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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病毒性篡改

时间:2023/11/9 作者: 湖南文学 热度: 12697
卓今

  如果把一切罪恶都归结为制度,那么,我们就无需再进行道德层面和心灵层面的建设。同样,如果我们对制度中的毒瘤视而不见,依赖道德的清洁和人性的善,那么,病毒将扩散和侵蚀整个社会机体,后果不堪设想。东西的长篇小说《篡改的命》显然是想在两种框架之下寻求一种合理的出路。

  农民工进城通常会包装成励志故事,灰姑娘遇王子,屌丝成功逆袭等等,最不济也是经过一番磨砺,主角大徹大悟,回到家乡,或带着先进技术和理念与乡亲共同致富,或铩羽而归满身疼痛回乡慢慢舔伤口。《篡改的命》也篡改了以往的模式。大概跟作者曾经从事剧本写作有关,故事动荡曲折,结尾出人意料,娴熟地使用了戏剧中的悬念和冲突手法。当然,光这几招还不够狠,他还要掺杂一些野路子,温暖的人文情怀与黑色幽默、反讽、魔幻搅和在一起,尖刻的批判与宽容、救赎、正能量混搭。有时候一场光明正大的战争也要用暗箭、绊马绳、铁蒺藜。除此之外他还有一门利器:干净有力的语言,流畅的叙述,把读者牢牢地黏住,使人物与读者有一种感情勾连。故事所展示的一切,既是真实的存在也有一种潜在的可能,包括评论家和作者自己认为荒诞的那些部分,它们既浑然天成、合乎常理,又让人匪夷所思,不敢苟同。

  他留下了许多探索的空间。为了重点突出人物与命运的关系,作者在结构上其实很用心,但他把这些都隐藏起来,让人看不出他在技巧上所花的功夫。前几章定好基调,结局就这样随着情节走,走到尽头,一片荒凉。尽管中途有无数次分岔,汪长尺最终不得不选择了通往悬崖的路。一开始汪长尺几乎是纯洁无瑕的,他就是一根试毒的银针,在社会大洪流中检测了一遍,通身黢黑,无法还原。这既是社会的悲剧,也是他个人的悲剧。为了不让这悲情故事过于恐怖,作者采用幽默的语气、调侃的手法,加入了喜剧的成分。这种带泪的说笑反而加重了这种悲剧,面对绝望,唯有一死。

  一

  成功的小说人物都是一个自在的生命。汪长尺这个人太强悍,他会自己从书页里走了出来,完成他的意愿。他的行为和选择、一举一动都折磨着读者。他就像你的兄弟和朋友,让你操心,想给他找份好工作,帮他讨薪、治病、申冤,给他鼓励、打气,告诉他就做个平凡的人也很好,不要再干傻事了,别把儿子送给仇人了,投胎也千万不要再投到城里。但他不听,一定要一条道走到黑。他那么善良,那么优秀,如果不是命运差池,他应该是令亲人朋友骄傲的人,他甚至应该是谷里村里程碑式的人物。尽管最后他作出那样惨烈的选择,虽然不能赢得人的尊敬,但仍然还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他不应该那样死,但是又必须那样死,谁都拦不住。小说里的这个人物自己一步步发展成这个样子,没有人能控制得了。与汪长尺一样不让人省心的还有一个人,汪槐,汪长尺的父亲。这个人像我的某个长辈,对城市生活有一种病态的迷恋。社会资源分配的指挥棒,改造着农民的价值观,进城当工人当干部可以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当汪槐的招工指标被人顶替后,他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儿子汪长尺身上。他是很爱惜自己羽毛的人,在村里算得上说话有分量的人,但是他把所有的神经细胞都聚集于儿子进城这件事上,以命相搏,摔成残疾,最后意志坍塌,甘为乞丐。他的性格里有一种坚硬的东西,这种品质让他的每一次妥协都变得困难。这对父子让人不消停,他们折磨着人的神经,跟你谈条件,每次跌落深渊之前,好像都在说,不要管我,我走投无路了,我只能这样!

  东西这部小说人物不多,最突出的这两个人物,个性极强。其他次要人物虽然用笔不多,也都令人难忘。林家柏是一个看不见的恶魔,他是一个象征,是金钱社会的一个符号,他身上附着了商业资本原始积累阶段的一切恶毒品质,奸诈、狠毒、虚伪、薄情寡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小说结尾时他才出场,他也是这一场悲剧的主导者。如果说谷里村乡民混合着刁钻自私和仁慈善良,那么汪长尺的儿子林方生的势利和绝情是非常彻底的,林方生这个人物很关键,他的品质决定着这部小说的价值取向,他如果还有一丁点良知,汪长尺的一切努力都还有一点盼头。当他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寄生物之后,不敢面对真相,不敢承担后果,作为人的独立品质也就丧失了。林方生的怯懦和自私,是对汪槐和汪长尺两代人滚热的血泪一个冰冷的回应,是对他们疯子般行为的彻底否定。作者对社会对人性的悲愤和失望都体现在这个人物上。人性泯灭、价值观被摧毁。汪长尺的毁灭,其悲剧力量震撼人心,这也正是这部小说所体现出来的批判性,人如何化解在物质化社会中的道德困境。同时这种结构性贫困也体现了某些不完善的制度设计。

  我们再整体地看看故事脉络。

  汪槐、汪长尺父子在谷里村是乌鸦堆里的凤凰,黑猪窝里的麒麟,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们就该折腾。他们内心骄傲、好高骛远,不甘心只做种地的农民。内心深处根本就没打算在农村待下去,同村的张惠漂亮、能干,爱汪长尺,汪长尺却嫌她是个初中生。后来在城里发达了的张惠嘲笑汪长尺,当初看不起初中生,现在不得不娶个文盲吧。汪长尺高考志愿填的是北大和清华,再填服从分配。高出分数线二十分却落榜,父亲年轻时有过招工被人顶替的血的教训,他怀疑汪长尺名额也被人顶替了。“一班的牙大山比你低几十分都录取了,二班的张艳艳分数都没挂出来,也录取了。凭什么不录你?”他搬一把椅子到县教育局门口静坐,文明的上访方式根本不灵,想用跳楼的招术吓唬吓唬人,不小心摔成了重度残废。他认为汪长尺是天才,三岁能背唐诗,五岁能打算盘,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而汪长尺饿着肚子复读,在拥挤的教室后面添把椅子,同学都叫他“椅子先生”。由于一天只吃一餐饭,经常饿得晕倒。有一次偶然发现父母为他读书欠一身债。他决定成为同学黄葵的“环太平洋贸易公司”的职员,公司其实就他两个人,业务就是死乞白赖替人讨债、帮人坐牢。他的选择让人惋惜,他的悲惨的人生也从这里开始。村里有位一心想进城的漂亮姑娘小文看上了他,两人在城里生了儿子大志。然而,工伤、失业、饥饿一系列挫折,为了不让儿子大志重复父辈的命运,一家人又不愿再回到农村,妻子小文干起了三陪,那么骄傲自尊的父亲汪槐也不得不在县城当叫花子。汪长尺是一个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他的困难是他有一个别人不敢想的目标,他本来可像黄葵用下三烂手段致富,讨薪时老板已经对他有交代了,但他不忍丢下工友。工伤失去了生殖能力,朋友点拨他可以索赔,他一开始也是不愿意的。后来他不得不默认父亲乞讨、母亲捡垃圾的事实。他一开始还劝小文改行,后来也认同了小文的“职业”。他不想重复父亲当年县教育局上访的那一套,他的讨薪和索赔要玩出新花样,结局却还是跟父亲一样惨败。尊严像彩色气球一样高悬在半空,漂亮而又虚幻,物质的重力使它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城里的打拼不仅不能改变儿子大志的命运,常常连生计都成问题,他觉得靠体力已经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了,得靠智力,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把儿子送给有钱人家。他在孤儿院刷油漆的时候认识一位不能生育的副教授,副教授的父亲是官员,母亲是警察,但是她丈夫却是林家柏。林家柏是他一直寻找的仇人,他在城里所有的噩运都拜他所赐。他替这个林家柏坐过牢,林家柏还要杀他灭口,捅了两刀没捅死,拖欠他的工资,诬陷他杀人,他还在林家柏的工地摔成重伤,这位老板还贿赂司法致使他索赔不成功。现在,他要把孩子送到仇人家里。自己心里这个坎过不去,但是经过三遍自己与自己的辩驳,他成功地说服了自己,仇人之前对他的一切加害都事出有因,仇人的种种恶行都合情合理,三遍,仇人便变成了好人。从此他是一个影子父亲,十三年日夜在对面楼上守护,一切都按他期望的方向发展。可是,林家柏外面有了女人,他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这一切就再也无法维持下去了。汪长尺觉得这会影响儿子的幸福,他跟林家柏摊牌了,要林家柏回到那个家庭,林家柏答应了,前提是汪长尺必须彻底消失。为了让汪长尺放心去死,林家柏给林方生(汪大志)存一千万,保证他一生无忧,另给汪长尺的父母二十万。

  一颗石子抛向空中,它终究要落下来。故事一路下来,到了最后,已经不是现实的故事,而是一种可能的故事,小说不必要必须与现实完全对应。世俗地看,把孩子给仇人,甚至都不算什么委屈,这里头不排除有鸠占鹊巢恶毒的想法,如果林家柏不出轨,不离婚,一切皆大欢喜。这个不起眼的变化才是推动小说情节的铰链,如果把这个铰链抠下来,故事甚至都不好结尾了。你去想吧,那算个什么故事?都市頻道天天播放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情感故事、励志传说、坑蒙拐骗的把戏,讲的全是这些。读者不禁会产生疑问,就算林家柏完全不管他们母子,这位家庭背景很好,家道殷实的副教授妈妈完全能够让林方生过上很舒服的生活,甚至过上汪长尺两代人认为的那种上等人的生活。再说,小说一直在强调林家柏是个有钱人,通过法律判决分割财产,也应该有个几百上千万的数目。他有必要舍这个命吗?这已经不能全怪世道人心、怪社会了。小说情节反转固然精彩,但它缺乏依据,没有一个信念或动力方面的支撑,小说在这里出现一个结构上豁口,它突然断裂了。东西采用了荒诞的手法,他让它脱离现实,与现实并行,探索另一种可能。人的性格里天生有一种隐秘的冲动,有一种可能,既是复仇也是救赎!对应他最初的尊严和欲望,他应该有一个掷地有声的结局。他们一家在城里打拼吃尽苦头、遍体鳞伤,这笔账找谁去算?如果有一个方法,可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对他来说也是个好办法,但是,没有。他得把自己的性命搭上去,而对方并没有什么损失。他只不过通过复仇这个动作来解救自己。汪长尺不是基督徒,谈不上严格意义上的灵魂救赎,但他需要一种解脱。儿子交出去以后,老婆一气之下跟他的工友兄弟刘建平私奔了,儿女双全,安安稳稳普普通通地过日子。他找不到生命的实际意义,也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这个人物,他的折腾本身就不同寻常,他是一个对生命有认知有觉悟的人,这是他跟谷里村其他人的区别。

  二

  汪长尺算是一个有知识的农民,他身上既有儒家文化自带的君子人格基因,也有现代人的法律常识,他懂得在游戏规则之内追求合理的人生享乐,但最终抵挡不住资本社会的物质狂魔。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揪住汪长尺,把他往下拖。在这只手的操控下,无论汪长尺多么努力都是枉然。这只手就是尊严和欲望混合起来的一种东西:或许叫“出人头地”。它合乎这个社会的生存伦理。环境是外在压力,个人寻求成功人生是内在动力。社会的种种黑暗和不公正待遇没有给他任何解释和交代,理想在磨难中也没有得到升华。系统出现故障是制度有漏洞,小说毫不掩饰地对社会不公平现象进行揭露。在汪长尺整个不长的人生中,自高考落榜之后,就有一种由环境和自身合成的隐性病毒生成。他的虚弱道德观和价值观不足以形成抗体。考上大学被人冒名顶替,县教育局全体人员装聋作哑,公职人员的腐败和冷漠是汪家父子遭遇的第一记重击。为了医治维权时摔成重伤的父亲,变卖了家产,债务累累,一贫如洗,复读考大学变得不可能。资本家心狠手辣,买凶杀人,栽赃顶包,公安系统与黑恶势力暗通款曲,颠倒黑白,使他从一个自由劳动者变成了通缉犯,整个村庄都卷入恐惧。法官与房地产老板赤裸裸的金钱交易,司法黑暗,有冤无处申。维权过程受尽侮辱,劳动局体制上的软弱和工作人员的无能,把他逼回父亲的老路,以死相拼,终究还是斗不过钱多势大的人。物质主义对人狂风暴雨般的洗脑使他彻底改变方向,坠入深渊。

  汪槐、汪长尺、汪大志三代人的命运都被篡改,三个人有两种篡改方式,父亲汪槐和汪长尺本人是被动地篡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不能掌控的情况下,被莫名其妙地篡改,这种篡改反而留一些希望,早期低级病毒,容易还原,还有人性美好的东西。第三代人汪大志变成林方生,汪长尺亲手植入的原生性病毒升级,变成了恶性病毒,有主动篡改的功能。这个程序是汪长尺蓄谋已久,一手操控的,父辈和自己身上还保留下来的一些抗体被彻底清除。年轻警察林方生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快刀斩乱麻,彻底切断了他跟谷里村跟汪家的一切关系。第一代汪槐和第二代汪长尺的篡改是不甘心的,他们拼了身家性命也要找回他们应有的那部分,他们身上还存留了一些道德抗体,还能修复。或者说他们只不过是走岔了路,根本不能称之为篡改。而第三代人汪大志,他处心积虑抹掉原来的东西,他最怕的就是还原,他达到了真正篡改的目的。问题是,无论怎么改都是悲剧,汪大志这种看起来成功的篡改更让人绝望。有一个情节早已露出端倪,林方生寻找养父林家柏,精神恍惚,被车撞了,一直暗中保护他的汪长尺不顾一切救了他,而这个白眼狼竟反咬一口诬陷他。“林方生说,我没撒谎,我记起来了,是这位叔叔把我撞倒的,怪不得他来看我,原来是做贼心虚……汪长尺脑袋炸了,他想刚才诬陷我的是大志吗?他好像已经不是我的儿子。多少年啦,我一直盼着他变成他们,现在终于脱胎换骨,基因变异,从汪大志变成了林方生。”汪长尺最大的悲剧不是他自己的苦难和冤屈,而是他一手操纵的篡改游戏竟是这样的下场。如果他在天有灵,看到儿子找到了顶替他上大学的牙大山,破了浮尸案,揭开了自己的身世,最后却销毁所有的证据,他会怎么想?他自己最后投胎也投到林家是对这种结局的认可吗?

  农民工在城里处处遭受歧视,身份上的落差加重了汪尺长的焦虑,但这个问题他不得不面对,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最后,看起来慢慢能够容忍、消化,实际上这个块垒埂在胸中,一天天长大,变成了毒瘤。他害怕儿子将来也受这样的委屈。汪长尺陪小文到医院咨询为什么孕期有晕倒的现象,“医生说怀孕初期有的孕妇会眩晕,但你一个农村妇女不应该这么娇气。汪长尺一听就火,说农村妇女就没资格眩晕吗?我还想让她弱不禁风、脸气惨白、整天喊腰酸背痛呢。医生的脸一沉,说你太敏感了,我只是说了一句实话。”医生的确只陈述了一个事实,农村妇女经常劳动,身体健壮,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但是“农村妇女”这个词戳到了汪长尺的痛处,才导致强烈反弹。第二次羞辱他的人竟然跟他一样也是农民工。小文在洗脚城工作,他每天晚上去接他,“他坐在宾馆一楼的大堂等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保安把他踢醒,说喂,你不能在这里睡。汪长尺说沙发不是空着的吗?保安说你这副尊容会把住客吓跑的。汪长尺说你也像是农村里出来的,有点同情心好不好?”保安还是把他赶到了人行楼道,并时时探头,怕他行为不轨。第三次感到强烈歧视时他把这个委屈连同眼泪默默地吞下肚里。他下身受伤维权索赔,劳动局的孟璇一直帮他周旋,虽然没有任何效果,农村人都重礼数,每次给孟璇带点小礼物,他认为孟璇是他进城后遇到的第一个好人。“孟璇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汪长尺,就把包里的粽子掏出来,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汪长尺的胸口像被谁戳了一刀,他从树后闪出朝垃圾桶奔来。孟璇听到了脚步声,回头看着,满脸尴尬。汪长尺捡起粽子,剥开一个粽子大口吃起来,吃着吃着就吃出了眼泪的味道。”这种事情多了,后来被人当贼一样防着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什么反应。汪长尺给林家柏岳父漆红木家具,林家柏的岳母陆珊珊请假全程监工,这位快退休的文职警察寸步不离农民工漆匠。“表面收拾杂物,其实暗中监视,生怕汪长尺碰伤家具或偷什么东西,他一看墙壁,陆珊珊说字画是假的,他一看古董,陆珊珊说古董也是假的,他扭头瞥了一眼储藏室,陆珊珊说酒就更假了。汪长尺一声不吭地刷着。”汪长尺的心态已经彻底变了,不管陆珊珊如何哭穷,他知道这是个富裕家庭,儿子大志要是能够进入这个家庭,那就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他终究还是认同了身份差别这个事实。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样的人最容易被自己毁灭。

  三

  作家想要探索一种可能,表面看来是有励志、命案、贫富悬殊、社会不公、体制缺陷等要素,但这些要素只是处在最表面的一个层次。命运天生不齐,社会万象共生,人性里头总有一种隐秘的冲动,那是不为人的意志所转移的,人处在这个命运之网中,只有哈姆雷特式的选择,要么生存,要么毁灭。

  病毒在感染期和潜伏期还可挽救,只要时时清理心理垃圾、拨乱反正,就回归到普通人正常的人生,但是他们的动机和性格决定了不会那么做。农村和城市的巨大反差是他们追梦的最初动机,到了城市后他们从来没有坐下来反省。没有技术,没有本钱,一无所有,却又要想过人上人的生活。他们不是没有过过好日子,贫贱夫妻的那种温馨和体贴他们也体验过,“为了给小文减负,他从一楼转移到三楼。小文一推开楼道的门,就能看见他。现在他随身带着包,包里装着保温盒,饭盒里装着小文白天炖好的鸡汤,小文一出现他就把饭盒打开,喂他吃,饭盒的隔层里备有酸萝卜。包里还有糖果饼干,小文想吃什么他就递什么。”老婆怀孕,他经常逗她开心,也学着城里人相信胎教,“汪长尺打了一个响指,说音乐。小文扭头找音乐。汪长尺忽然唱了起来,他唱的是一首流行歌曲《只要你过得比我好》。”这样多好,如果不把孩子的教育投资想像得那么夸张,汪长尺做建筑工人,小文做一个足疗师,也够他们三个人过了。他们并没有把这种生活定义为快乐,因为主流社会不认可,有钱人过的日子才叫幸福。社会主导着一种风尚,高质量的生活一定是用金钱堆起来的。做三陪女钱来得快,同村开洗浴中心的张惠是小文的榜样。小文没见过大世面,她太喜欢那种穿名牌、说话带卷舌音的派头。汪长尺所向往的上等人的生活与小文是一样的,儿子送到林家过的那种好生活就是他真正向往的生活。“他们给他买意大利服装、英国玩具,让他喝美国牛奶,吃法国面包和瑞士巧克力。三岁时,方知之就给他听英语单词,四岁时给他请钢琴教师。在方知之的调教下,五岁他就分清了前鼻音和后鼻音,六岁懂得弹巴赫的《小舞步曲》。七岁,他进了本市最著名的小学。”

  善良的读者希望这是一个屌丝成功逆袭的故事。小说前言给了一个暗示,主角汪长尺在别人的监视下准备跳河自杀。难道逆袭不成功?或者只是其中一个环节?看上去这是一个悲惨的故事。怀着出人头地、衣锦还乡的志向,结果一头重重地栽下去,扎进湍急的江水,然后浮起一具肿胀的尸体,这算什么?作者避开了这个窠臼,要飞跃,要登高,需要起跳的距离和一个大的运动空间。他们跟其他进城的农民工不一样,他们要的是对他们自身的一种肯定,招工被顶替,高考过了线,他们是有能力的,他们应有的生活轨迹被恶意篡改,而这一群扳道工竟然是制度和制度管理者,他们要讨个说法。如果仅仅为了物质,他们完全可以跟张五、二叔、刘白条一样守在谷里村。家里有兩头牛,一头猪,一条大黄狗,几亩薄地,并不是日子没法过。两代人对下一代都定了一个极高的目标,这在旁人看来近乎疯狂和不可理喻。几经折腾,尽管他们已经感觉这条路行不通了,仍然逆势而行,不改初衷。大志送回农村由爷爷奶奶带,这本是个好事,爷爷汪槐琢磨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小学部分我打算自己教大志,所有的课本我都搜齐了。初中,我们送他到乡里去读,按说乡里教不出什么人才,但可以搞双保险,就是他上课时我坐在教室后面跟着,白天老师教,晚上我教,一节课给他教两遍,每个问题让他倒背如流。”他采用这个方法要让大志考上县中,那时候,“恐怕考清华北大都不是问题。”还叮嘱刘双菊千万别说出去,这是他们家独创的成功学秘笈。他们都没有把孩子当成一个完整的人看待,而是获取功名的机器,包括他们自己。无情的现实让他们炼就了一副火眼金睛,他们看出来在这个社会结构下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是教育,在板结的阶层划分中决不低头。

  由于这个难以实现的目标对他们的折磨,汪槐不得不做了自己最不愿做的事,汪长尺最后变成了自己反对的那种人。农民工在城里打拼本没有那么艰难,但他与别人相比,起点不同,寻找的目标不一样,内心坚守的东西有所区别,所以艰难。如果他一开始就放下做好人的标准,成功要来得容易得多。汪长尺来到城里,每一步都是深渊,就是因为他们死守着一样东西不放,那就是尊严。汪槐做乞丐,收入不少,刘双菊捡垃圾“一个月比农村辛苦一年还多”,汪长尺看着那些台灯皮鞋电饭煲电视机,觉得“都是别人用剩的,想想都恶心”。最后父亲汪槐妥协了。说:“不能光看钱,还得讲气节,爱羽毛,长尺这么孝顺,这么有尊严,你还怕饿到你穷到你吗?”尊严越看得重,生存越艰难,现实很残酷,但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在高不可攀的理想的催逼之下,孩子还没出生时,“小文算了一笔账,营养费、服装费、高价学费、医药费……越算越没有信心,她决定一个人去医院做人流。” 而汪长尺答应她会有一笔钱进账,碰巧那天,他出了工伤事故,他自己也搞不清是故意摔的还是不小心一脚踩虚。摔成了残疾,索赔失败,还几次三番被人脱裤子验证。羽毛弄脏了,尊严被碾得粉碎,最后支撑他的那点精神彻底垮掉了。丢下这个“包袱”,他反而一身轻松,妻子做三陪他也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调侃自己“真没想到还有人为我打工。”儿子的行为切换成林家柏式的冷漠,他反面高兴。他死后竟然投胎投到林家柏情人的肚子里。

  汪家三代人的悲剧,有体制的问题和社会问题,但最根本的问题还是人性本身的问题。林方生长大后当了警察,他着手办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西江桥汪长尺的浮尸案。故事在这里又来了个大转弯,这个可以再写半本书的事件,作者让它闪电般地结束。林方生找到了还活着的汪长尺,那个本名叫牙大山的家伙,当年顶替汪长尺的名额上大学的人,在省城当了副局长,娶了漂亮老婆,女儿在读研究生(这一切本来是属于汪长尺的)。他又找到生父汪长尺的老家,也就是他自己的家,看到了爷爷奶奶,看到墙上镜框里嵌着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他把所有的证据包括小时候的照片彻底销毁,汪家的奋斗故事终结,凤凰或麒麟回归到虚幻。人活着的意义被曲解,两代人留下的硬东西丢失了。汪长尺用生命换来的结果却一文不值。《周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奋斗、励志都是健康人生形态,从来都是被鼓励的,但是汪家三代人都把这种追求发展到了病态的地步,一不留神,信念病变,转化为病毒。物欲膨胀的社会风气是病毒加速分裂的温床,制度不公让病毒变异升级,人性的弱点让病毒自我复制,到了汪大志(林方生)这一代,最后变成恶性病毒,由着它对生命程序进行篡改和自我篡改。如果社会环境和制度没有及时杀毒,如贫富悬殊、社会不公加剧、司法腐败等,同时社会每个个体自身不能产生道德抗体,任由贪欲疯长,不加节制,那么,最终难逃系统瘫痪的悲剧结局。

  责任编辑:易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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