。

  他认出了路边的每一座农庄,还记起了所有跟他一起上过学的孩子的名字。

  他们该变成什么样了呢?

  当时他们全都很像,就跟兄弟姐妹一样,全都被晒得黑黑的,头发乱七八糟,手和脚从来不是干净的。如今他们可能头发都白了吧,或者跟他一样秃了,但他们的手肯定又肿又硬,跟牛角一样。

  他感觉自己旅行的目的地近了,把自己白皙干瘪的手藏到大衣兜里。

  转过弯后,看到老家的房子出现,他放慢了步子。

  他忧郁地走近那栋房子。老屋几乎没变。扩建了一座新的谷仓,屋顶上铺了层木瓦,这木瓦也旧得发灰了。他那时候这屋顶上铺的是稻草,稻草上是大块大块的棕绿色青苔。

  他害怕有人跟他搭话,所以绕了个弯,从后面走近老屋。

  屋后郁郁葱葱的果树之间,深绿色的草地鲜美多汁。一头绵羊咩咩地哀叫,绕着木桩转圈子,它被拴在那上面。

  小菜园好像有点儿荒芜了。但篱笆周围的花还是跟五十多年以前一样。这个季节开的是巨大的红色和蓝色大丽花,色彩艳丽,旁边是一丛丛的鸢尾和芍药,还有荷包牡丹明亮的绿色枝叶。

  砍倒的荚蒾树上长出了一根细细的小树干。

  教授低头看着热烈绽放的大丽花时,胸中有什么东西很痛。他知道自己错过了某些东西,那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

  他勉力离开花园,不再看着这副景象,走到房子前面。他在那里的凳子上坐下,沐浴在日光种。一只白猫用自己的圆脑袋蹭他的手,眯着眼睛盯着阳光。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它沙沙作响的毛。

  后来,农夫走到院子里,请这位穿着褴褛大衣的老人进屋。到了屋子里,教授在炉边长凳上坐下,农夫给他拿来面包和果子酒。他慢慢地嚼着褐色的面包皮,小口喝了苹果酒。

  突然间,他的所有感官全都记起来了,记忆清晰得灼人。面包的味道,厨房传来的温暖发酸的气味,窗玻璃边上苍蝇单调的嗡鸣声,这一切都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根本没必要睁开眼睛。他看到挂着十字架的屋角里自己父亲瘦削的身影,他那群兄弟姐妹围坐在桌边,还有雇农和几个女佣。只有一个位置是空的,那是他母亲的位置,他幼时就失去了她。

  他只是模糊地记得她身形粗壮,一头褐发。孩提时分的他感觉她丰满的胳膊和充满母性的宽大身形很有胁迫感。她是来自一方土地的幽暗力量,而他并不属于这方土地,过去仅仅在最为困窘的时刻,他才会抽泣着扑到她怀里,把小脸压到她身上。

  但他背离了她,跟自己的父亲一样长着金发,冷漠又瘦削。她现在是否上路来召他赶紧回去了?

  教授感到毛骨悚然。

  他站起身来,感谢主人家的便餐,往路上去了。农夫惊异地看着他的背影,因为老人像喝醉酒的人一样摇摇晃晃。他琢磨着是否应该把他叫回来,但又是懒得叫,又没有兴致叫,还是作罢了,转过身去。

  教授沿着一片片田地朝着车站漫步走去,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阳光刺得人生疼,乌云堆积在森林之上。有那么几次,教授努力想把步子迈得开些,但他的膝盖异常疲软。他已经很久不喝苹果酒了。

  终于,他走到森林这边,站定脚步。过去这林地有一部分归属于他老家的农场,被用来当牲畜的牧场。现在他又在树干之间看到牛满是光亮的白色身体,于是有些笨拙地爬过篱笆。

  看到这些动物,他心中充滿骄傲和满足感。看护牲畜曾是他的任务。为此这树下某个地方曾有过一座树皮小屋,下雨天他会钻进这个栖身之所。

  突然间,他觉得很有必要找到那个地方。他在那群正在反刍的牛之间四处乱走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个位置。那儿现在又立着一座树皮小屋,跟他那间小屋别无二样。

  教授在一棵被砍倒的树上坐下,端详着那群牛。两头半大的牛犊正在打架,故意用脑袋撞对方。他几乎要动手把它们两个分开了,可突然想起来,这已经不归他管了。接着打起雷来,第一阵雨点也落了下来。教授躲进树皮小屋。这小屋上涂了一层青苔,显然曾有孩子们在里面玩耍。雨下得更猛烈了,劈里啪啦地落在小屋的屋顶上。牛已经躲到树下去了,紧贴到树干边上。雨水从它们的侧肋和低垂着的大脑袋上潺潺流下。

  冰冷和潮湿让教授打起哆嗦来;他把下巴抵在折起的膝盖上,等待着。突然有一阵风从他头上吹过,把半个树皮顶篷都扯走了。

  湿淋淋的松针如雨般拍打在他的脸上。水从天上倾泻而下。老人完全缩成一团,把脸压到一块干燥的青苔上。他身上冻僵了,簌簌发抖,心中却有一团柔和的温热弥散开来。

  他的嘴埋进苔藓后,眼前一片黑暗。他感觉自己被庇护起来了,被拯救了。湿润的森林土地上涌出的气味正是他母亲的气味,那是温暖的烤炉、药草和奶的气味。

  雷雨慢慢过去后,教授站起来,往车站走去。

  之后,他对太太的迎接和责怪安静地听之任之,像一个盟友一般朝女儿微微一笑。但接着他就得赶紧上床去,因为他的牙齿交战,咯咯作响。

  接下来的几天里,苏珊娜很少离开病房。她没有抱守希望。教授毫不抵抗地把自己交给病魔。既然他如此明显地希望离他们所有人而去,别人也没法把他拦住。

  她能做的只有设法让他得到安宁。她静静地坐在他的床脚边等待着,并不看父亲一眼。

  他死在新一天的晨曦中,死的那一刻苏珊娜和医生刚刚离开房间,就仿佛他一直在等待这孤独的瞬间到来。

  责任编辑:易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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