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马拉雅山下的拖拉机
在我的心里,喜马拉雅山下的事物,已经只是属于记忆。自从西藏回来,我没有想到过要再去西藏。到现在为止,我都不敢动这个念头。我进西藏出西藏都是走的青藏线,都用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现在,如果我选择其他的进藏方式,就会完全失去进藏的意义。一种选择,是我对西藏那段生活,对西藏这个词语产生的理念。
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世事的苍茫。
對于西藏,我还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如果我现在有能力到达那个曾经站过岗放过哨的哨卡,我的出入决不会有当年那样自由。我敢断言,那些威武的军人也不会相信我是个老兵。我要想进入当年的边防,也需要一个特殊的边境通行证。但我知道,让我手持边境通行证到达我当年的哨所我会受不了。所以,我现在不敢轻易地想我要去西藏。
当然,对于西藏,还有许多记忆的碎片。有时候,一些回忆让我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
比如说,那辆雪山下的手扶拖拉机。那是一架起动不了的机器,它停在雪山脚下。雪山是那样的高大,高耸入蓝天。和雪山相比,拖拉机就像一粒沙子。它停在我们的球场边上,日晒雨淋,风吹雪打。它有机体,有驾驶坐,有把握方向的手柄。一切都有,但自我到了那个喜马拉雅山下的哨所,它就没有动过。因此,部队的战士谁也不会提到它。很奇怪,我却毫无理由地牢牢记住了它。在我们的营房前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家,没有炊烟,没有行人……可能就是如此,我才轻而易举地记住了这部手扶拖拉机。
那时候我应该还很年轻,充满着许多幻想。而一部报废了的拖拉机会引起我的注意,谁也不可能相信,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是不是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部报废了的拖拉机,停留在雪域高原就是一个点缀,一个象征。点缀什么,象征什么,我同样至今说不清楚。
我站岗的时候,喜欢在这部拖拉机的周围游走。穿着棉衣棉裤,还穿着毛大衣。更多的时候是夜晚,月明星稀。霜花挂在枪刺上,形成一种意境。记忆中,手扶拖拉机的轮子还是新的,但已经瘪了气了,瘫痪在沙子里。后来,我只差没有和老兵去了解这部拖拉机的历史,我怕老兵说我们云南人没有见过世面,怕他们笑话我对一部报废拖拉机的关注……
时间已经无情地过去了多年。
现在,我回忆西藏的生活,拖拉机是最具有象征意义的物体。多少年来,它都静静地躺在雪山下,没有人想到它,没有人去过问它,也没有人去破坏它。
退伍了,我脱下了军装,摘下了心爱的领章和帽徽。我走了,和进西藏一样,坐上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默默地离开。我走了以后,这部拖拉机还留在西藏。在卡车上,我远远地回望这部手扶拖拉机,直到雪山挡住了我的视线。与喜马拉雅山相比,它真的只是一粒沙。
我敢肯定,这部手扶拖拉机至今都还躺在我们的哨所前,像躺在天国一样。
在西藏唱歌和写作
生活在西藏的日子,我无法回避默默飞翔的乌鸦。我觉得它们是最孤独,最能让我感动的。我常常看到它们沉重的翅膀和模糊不清的眼神。可能是我的错觉,我自己看天空中飞翔的乌鸦是模糊的,所以,便认定它们的视线不太清晰。还有偶尔发出的鸣叫,划过茫茫的沙漠。在这种鸣叫中,我感觉到了从来没有体味过的空灵。
还有鱼群。关于西藏的鱼群,我永远不可能熟悉它们在水中浮动的姿态。我曾经望穿西藏所有的清澈的湖泊,却从没有看到鱼的游动。然而,那些鱼群却是客观地存在着。在西藏,望着静静的水,蓝蓝的水,想象着鱼群的寂寞。西藏的鱼群善于隐藏自己。不让人看见游动的姿态的鱼群,造就它们的神秘之处。
说到我西藏的生活,我为什么要提乌鸦和鱼群?因为,我比乌鸦和鱼群喜欢表达,我不会使用辽阔的寂寞和孤独。
在西藏,我曾经试图用一首歌来战胜自己。我自己的歌,我在沙漠里自己唱出来的歌,曾经随着高原的风飘过。首先,我在站岗的时候躲在一条堑壕里唱歌。堑壕是我们自己修的,沿着哨所的后山攀援到小山包上。在那条凸凹不平的堑壕里,我背着一支半自动步枪,枪上的刺刀伸展着耀眼的光芒,但我可以没有敌情观念。
日久天长,宽阔的沙漠里,每一个角落都在我的视野里,我相信敌人不会像傻瓜一样出现在我的视野。所以,在站岗的时候,我有理由独自一个人唱歌,唱着属于我一个人的歌。在沙漠里一个人唱歌,声音是放得很大的。怕自己听不见。
唱歌的时候风往往很大,我的歌声轻而易举地被沙漠的风淹没。我唱的歌曲,是当年很流行的“样板戏”,京剧《沙家浜》里郭建光的“朝霞映在阳澄湖上”、《红灯记》里李玉和的“提篮小卖拾煤渣”等等,那些铿锵的京剧片断让我感动,我至今都还能全部唱下来。
在沙漠里,我觉得自己嗓音非常好,但我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唱过歌。在沙漠里唱歌,我是自己的听众,毫无疑问,我对自己的歌非常满意。
当然,我得说明,这种唱歌的方式是对一种愿望的表达。我去当兵野心很大,一是要入党,二是要提干。那时候,出生在农村的年轻人到了部队提不了干,退伍后也是“哪里来回哪里去”,没有当时所说的“前途”。所以,我在沙漠深处唱出来的歌,代表着一种抱负。
这种用歌声表达愿望的情绪可能是与生俱来的。
在西藏,除了一个人寂寞地唱歌,还有孤独地写作。西藏写作,是我的一种幻想,我想通过它来改变我的命运。我对历史证明了的,命运往往抛弃写作者的幻想的事实,根本视而不见。我不知道命运捉弄了多少写作的痴迷者。
然而,今天回忆起来,那是一种特殊的写作方式。一个人坐在沙地上,可以写不出一个字地坐着。也向前看,看到的是什么,是沙漠。沙漠上有一条模糊的车辙静静地躺着。更远处是什么,是雪山,一座叫“干城章嘉峰”的雪山。在西藏,一种特殊的写作姿态和方式,让我懂得了生命的疼痛。
虽然,我也认定热爱写作来自我自身的本能,除此之外,我就没有更好的解释了。哨所里每年都要出黑板报、墙报,需要战士投稿,我的投稿数量最多,近似出风头。但写其他的文学作品,就只能躲着写,不让战友们知道。让人知道我在写作,而又写不出来,我觉得是一件十分尴尬的事情。这只能说明我没有自信心。
在哨所里,我们每个班的战士都住在一间屋子里,在宿舍里写作是不切实际的事,于是,我就跑到宿舍外面去写,写了些什么,我现在大体记得的就是诗歌和小说。诗歌写了一些章节,但小说一篇也没有写完。我只是小学文化,基本功没有到家。在西藏,也没有多少书可看,没有人指点。
于是,在荒无人烟的哨所,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我就躲到沙地上铺开了信笺纸,涂写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如果太阳不出来,外面风大,我会偷偷地跑到了碉堡里面,像做见不得人的事一样,记下我自以为是的文字。这就是我在西藏写作的整个过程。
这个过程多么简单,简单得像原始社会披着树叶、兽皮狩猎的野人。
但是,后来的结果显而易见,我什么也没有写出来,什么收获也没有。留下来的,就只是那些写作的过程。
我也不知道,回忆这些过程到底有什么意义。
拉萨河边
关于拉萨河的作品,我看了一些。多年来,只要是西藏的作品,只要是有拉萨这个字眼的书籍,我都爱看。西藏和拉萨,已经溶入我的血液里去了。但从我看过的关于拉萨河的作品来看,其中大多数都是虚构的。一些作者喜欢写拉萨河里有女孩子洗澡,一些作者喜欢写拉萨河里的羊皮筏……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拉萨河边住了三个多月,这些情景却从来没有看到过。我印象中的拉萨河是静静的,淡淡的,朴素的,没有一点修饰……
时间是七十年代中期,我曾从西藏边防部队到拉萨学习开装甲车。到了拉萨,去西藏军区军务科报了到,我们就住在了军区司令部的小院里。学习暂时还没有开始,我们就住在院子里等着。过了两天,我们才知道,当时,整个西藏军区只有四辆装甲车,而且是属于适应性试验。装甲班是新组建的单位,暂时由司令部车队管理。
司令部小院就在拉萨河边,里面都是首长和要害部门。所以,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不敢到处乱窜,怕出什么问题。后来老兵告诉我们,只要不违反纪律,院子周围可以大胆地走走,我们才试探着每个院子里都去看一看。走过整个司令部院子,才知道虽说是小院,但地盘比较大,部门也比较多。每个部门,又都分成一个个小院落。每个院落里都栽着些适应西藏生长的树木,其中以柳树最多。在小院的路边上,偶尔可以看到几棵云南松,长得有十多米高,但分枝不多,主干显得修长。松树下长着灌木和杂草,地上是沙子,有少许落叶。灌木杂草,长在沙子上面,也只有到了五月后才开始发芽。
我们五个人,住在紧靠拉萨河的一幢楼上,这是小院里为数不多的两层楼房。因为房子比较紧,五个人住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里。楼上住的人不多,听说那些房间装了部队的一些器材。只是在楼下,住了一个军官。军官在家的时候不多,可能是上班或出差去了。军官的妻子,好像是在拉萨的哪个单位上班,也不常在家里。我们看到军官家里有个孩子,是一个小姑娘帮忙带的。开始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小姑娘是什么人,后来才知道是军官的妹妹,是到拉萨来帮忙嫂子带孩子的。小姑娘成天带着孩子在拉萨河边玩,和小孩子说笑,听口音,我们才知道她是四川人。
本来,军区小院沿拉萨河边是用围墙围起来的,但不知为什么,有一段围墙塌了,还没有修。我们就可以从院子里直接去拉萨河,而且只有五六十米的路。院子里有自来水,我们不喜欢用,洗脸洗衣服都去拉萨河。白天不训练或中午休息,基本上都是在拉萨河边度过。大多数时间,天气都很晴朗,白云悠悠,天空蓝得深邃而神秘,像看不到边的海。河岸上还是柳树,我一次次提到的柳树。老柳和新柳交织在一起,成为拉萨河边绿色的屏障。河的对面,是高高的山。每一道山脉都非常干净,草地和石头都像被风清洗过,只留下了山的灵魂。
我常常看着河岸的山峰发呆,看着一群乌鸦飞去,另一群乌鸦飞来。我知道,在山的一隅,是天葬的地方。天葬的地方,是冬小麦的尽头。西藏的冬小麦,产量居世界前列。不到西藏来,根本不敢相信在世界屋脊上,会有丰收的庄稼。过去,在我的心里,只记住了西藏草地上的牛羊啊。
坐在拉萨河边,听流水“哗啦啦”轻轻地响。河水清澈透亮,随处都可以见到河底,可以看到自由自在的鱼。河水很清凉,不管太阳有多热,手伸到水里,都凉得沁人心脾,感觉是另一个天地的物质的存在,给人留下记忆。从水边上岸,独坐在老柳树下。偶尔有人走过,大多数是当兵的。有时候,会有一群年轻的女兵,脱了外衣,穿上部队发的白衬衣,腰带扎在外面,头发随风飘散……这是军人在街上所不允许的,她们到拉萨河边来,用笑、用挥舞的手势和话语,释放满腔的女性气息……拉萨河,就是以这样的青春色彩,保存在我的记忆里,让我怀念她的青春魅力。
有时候,那个在小院里帮助嫂嫂带孩子的四川姑娘,也到拉萨河边来浣衣和玩耍。偶尔也和她交谈,便知道小姑娘初中都还没有毕业,才十四岁。我曾经问过小姑娘,为什么不在内地读书,找个工作。小姑娘说,在家乡读书,很难继续升学,更难参加工作。她的哥哥曾许诺,等她把孩子带大一些,就帮她在拉萨找一份工作。
我们只在拉萨学习了三个月时间,就回到边防部队去了。直到今天,拉萨就再没有到过了。时过二十多年,拉萨河,那些从河边走过的女兵,那个带孩子的川妹子,都像是梦里的事物。
西藏部队八医院
我喜欢说到西藏日喀则这个地名,那个在蓝天下,有着像泥土一样颜色的城市。道路、土地、山脉等等,只要是我眼睛能触及到的事物,都可以用泥土的颜色来表达。我在日喀则这个城市里,一个人孤独地走到街上,逛为数不多的商店,看街道上行走的为数不多的显得破旧的汽车。还有更为广阔的广场,四面都栽着榆树,但这种广场没有围栏,阳光在地面上白晃晃的,没有一个人影……这样空旷的地方,你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派上用场。
很多時候,我总是穿着草绿色的军装走过日喀则军分区所在地。有时候,也去八医院。所谓的八医院,是西藏军区的部队医院,在日喀则郊外,其规模在日喀则算是比较大的。我想,现在可能还是如此。从日喀则市区到医院,大概有四五公里路。那时候,从市内到八医院没有公共汽车(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我们去医院都是走路。如果穿小路,走小街小巷,便只有两三公里了。但这些小路,一般人不熟悉,而且都是泥土路,又是很深的藏民的村道,很容易迷路的,走的人不多。
我们到医院里去,看病的时候少,当兵的人,一般都没有什么病。我们去医院,主要是找一起入伍的老乡,共叙家乡的有意义和没有意义的话题。离开家乡了,喜欢找到关于家乡的话语,寄托一份思念。有时候是晚上看电影,看一些早已经看过的片子,也成了相聚的缘由。在日喀则,当兵的人没有多少可以走动的地方,去医院快成一种时尚了。不过,喜欢去八医院真正的原因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八医院是一个特殊的地方,那里有许多的女兵,都生得十分漂亮。所以,到医院里去,看那些女兵、议论那些女兵,会给当兵的人带来一些乐趣,给我们单调的部队生活带来一些生气。
有时候去八医院是周末,大家都休息。但是,在八医院当兵的老乡却不一定休息。老乡姓张,是炊事员,星期天照样上班。八医院的炊事班上班不太严格,我们去找他也不影响他上班。我们到医院里,老是看到小张在灶门口烧火,军装外面套一件白大褂,手握一根铁棍,嘴角上叼一支香烟,现在回想起来,那样子蛮有意思。
这种时候,我们就可以在灶门口和小张聊天。我们都坐在几条长凳子上,在一个露天的角落,风和阳光都不回避。小张烧火的灶门外面有一条路,通往医生的住宿区。恰好是星期天,那些已经结婚的女医生都要回到丈夫的单位里去度周末。女医生们回家,一些是坐医院里的解放牌货车(都坐在货厢里),一些是骑自行车。因为工作上的关系,那些医生都和小张熟悉,她们坐在货厢里路过,还对着我们笑,打招呼。骑自行车的女医生过来,小张就停下手中的铁棍,喊着某某医生、某某医生。女医生们边作答边风风火火地蹬着自行车,好像很着急的样子。这种时候,小张往往会补上一句:啊,星期六,干部忙着找家属啊!医生们并不停下来,边骑边说: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兵,也会耍嘴皮子!一溜风走了,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这种时候,我看着那些自行车轮后面冒起一些轻轻的灰烟,觉得生活很有意思。从此,八医院给我也留下了更深的印象。
更让我怀念的是,后来,我又有机会在八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的院。这次住院有些偶然。那天,我在医院里验了一次血,没想到结果让医生很吃惊。我的红细胞达到了二十三克,医生说,在内地,一般人血液里的红细胞都是十一克左右,而我身上的红细胞,超出了正常人的一半。医生马上要求我住院,我却一点异常反应也没有。后来才听人说,在高海拔地区生活,红细胞一般都高,不值得大惊小怪。我也不想住院,我知道,作为一个当兵的人,住医院意味着什么。但朋友们都劝我,要听医生的话,我也就心虚了起来,便到连队请了假,住到了八医院里。
我们住在一个大病室里,一共有十二个病友。我记得很清楚,我睡的是这间病室的三十七床,医生护士、病友都不叫我的名字,都叫我三十七床。医生护士都是年轻的女子,我了解过,大多数是部队首长的女儿,她们当兵不久就会提干。我很羡慕她们,一想到她们提干不久就会嫁给一个并不太出色的部队干部,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滋味。
至于病房里的病友,他们都有一些不适的反映,头昏,胃疼,血压高等,只是我没有任何疼痛感,如果思想上没有压力,我觉得住院是很逍遥的事。但住在八医院里,我会觉得很伤感。当兵的人住院看病,总是对自己的进步有影响的。所以,在病室里,我很少说话,经常独自一个人到医院的院子里散步。八医院的院子范围很宽,四周都有围墙,都是白色的泥墙。围墙里面,种的有榆树,我在医院的时候,榆树叶片黄了,纷纷地落了下来,看着让人更觉得孤独。孤独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些诗句,便偷偷地记在纸上,只可惜现在很难记得起来这些句子了。也觉得有些奇怪,当时也没有想到要发表什么诗歌,也不知道哪里有发表诗歌的地方,但还是在偷偷地记着那些诗句。
在病室里也看书,看周立波的《暴风骤雨》,看浩然的《艳阳天》,看《红楼梦》。这些书都是我在日喀则书店自己买的。护士长好像看出来我有些不同别的病号,有意无意地和我说话,翻看我的书。有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睛会闪烁出一线光亮,里面包含着一种温情。后来,我才听人说这个护士长在写小说。只不过,她写的小说,也从来没有发表过。并且,她怕人家笑话她,只是偷偷地写,写好后,用心地誊写出来,订成一本一本的小册子。我知道这件事后,很想和护士长说说读书,说说文学,说说我偷偷记下的诗句,但怎么也开不了口。想等找个机会,但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不久就出院,回到了边防线,次年退伍回了云南……
现在回忆起往事,有些像天方夜谭。
在岗巴县城
在说这个女子的故事以前,先说我在西藏当兵的那个叫岗巴的小县城。
岗巴县城离边境线只有二十来里,我们每个月到边境上的雪山下巡逻一次。我在这个县里当兵的时候,孔繁森正好第一次进藏,当县委副书记,一起住在那个像土堡一样的小城里。
现在回忆起来,岗巴县城像一个最为原始的村庄。土房子,土路,最为清澈的小河与慢慢走过的藏民和牛羊……河岸没有树,只有淡薄的小草,颜色黄黄的,终年都不绿。看到眼里的,基本上都是沙漠和雪山的景象,让人觉得苍凉。
当时,我的心情也很灰暗。从农村里出来的当兵人,眼看没有提干部的希望,也没有参加工作的机会,感到前程一片茫然。所以,雪山、草地、沙漠,还有深邃的蓝天,西藏最为灿烂的阳光,等等的一切,都抹不去我心中的孤独。现在想来是最为简单的欲望,让我失去了对那些最为壮阔的景物的理解。所以,那个年月我在岗巴,不论走到哪里,都带着极大的盲目性。其实,我这种盲目地追求,现在也没有改变多少。
心情不好,我喜欢一个人走在縣城的泥土路上。整个县城都是泥土路,我没法不走。路的两边都是土坯房,土墙和泥土的房顶、泥土的窗户。我不止一次说过,我看到的其实是一座土城。所有的房子都矮矮的,房顶上摇晃着黑铁皮做的烟囱。走在路上,总是能闻到高原上的香气。那种香气随时都在小城里弥漫,那是城里人烧火做饭或取暖时散发出的味道。在西藏,烧火做饭离不开牛粪和一种气味最为显明的野草。牛粪和野草燃烧后散发出的混合味使整个县城产生神秘的气息,这种气息足以笼罩我的整个人生。
在小城最为浓郁的香气当中,我常常望着电线杆伸进沙漠。看着一直延伸到城外沙漠的整齐而缥缈的电线杆,让人增添许多想象和无奈。看到沙漠上电线杆越来越远,更加显得矮小,像跋涉的人,慢慢地远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光线之外。在路上,我很少碰到行人。我们驻扎的说是县城,但人不多,加上当兵的在内,总共只有几百人。住在县城里的老百姓也没有几个,居民大多数都是国家机关的干部职工和他们的家属(许多干部都带上了老婆和孩子)。一路上,除了营房以外,我只看得到两个低矮的商店、一家医院、非常简单的政府大门和办公室……还有一个邮电所,也非常小,有两间门面,一个小院子。邮电所只管收发地方上的信件,部队的信件由部队的邮车发送。电话通讯也是部队管理,地方的通讯与部队共用。所以,部队的两个通信兵,也住在县邮电所的这个院子里。
说起来,邮电所也不特别,三个工作人员,做着卖邮票、收发电报和报刊的普通工作,很难引起人的注意。所里的工作人员,除了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以外,还有一个年轻女子。我要说的是,这是在岗巴县城工作的唯一的汉族年轻女子。整个县城,就只有这么个年轻的汉族姑娘,很容易让小小的两间小房子出现一些是是非非。关于她的传说也很多,我也与她接触过,我还曾经以这个女子为题材,写下了一个小说。小说写得很浪漫,写的是“我”在这个高原县城里与这个姑娘的爱情故事,写得离奇古怪(可惜没有发出来)。
其实,小说是根据这个女子为原形虚构的,事实可不是那样。我当时听说过这个姑娘的一些传言,一是说她曾在日喀则地区邮电局工作,因为作风不好才“发配”到岗巴县里来了,二是她与县委机关的一个叫小李的男子谈恋爱,但一时好一时又闹翻。后来,我鬼使神差地去郵电所与两个通信兵玩耍的时候,她就正与男朋友闹矛盾。所以,她也常去两个通信兵的宿舍烤火聊天。两个通信兵对她避而远之,说话做事都很讲究分寸,怕惹是生非。当然,也免不了要在一起说话玩耍和做事。最经常做的事是打牌,四个人,刚好够数,离开谁也不行。
打牌的玩法常是“拱猪”,是岗巴县城里当时最为流行的打牌方式。很多的时候,这个女子坐在我的上方,我在她的后面拿牌。我心情不好,不很留意这个女子。只是知道她是四川人,姓黄。我们叫她小黄。小黄个子矮小,留有两条短发辫,说话很轻很快。打牌的时候,也有机会与她说话,怎么也不敢问起她在日喀则的事。所以,不知道那些传言是虚是实。有时候,在她的后面拿牌,我的手会无意中碰到她的手背上,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异样的感觉,也只是留在心里。这种心理感觉,我也如实地写进了小说。
我们打牌,邮电所里的那对夫妻从来不参加。如果连队放假,我从邮电所回去得比较晚,出门的时候,总是能感觉到那两口子在注意我。他们为什么会注意我,当时我也没有在意。没过多久,我就被下放到了远离岗巴的边防连队。从此不能在岗巴县城里了,而是到了一个更为艰苦的边防连队。这让我的心情更加灰暗,那段日子,我简直不知道是怎样过来的……
我后来才知道,我的这次“下放”,与岗巴邮电所里的那个汉族姑娘和那对夫妻有关。听说,那对夫妻怕我到邮电所的时间多了会与那个姑娘犯下错误,影响部队的名誉,所以到连队里反映了我的情况,后面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但事实是,我与这个邮电所基本上没有别的牵连,我的心情,谁也没有说,谁也不知道。所以,下放到连队以后,我也从来没有了解过那个女子的音信,不久就退伍回了云南。岁月流淌,这段日子却不时在脑子里出现,觉得很怀念。就为了怀念那段时光,我写了小说,写了散文。我知道,那个邮电所里的三个人,也根本不可能知道我在写他们。
话说江孜
从西藏浪卡子县城到江孜,这条路,三十年前在那里当兵的时候,我走了四五次。没有想到的是,三十年了,这条路大部分都还保持着原样。沙子、弹石,雪山、冰川和灰尘,都没有改变多年颠簸的记忆。这真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路难行,虽然只六十八公里,但走了三个小时。
路在高山间,除了蓝天白云、远山近水以外,没有树木,五月天了,匍匐的草还没有发芽。车过高原,想象着头上的蓝天,可还是当年的蓝天;想象轻轻飘过的白云,可还是当年的白云……路不长,却让我走过多年的记忆,进藏以来最为深情的怀旧,从这里开始。有风雨兼程的感觉。
一路走来,最大的变化,就是路边建好了一座电站。路边引水的大坝,让高峡出平湖,湛蓝的湖边,有高耸的水泥电杆,一直向远方延伸。快到江孜了,我看到水泥电杆上做窝的乌鸦。人行道上偶尔有树,是柳树。然后是一马平川,望得到天的尽头。再然后是平整的田野。我看到有藏民在田野里耕作,有人用牦牛耙地,有人用马匹拉犁。黑色的土壤翻犁开来,松散而肥沃……
对于江孜,我曾经书写过。我说过,三十年前,我随部队在这里进行军事演习。我们在江孜演习完以后,就要开到一个叫岗巴的边防县城里去。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比较伤感。江孜,多数时间是晴朗的天气,但我的心情有些灰色。于是,在很多时间里,我会一个人走进江孜的麦田。八月,正是西藏的冬小麦成熟的季节。我们营房旁边的地里,麦浪滚滚,看不到尽头。麦子还没有黄定,墨绿色的,有一种饱满的沉重,像雍容华贵的成熟女郎,也像是尊贵典雅的孕妇。走在麦田埂上,上面却没有多少草,不像内地的田埂,有一种软绵绵的细草铺在上面。也没有鸟在飞,没有牲畜,没有人。庄稼地里安静极了,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行走……
我不知道,对于江孜,这样的书写有没有意义。因为,我知道,江孜的意义,远远大于一个人的抒情。
江孜古城,集历史名城和英雄之城于一身。她至今已有七百多年的历史,由于地处萨迦、日喀则、亚东关口,是通往拉萨的必经之地,并且地沃物丰,所以很早就成为佛教徒、商贾游人汇集之处,在西藏享有盛名。江孜还堪称英雄之城,一百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西藏人民抗击英国侵略的战争。一九〇四年,英帝国主义侵略军六百人占领岗巴宗,同时从亚东向北入侵江孜,在宗山受到江孜军民的拼死抵抗。江孜人民在宗山上筑起炮台,用土炮、土枪、“古朵”、刀剑、梭镖和弓箭与入侵之敌展开了英勇的血战,战斗持续了八个月之久。最后所有勇士宁死不屈跳崖殉国,写下了光辉而悲壮的篇章。风靡一时的电影《红河谷》就取材于这段史实……是国务院批准的历史文化名城。
我们的车队进江孜了。整齐的街道,水泥房,石头房,停放在路边的马车,悠悠走过的藏民……下车来,我站在江孜街头,说实话,根本找不到当年江孜的一点踪影了。这时候,我同样想不出当年在江孜的半点故事来。当年在江孜的日子,全是平平淡淡的,像蓝天上的云和原野上的羊群一样,缓慢而抒情。没有故事,都是当兵人在一起,不打仗,和平年代,制造不出起伏来。对于我来说,江孜给我留下的,是最为平淡的人和事,更多的是青春期的心情和感慨。
站在江孜街头,这个群山环抱的江孜镇,感觉非常难于叙述她。关于历史与现实,关于自己的人生经历,我不知道什么是轻,什么是重。现在,我行走在四千〇四十米的高度,面对四点五平方公里一万人口的小镇,内心透着无以名状的沉重感。随着同伴们走进一座寺院——白居寺。白居寺是江孜标志性建筑,有“十万佛塔”的美誉。據了解,白居寺是在西藏各教派分庭抗礼、势均力敌的时期建立的,所以它的特点就是各教派和平共存于一寺。我们走过每个教派在寺内拥有的六七个殿堂,还参观了白居寺旁蜚声国内外的白色佛塔。白塔的藏名叫贝考曲登,塔高约三十二米,共分九层,有七十七间佛殿、神龛和经堂,一百〇八个门。殿堂之内藏有大量佛像,据说多达十万尊。
在寺院内,抬起头来,还可以看到俯瞰全城的宗山,山上至今还保留着当年抗英的炮台。山下,是西藏江孜宗山抗英遗址,江孜宗山英雄纪念碑就座落在这里。纪念碑的三面分别用汉语、藏语、英语书写碑名。我们站在纪念碑前,这时候,夕阳洒着金辉,纪念碑高高耸立。我们回顾历史,瞻仰烈士,照相留念,然后,向日喀则出发。
这段路由我驾驶汽车,我用自己最为浅薄的深情踏过这片温情的土地。沿坝子中间的楚河而下,“清清河水泛金波”,就是韩红歌唱日喀则的那条河。河边生长最具象征意义的榆树、柳树。我为什么会喜欢韩红唱的《我的家乡在日喀则》,因为我知道那种色调和氛围,她唱出了我的感受和心情。江孜到日喀则的公路平坦宽阔,坝子两边的山很高,所有的山都没有树木。夕阳下,透过车窗,我看到淡淡的草,没有颜色的沙子和石头。牛和羊散在一些山凹里,小溪边。但你只能看到羊走路,看到牛抬头看着蓝天。
我走过麦田,又看到了当年住过的营房。我在营房里读了好几遍《红楼梦》《暴风骤雨》。我现在已无法回忆,那时候,我一个人走在麦田埂上想了些什么。记得当时我们部队有三个女兵,都是做通讯的。几千人只有三个女兵,所以,她们在我们男兵的面前,抬着头走路,像是高傲的公主,眼睛不会对着我们看一下。一些士兵,在三个女兵走过以后,相约在一起放开喉咙用一个声音喊着:高大年——高大年——随着这种喊声,四周的大山起了回声:高大年——高大年——男兵们知道,这种回声往往会引起三个女兵的回望。因为大家都知道,高大年是电影《决裂》中的一个人物,因为读书考试不及格,跑出了学校,学校的党委书记带着人去追,叫着高大年的名字,大山留下了回声。
高大年,这种回声装载着我们的无赖。
因此,到了现在,我对江孜还有一个最好的记忆,就是关于“高大年”的回声,和那三个女兵的回望……
高高的浪卡子
一九七六年,我从日喀则去拉萨,途中经过了浪卡子,并在这里住了一夜。当时,住的是兵站,住宿不收费,吃饭每人收半斤粮票一元钱。记得到兵站的时候并不算晚,但到拉萨去前面已经没有兵站,我们乘坐的部队客车只好第二天再出发。
当时,我二十来岁,穿着草绿色的军装,戴着让人心动的领章帽徽。入伍不久,我得承认自己踌躇满志。希望入团入党,然后提干,最坏也得留成志愿兵——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从农村出去的青年,想跳出“农门”的动机十分明显,也应该得到原谅。由于心里面想的东西不同,我当时在浪卡子,对周围的湖泊、雪域、藏房、羊群等等环境都理解不深,更没有心境去观察身边所有与“生存生计”无关的一切。
所以,现在回忆浪卡子,并想对浪卡子进行抒写的时候,自己心里觉得苍白。只记得,当时的浪卡子兵站不大,几排铁皮盖成的矮房子,房间的门都面对着羊卓雍湖。坐在门口,可以看绿色的湖水和浪花,水边的鸟,牧人的羊群和狗。近处的山,没有雪,没有树木,覆盖在地上的草,没有颜色,这种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想:它们用什么表达自己的生命。
浪卡子为县城所在地,但人烟十分稀少,基本上看不到有行人走过。公路就在兵站旁边,路上偶尔跑过一辆货车或吉普车,大多为部队的军车。汽车走过,会卷起许多的烟尘。住在兵站里,没有熟人,也没有什么事做,喜欢看着过往的车辆发呆。那时候,很不关心现在人们热心的人文地理,说实话,从未在意过秀美的羊卓雍湖,更不会去关注浪卡子的海拔。我当兵的部队驻在岗巴,海拔五千三百米,浪卡子海拔四千五百米,不会产生“高原反应”。
不管怎么说,浪卡子属于交通要道,后来的日子里,我的生活一直与浪卡子产生一些联系。我去拉萨学开装甲车的时候,坐一辆解放牌货车,经过了浪卡子。从拉萨到江孜打演习,开着装甲车,走过了浪卡子。还吃过浪卡子湖里的鱼。驻扎在江孜的时候,经常吃到一种鲜嫩的鱼,听说就是从浪卡子湖里打来的。一九七八年,从部队退伍回乡,我们乘坐的汽车又经过了浪卡子……这样一来,浪卡子在我的心目中,便不只是一个词,一个湖。慢慢地,在这个高海拔县城里,一些简单、细小的经历,永远都难以从心里抹去……只是很遗憾记忆有些模糊不清了。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西藏、在浪卡子的思维和行为,都有些天真可爱,又有些可笑和愚蠢。
二〇〇六年四月二十四日,三十年后又到了浪卡子。
由于自己觉得从前对浪卡子太不了解了,故地重游,汽车到达浪卡子山口的时候,一眼望着羊卓雍湖,不敢眨眼睛……天气很好,天空很蓝,湖水如带,湖面湛蓝,这个朦胧中的神圣之湖,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天地间,远方是雪,近处是浅黄的山峰,湖水如练,湖水如练啊——难怪被称为西藏三大圣湖之一。站在海拔五千米的浪卡子山口,与拉着藏獒的藏民照相留影,与牵着牦牛的藏族孩子照相……高原圣洁的风吹来,思绪如潮涌,历史的,现实的,都涌上心来。一言难尽。
上车往浪卡子县城出发。三十年了,过去的泥土路不见了,柏油公路沿湖而修,坐在车里,可以听得到浪花扑打沙滩的声音,可以看到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海鸟,从容地凫水。藏房修在公路边上,修在沙漠深处,羊群,牦牛,从草原上走过,无声无息。偶尔掠过一辆越野车,拉着观光的游人,或探险、想冒险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自助到西藏旅游的人,都喜欢选择我心里难以抹去的浪卡子。也许,三十年过去,我才需要用心去感觉浪卡子的美。只不过,到了浪卡子,我却感觉不出浪卡子今天与过去的不同到底在哪里,其中主要的原因,就是我过去没有深入地理解过浪卡子。今天也同样,我只属于浪卡子的一个过客,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我更难于感觉到自己生命之中哪里是重,哪里是轻。坐在车里,与朋友们讨论关于浪卡子,关于羊卓雍。后来,也查过浪卡子的一些资料。喜欢打开网页输进“浪卡子”这个词,然后,很容易看到旅行者从浪卡子拍摄回来的照片,很容易知道浪卡子是西藏山南地区的一个县。我还知道,过去,浪卡子是拉萨至日喀则的必经之路,也是拉萨至印度加尔格达的交通要道,现在,拉萨至亚东、岗巴的公路依然从县城里经过……
仅此而己。对于浪卡子,我从来都不敢高谈阔论,只是因为我们考察团人多、那个四川人开的餐馆一时做不出中午饭的时候,我约马霁鸿先生与我一起逛了逛小小的浪卡子县城,谈谈我心目中的浪卡子。我们走上了一条丁字形的小街,没有树,土坯房,水泥房,商店,牦牛拴在了人行道上,四月天了,阳光十分灿烂,风很冷,行人十分稀少……由于高原缺氧,我们走得很慢,我们穿得很厚,不时喘着粗气。这个时候,我感慨很多,三十年,既是转眼一瞬间,又是世事变幻莫测。浪卡子,对于我来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旧地重游,它让我觉得时间太遥远了,生命是那样的短暂。因此,不敢轻易谈三十年来对于这块土地的认识……更多的时候,我只是沉默。
责任编辑:吴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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