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在哪里?天堂有什么?天堂好吗?
相信大家如我一样都是向往着天堂的,但又都不知道天堂在哪里?更不知道天堂有什么?好还是不好?我们没人说得清楚,糊涂着还看得见,一些去了天堂的人,似乎就没回来过。这么说来,天堂像我们的人生路一样,是一张单程票了。为此我要说了,可否把我们向往的天堂,看成我们自己的故乡?相信我们大家,是一定都有自己的故乡呢。自己的故乡有什么,自己的故乡好不好,去到自己的故乡,不用担心,是还能回到自己想回去的地方的。所以说,我们每个人自己的故乡,也就是自己的天堂。
我的故乡在古周原上,我根植故乡,厚植梦想,知道我的故乡古周原,是比天堂还要好的一片热土呢。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诗经·大雅·绵》所指向的“岐下”,是我故乡古周原的另一种叫法。我自幼生长在这里,听多了老祖宗的传说,知道周家始祖古公亶父,率领姬姓氏族三千余乘,从相对偏远荒蛮的陇西北地区,循添水,逾梁山,来到岐山下的这一片台塬地带,弯下腰来,随便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轻轻地握了握,这就握出满把肥腻腻的油水来了;接着又还折了一根草枝,送进嘴里,在齿舌间同样轻轻地嚼了嚼,这就嚼出糖饴一般的甜香来了。古公亶父因此乐了起来,这是他“率西水浒”,艰难跋涉了许多日子来,难得的一乐,他这一乐是幸福的。幸福的他情不自禁地,随口还吟出了一句“周原膴膴,菫荼如饴”佳话,并让随在他身边的占卜师,取来一片龟甲,钻火烤烧着。龟甲经不起烈焰的烤烧,一会儿就爆出裂纹来,古公亶父看着龟甲上的裂纹,他不再犹豫,果断地号令下来,姬姓全族,哪儿也不去了,这里就是故国,这里就是家园,定居下来,农耕狩猎,营建屋宇,创立宗庙,设立太庙,使自号周人的姬姓部落,在这里一点点地发达了起来。周人发达起来的台塬地区,自然就叫了周原,时间一长,就又叫了古周原。
我为发达在这里的祖宗而骄傲自豪,我回到故乡的古周原来,常会产生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觉得自己飘飘然然,一身粗麻布衣,披头散发,扶风游荡在旧日时光中,在土肥地美、水丰物茂的古周原上,做着尊礼崇仁、奉义知耻的周族百姓,歌之乐之,舞之蹈之,快活地吟诵周王室的采诗官从民间采集来的歌谣: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周南·关雎》把爱写得清丽自然,透明鲜艳……孔丘老先生在编辑《诗经》的时候,将其置于篇首,他是谈了他的理由的,“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是为君子佳人的绝配,天缘地分,幸福美满。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
《秦风·蒹葭》的诗意,后来的诗家,谁又不认真阅读习练呢?但要真正达到这种飘逸悠长的意境,却是不常有的。一咏三叹,其所蕴含的那种缥缈洒脱的神秘之感,就更是后人不能企及的。在古周原新建的周城景区采风,熟悉古周原的一位当地学者认为,在古周原上,读好两本书是关键的,一本是《周易》,另一本则是《诗经》了。古老的周原,就这么一直深沉地存在于《周易》当中,且一直美艳地鲜活在《诗经》里边。回到故乡来,我不敢张口,张口就是一首《诗经》里的句子: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菶菶萋萋,雝雝喈喈。
君子之车,既庶且多。
君子之马,既闲且驰。
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我知道这是《诗经·大雅·卷阿》里的诗句。曾经的古周原,周人的老祖先文王和他的子孙实行仁政,老百姓安居乐业,满世界一片祥和气象,蛰伏在秦岭深山里的凤凰,觉悟到了周原上的美好与兴旺,她浴火重生,扶风飞翔,带在她自身不竭的祥瑞,飞临到了古周原上。祥瑞的凤凰眼见了古周原当时的景象,满心喜悦的她,发出了天籁般的一声啼鸣……那一声响彻云霄的啼鸣,似乎还萦绕在古周原上,让深爱着古周原的我,仿佛还能聆听得到。
回到古周原上,映入眼帘里的那许多地名,凤凰台、凤凰岭、凤凰阁……以及大名鼎鼎的凤翔县和凤鸣岐山的箭括岭,都现实地证明着那个远古的传说。
浑身灵异之气的凤凰啊!
满身祥瑞之光的凤凰啊!
我天堂一般的故乡,世世代代受惠于凤凰的恩爱,感戴着凤凰的恩赏,我们古周原上的人,暗地里是都愿意把自己视为凤凰的儿女哩!
有一对小小的凤凰,以青铜的姿态,静悄悄地掩身在那个叫凤雏村的厚土中,默默地孕育着,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我是在猜想了呢,她们赶在万象更新的新时代,沐浴着新生活的春风,破土而出!建筑在凤雏村一片庄稼地边的周原博物馆,从规模上看,是小了点,但小而质朴,小而精粹。冒着润物细无声的那一种细雨,我在朋友的陪伴下,走进了这处质朴精粹的博物馆,在他们依照编年史自商而周精心策划布置的展览馆里,我的眼睛首先扫过那红陶、黑陶的众多罐子、钵子;又扫过那墨石、花岗石的石斧、石刀;最后落在了众多青铜器的身上,鼎、簋、爵、盘、樽、壶……突然地被一只小小的凤凰,把我的眼光拽住了,我瞩目在那比人的小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青铜凤凰,瞩目得久了,竟然感觉到了眼睛在发热,抬手摸上去时,居然摸出了一把滚烫烫的热泪!
原来出土的时候,青铜的凤凰成双成对、是抱成团儿的一对子。陕西省博物馆调转走了一只,留在凤雏村周原博物馆里,就孤独地剩下了这一只。
我爱凤凰,从历史知道,凤凰之于我的故乡周原,是最为深刻,也最为闪亮的图腾。周原文明崇拜的凤凰啊,是美的象征,是善的象征,是爱的象征,是一切一切的人所向往的大同世界的象征。
当然还有龙,我天堂般的故乡,因为周文化的丰富性,既然有了凤,自然是少不了龙的。那龙可能叫螭龙,还可能叫应龙、夔龙,这些个龙的造型,熔铸在青铜器上,与蠢萌“饕餮”一般,其实都是为了吓人的。我们知道饕餮“有首无身”,非常狞厉。《左传·文公十八年》一文描绘饕餮,用了这样一句话,“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在青铜器上,与饕餮纠缠在一起的龙,不论是螭龙,还是应龙与夔龙,目的一个样,吓人。如此以来,叫人对于龙这个圣物,要产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了。跟着朋友,在故原上的周文化聚集区,紧锣密鼓地跑了一个上午,到要用中餐的时候,朋友拉着我们去了一处取名“岐阳阁”的农家乐院子,在露天的一张饭桌上,吃喝起了一顿最为让人赏心悦目,亦最为让人齿舌留香的饭菜。从小养成的习惯,我用餐总是快,别人还没放下筷子,我却已离席走出院门,在他们“岐阳阁”门外的墙壁上,观赏起了以周文化传说为基点的壁画,什么“甘棠遗爱”,什么“握发吐哺”,什么“国人暴动”,其所蕴含的内容和意义,我相信许多人都是知道的。我看着看着,居然看到了一幅“文王射龙”的壁画,这使我一下子愣了起来。明慧神圣如周文王者,何以要搭起弓来,射一条龙呢?这太突兀了,但却并不奇怪,龙在周朝的时候,如把其熔鑄在青铜器一样,绝不是为了尊重。正如“文王射龙”的壁画传达的信息一般,我因之苦苦地笑了一下,想起了刚才与大家在“岐阳阁”吃喝一番的臊子面,知道最初的时候,就是在周文王的主持下,射杀了在天上兴妖作怪、使民不得安生的恶龙,切成碎肉,投进鼎锅里,注满汤水,架起大火,烧煮到滚沸,任由老百姓自己端着饭碗,在鼎锅里舀取龙肉的高汤,浇在饭碗里吃喝了。
龙啊龙!在我天堂一般古周原上,原来是如此的不堪。
我很想把我在“岐阳阁”门外墙上看到的“文王射龙”壁画说给我的同行者,但我忍了忍,没有说出来。这是因为,我们吃饱喝足后,上车要回周城“原舍”宾馆午休,大家你一言他一语的,说的都中午的农家乐。广州来的王君,北京来的石君,河北来的胡君他们,都是头一次到我的故乡古周原来,也都是头一次吃喝古周原上的饭菜,他们是稀罕的,对不对他们的胃口,我不能知道,但看得出,也听得出,他们这一餐农家乐吃喝得是很快意的呢,他们纷纷朝我打问那些吃喝的名称。我能怎么办呢?心里得意着,并还自在着,一样一样地给他们介绍了,擀面皮、蒸面皮、懒面皮……醋糟粉、豌豆粉、扁豆粉……猪头肉、排骨肉、酱牛肉……我说得嘴馋,朋友们听得心馋,我说着快要说到我们吃喝过的臊子面了,不知谁把话题一转,说到了我们头一天乘坐缆车上到周公庙背倚的凤凰山上,一路沿着风景旖旎的山脊,耳听陪伴我们的导游说着发生在这里的周家王朝的故事,以及遗留在这里的周家王朝遗事,蓦然间有一股盛大的祥云,自凤凰山的谷底无声地泛滥着,像有什么特殊的能量,发生着连锁反应,一咕嘟一咕嘟地,向着天际升腾着,而落着细雨的天空,此一时也仿佛感应到了那一团祥云的升腾,忽然地裂开了一道缝隙,给盛大的祥云,敞开一处能够升天的路径……这团盛大的祥云,谁在什么地方遇见过呢?我这许多年来,天南海北地走了不少地方,我没有在任何地方遇见过如此让人难以忘怀的祥云,便是在我天堂般的故乡周原,我也从来没有遇见过那样一团美艳到极致,神秘到极致的祥云。
是伟大的周人始祖,我们中华文化的缔造者们,以祥云的形式,给我们今天的人们以启发吗?
我想一定是的呢。这个启发可是孔老夫子念兹在兹的“克己复礼”,可是中华文化复兴的千年一梦……为着这个启发,践行者们把他们的情感移植在了这片土地上,身体力行地进行着卓有成效的劳动。位于凤凰山下,紧邻周公庙的周城景区,是这种劳动的一个典范,二〇一八年七月十八日开园当日,即举办了头一届岐山周文化艺术节,来自全国的近百名周文化研究专家和文化旅游知名人士,共聚周城,探讨了周礼文化的弘扬与传承等极具现实意义的问题。
我是扶风人,扶风县在周原之上,岐山县也在周原之上,我们两县历史地紧密相连。所以我要说,也能说,皇皇然博大厚重的古周原,就是我的故乡。
我感动,我天堂般的故乡!
我与神仙
我的父亲是我的神,我的母亲是我的仙。
我无意封神,我也封不了神;我亦无意弄仙,当然也弄不了仙。但我知道我们是都向往着神仙,爱着神仙的。然而神仙在哪儿呢?神仙又是什么样子?我们就没人见过接触过。然而我们谁又没自己的父亲,没自己的母亲呢。我们都有自己相亲相爱的父母亲,所以我要说了,父亲是我们的神,母亲是我们的仙。我们被神仙似的父母亲所抚育,抱在神仙似的父母亲怀里,爱在神仙似的父母亲心里,我们是神仙似的父母亲的宠儿。
回扶风县老家的野河山游览,我走上了姜子牙当年为伐纣兴周的有功之臣封神的封神台。举目封神台下辽阔的古周原,我心潮澎湃,那被姜子牙封为神仙的人物,一个一个,无不鲜活生动地涌现在了我眼前:什么天魁星高衍、天罡星黄真、天机星卢昌、天闲星纪丙;什么地魁星陈继真、地煞星黄景元、地勇星贾成、地杰星呼颜;什么招宝天尊萧升、纳珍天尊曹宝、招财使者陈九公、利市仙官姚少司;而最为靓丽美艳的则要数云霄娘娘青鸾、琼霄娘娘鸿鹄和碧霄娘娘花翎鸟三姐妹了。她们跟随哥哥赵公明,协助周武王灭商班师回来,各自脱下业已穿烂了的绣花鞋,倾倒出鞋窝里的征尘,这便在姜子牙封神的地方,隆起了三座大山,其名曰东观山、中观山、西观山。姐妹仨从东向西,大姐云霄占据着东观山,二姐琼霄占据着中观山,三姐碧霄占据着西观山,她们三姐妹在自己的山头上,数千年来,为古周原的老百姓,做下了无以计数的功德。我的家就在二姐琼霄占据的中观山脚,我们那里的人们,是把慈爱的琼霄仙子当成了送子娘娘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谁家屋子里生育出了状况,尽可以赶在琼霄仙子七月七日的庙会时节,爬上山去,在琼霄仙子的享殿请得一炷香头,是夜点燃香头,在空旷的山坡上,为自己引来一位汉子,成就一桩好事。这个名曰“引香头”的庙会,直到上世纪的六十年代才偃旗息鼓。不过那样的故事,至今依然为人津津乐道,仿佛还在继续演绎着。
总而言之,被姜子牙封为神的,凡三百余众,他们无不以自己的能耐造福着人世间的美好。中观山上的琼霄仙子是一个例子,姜子牙和他的老伴亦是一个例子。当年登上封神台的姜子牙太大方了,他把可以封的神封了一个遍,封到最后,居然没有了自己的神位。在周武王都为他着了急、提醒他时,他想起了离他而去的老伴儿,知道老伴儿会渦醋,他灵机一动,就给自己封了个醋坛神的神位。而与他离异了的老伴儿,享了他不忘“一日夫妻百日恩”的好,也落了个“醋家婆”的神位。
有姜子牙身体力行地担负“醋坛神”的职责,加之他老伴儿又在一旁以“醋家婆”的身份相助,我们古周原上,从古到今,很好地传承着渦醋的习惯。每到一年渦醋的时节,家家都要慎重其事地请出姜子牙,自然还会请出醋家婆,把他们夫妻的木版印像,并排儿张挂在渦醋的房间墙上,黑黑明明,不断香火,照拂着渦醋人家,使他们家渦出一料醇香迷人的好醋来。
我母亲夏彩莲对敬奉醋坛神姜子牙和他老伴儿醋家婆就特别上心,当然我父亲吴俊番亦然十分上心敬奉掌管醋坛子的姜子牙夫妇。我起小长在父母亲的身边,不仅眼见了父母亲搭手渦醋的过程,还牢牢地记忆下来,在我的父母亲离世以后,怀想起他们时,那美好景象总会不约而至,浮现在我的眼前。要做醋麯了,我父亲会自觉爬到琼霄仙子所在的中观山上去,那里的山坡上,一簇一簇的荆条花,在春日的阳光下,蓝莹莹开得烂漫极了。我父亲撵着荆条花去,小心地采摘着荆条花,采满一竹笼,提回家里来,由我母亲搅合进醋麯里,渦上三两个月的时辰,赶秋后冬霜下来的时候,敲碎醋麯,与往年的老醋糟,以及新粉的大麦、小麦、豌豆、稻黍等七样食物,加上适当的清水,拌在一口巨大的笸篮里,搁在张挂了姜子牙与他老伴儿画像的屋里。早晨起来,我父亲把渦在笸篮里的醋麯胚子,上上下下地翻搅一遍,到傍晚的时候,我母亲再把渦在笸篮里醋麯坯子,上上下下地翻搅一遍。之所以要父亲早晨翻搅、母亲傍晚翻搅,尊崇的即是男子主阳、女子主阴的渦醋遗训。如此渦上三七二十一天,就能收进醋瓮里淋醋了。
这样的醋水,如同酒浆一般,也是会醉人的呢!
我就因为偷喝家里淋出来的新醋,而晕晕乎乎地醉了几回。醉醋不像醉酒,醉了的感觉与意识,依然充满了家的温馨、家的爱意。这家的温馨、家的爱意,可不就是神一样的父亲和仙一般的母亲,对于子女们暖暖的、香香的温馨与爱意吗!
《散文》杂志在二〇一七年的第八期,发了我写给母亲的一篇散文,开篇我是这么说来着:“我把母亲抱在怀里,就像母亲曾经抱着我一样。母亲抱着我的时候,是我的新生,我攥着拳头哭声嘹亮……我抱着母亲的时候,母亲即将撒手远去,她悄然不语……”
到了二〇一九年,《中国作家》杂志又在第六期,刊发了我写给父亲的一篇散文,我开门见山,落笔就是这样一段话:“父亲倒头去的日子,儿子的路就走到头了。我沒有了父亲,还能给谁做儿子呢?”
两篇写父母亲的散文,是今天我对我神仙一样的父母亲,能做的唯一的事情。我把父母亲的辛酸与艰难,以及他们对我与我的兄弟姐妹们的爱与付出,都交给了文字。我愿神仙一样的父母亲,活在我的文字里,一如他们独有的温馨和温暖,给我以持久的抚慰。
我爱神仙,更爱神仙一样的父母亲。
责任编辑:吴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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