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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厚堂曾是“杂货铺”

时间:2023/11/9 作者: 湖南文学 热度: 13723
袁送荣

  修缮之前的富厚堂,是一个典型的“破落户”。

  “衙门”以内基本未遭破坏,内院整体结构尚好,筋骨仍在,但血肉仅存,八本堂的精壮体格那时只有骨架尚在支撑,保持“金鸡独立”的状态,但所有经脉似乎都被打乱,一些匾啊、联啊、木雕等“不动产”,已被撬动,甚至洗劫一空,院里院外的干部农民,或明或暗地拿回家里收着藏着,有的当作生活用品,有的放在柴房的二楼当作门板,有的干脆扔在屋前屋后,任日晒雨淋……

  一

  院子右侧的朴记书楼变成公社粮库,似乎更对当时的“胃口”。那时精神的东西是虚空的,粮库来得更让人神往些。那个年代只留下一点点识字和生存用书,其他的都毁得差不多了。五谷杂粮却是那年代的“神物”,个个都被饥荒闹得如同当时的富厚堂,瘦不拉叽的,所以建个粮库大有可为。相比今日,粮库渐少,书房日增,这里面时代转换所带来的变异有多么大啊!

  粮库变少,说明人们吃饱吃精,不用过分操此空心。

  书房变多,说明人们追求知识,渴求进步,中华文明传统又回归人心,世风又盛。

  书楼二层,与公记遥相呼应,在东西两端相视相依。当朴记轰然倒下,粉尘里洋溢的,是无知的狂傲和清芳的泪雾。粮库只有一层,内藏肥硕,稻香替代书香,同样是香,香的引子不同,前者饱腹,后者饱心。前者是那个时代的唯一追求,后者是这个民族的正常追求。

  不知天意如此,还是后人有意为之。

  是以此来示喻,只要粟,无需书。

  是以此来反讽,“书、蔬、鱼、猪”可进纸堆,那种读书、耕作的文化要从现实瓦解的角度来湮灭、来掐除?

  于是,那个时代,“吱呀吱呀”的独轮车进来了,鼓鼓囊囊的麻布袋装着并不鼓壮的稻谷进来了,一身淋漓、油油渣渣的老农边擦汗边推车进来了,粮库干部抽着香烟打着饱嗝进来了,空旷的谷仓在风车声、车轮碾压声、谷子翻扬声、斤两报数声,元角报价声中“富裕”起来,热闹起来,没有人会念“子曰诗云”,没有人理会“早扫考宝”,那时的人们,更希望 “饥餐渴饮”吧。

  粮库的作用,自然不必怀疑。在那个缺粮和缺良心的时代,它的存在,缓解了荷叶塘人的饥迫和民怨。但是,拆除书楼改建粮库的做法,伤了读书人的心。就算现在拆了粮库重修书楼,也已物是人非。和鸣之声不再,轻吟慢诵之声不再。游客至,只作观赏,看后唏嘘一声,仅此而已。不止书楼已成摆设,整个侯府都不过是一具空空的躯壳。“古宅搭台、旅游唱戏”,除了解说员和游客,这座宅子差不多已是干涸的河床了。

  这栋房子除了参观之外,还会有新的作为吗?

  如果没有新的文化功能,重修的书楼和以往的粮库又有什么区别?

  对,给这座枯闷的宅子再找点事儿做,让它写写回忆录也是好的。让它在岁月的沧桑里,再次书香满屋,书声琅琅。

  二

  富厚堂右边的走廊也应该是那个时候拆掉的。

  走廊实际上是个风雨廊,由门楼通往八本精舍,长约十米,几个石柱瘦瘠而立,支撑着头顶上那堆椽皮和青瓦。廊墙有小孔,外园的光亮透过来,伴着一阵阵鸟语花香。

  后来,走廊没了。

  前后伸展,建成一个苏式建筑——攸永供销社,与粮库比邻而居。

  供销社里贮存着比较单调的日用百货商品,那年代农村没有百货店,更没有现代化的超市、网购店,阿里巴巴还在和四十大盗玩耍,马云也许就一光屁股大孩子。但供销社和它的“小弟”代购代销店很是神气。老百姓进去买个货,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小心翼翼地对营业员说明来意:“称二两白糖”“打二两包谷烧”“量一尺灯芯绒”“买两斤尿素”或者低声下气地说:“赊一两盐巴”“欠一瓶农药”。那时的买卖都是论“两、钱、尺、瓶”,数钱都是一分一角重复几次,赊账都是在白纸上颤颤抖抖写上自己的名字……

  当年的曾家府第,还余有耕读之风和知书之礼,一是来者不拒,二是笑脸相迎,三是可能有茶水甚至饭菜招待,末了,还可能会赠予一点小小铜钱。到了那个特殊年代,威武雄壮的人民公社驻守于此,院内都是大小机关,左右站所,可谓老宅子新衙门。普通百姓进来办事,送粮、购物、求医,大多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所以,小小供销社,弄得像个官衙,你出钱购物,还得看营业员高不高兴,有空没空。想当年,我从新耀冲来到十几里外的这座宅子,父亲给我的一两毛钱,经常被我攥在手心被汗湿透了,还不敢拿出来用。

  当然,也会有態度不错的营业员。

  葛乡长的妻子彭主任,就是一位让我十分钦佩的大婶,她虽然有点发福,模样依然俊俏。她这种丰满,符合荷叶塘人的审美标准。荷叶塘人选评“荷花”的标准是:身板墩实好生崽,模样清秀能旺家,微微发福祥瑞在,知书达礼有训诂。她经常面带微笑,站在柜台里迎客、称重、收款、出货,不仅没有营业员的架子,更没有“官太太”的傲气。

  后来,攸永供销社也没了。

  三

  富厚堂前有一排门房,过去那会儿是马厩、轿亭、杂屋。

  后来,人民公社和攸永乡政府把东宅门这边的外墙拆了,建了两个企业,一是个酒厂,一是个理发店。

  理发店是一个姓李的腿残朋友开的,叫李长庚。那会儿他也就三十来岁吧,个头不矮,模样尚可,只是两条腿不是一般高。我们农村里有句老话,眼盲耳朵聪,口哑脑瓜灵,腿瘸手敏捷。他腿脚不方便,却心灵手巧,颇有两把“剪子”。

  侯府马厩打通后成为一个门店,小小一间房,是李大剪刀的全部家底。

  乡人打小就不太在意自己的发型,那会儿,一个平头、一个光头、一个癞头会是荷叶塘男人一辈子的态度,一个“西瓜皮”、一个包头髻、一条大辫子会是荷叶塘女人一辈子的风姿。当然,男人女人都不在乎发型,是因为当时没啥发型可言。

  李师傅剃头不是拿着推剪一顿乱挫,而是让你有一种“李式”享受。你若到当时的富厚堂来,房舍倒是没什么可看的,李氏剃头你可不能拒绝,这个活儿有十几种技巧呢,你看这个李剃头,他嘴里叼根旱烟,当你在那把吱呀乱叫的升降椅上坐好,旱烟的呛味就扑鼻而来。等你咳嗽完,李师傅的工序便开始了。洗、梳、剪、剃、刮、捏、拿、接、按,剪子剪得叭叭作响,有时他还耍个腕花;剃刀已经寒光逼人,他还要当着你的面儿,对着磨刀布,狠狠地咔嚓几下。他按住你的脑袋,剃刀在你头上吱吱地响着。没多久,你就会变得头皮发亮,光秃秃的头像一只百瓦大灯泡。endprint

  我总是大老远去找李剃头剪发,就是喜欢这样的一种过程。

  家乡剃头分两种。一种是流动挑子,这是走村入户的主儿,他们挑着剃头担子,今天这个村寨,明天那个村寨,选定一户人家坐庄,几声吆喝,男女老少都送上门来,排队等着师傅剃刀侍候。这种流动挑子很受中老年人的欢迎。另一种是固定店子,像李师傅开的这种,去的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宁愿走几里地,只为了让李师傅剃头。李剃头店子里浓浓的烤烟味,香香的皂液味,可能是老少爷们喜欢来的原因。

  一头的脏乱差,通过李师傅的剃刀修理后,无不焕然一新。

  那时候,我们才不会去管什么侯府不侯府的,我们只认李剃头,不识“曾剃头”。

  若干年后,院子终结了它的机关使命,李剃头就失业了。

  理发店的门被关闭并重新修缮,成为外墙,房子里面的剪、刀、镜、床、水缸、毛巾,全部清理一空,复原成曾氏马厩。

  不知道李剃头后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已放下剃刀。

  四

  富厚堂东宅门一侧的房子,当时除了理发店,还开着一个酒厂。

  酒厂关在一个门面里,挨着理发店,也是富厚堂的杂屋打通后做成的。

  富厚堂那会儿有点落魄,天天浸淫在酒厂散发的浓香里,糊里糊涂地混着日子。酒香引来了远远近近的好酒之人。他们耐心地守在酒厂门口,等着有人拿着一把长长的勺子,蜻蜓点水似的,朝他们的壶里或碗里,倒进或多或少的令人垂涎三尺的琼浆玉液。

  酒厂是乡镇企业,做的是生意,而非慈善。生意并不景气,十几个人守在那里,可谓惨淡经营。我年少时曾偷偷地溜进去,想看看那个让人醉生梦死的厂子到底长什么模样。没想到酒厂简陋得如同一个小作坊:一个存放稻谷的房间里,百十吨金黄的谷粒等待发酵;旁边有个发酵室,是个大贮窖,撒放一些用来发酵的由山里采来的“黄菖子”做成的“饼子”。

  发酵很关键,料的配比要恰好,否则就会酿酒成醋,功亏一篑。这个酒厂经历过很多回这样的失败,我们也经常会在酒香与醋味混杂的空气里,猜测酒厂里面发生的一切。

  如果发酵成功,便可置放到特制的蒸甑里开始酿酒,但见炉火熊熊,蒸锅里发酵后的米谷集中发力,使出浑身解数将蒸汽凝结成浓酒,滴进一条长长的半圆形竹筒,又顺势而下,滑落在大大的酒缸里。一段时间后,大功告成:酒香四溢,酒水清澈得能照出人的影子。师傅们用长长的勺子舀上一勺,放到嘴边,先轻轻地呡一呡,再咂巴咂巴几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吆喝一声,“好酒!好酒!出甑啰!”再把大红的“酒”字贴在缸壁,用厚厚的盖子把它严实地捂好,糊上泥巴,再抬到贮存室等待主人的到来。

  荷叶塘酒厂的米酒很有名,常常供不应求。因为这里的米酒是以大米或者包谷红薯等杂粮,配以生物催化剂精制而成,甲醇含量低,酒性温和,酒劲十足,不伤肝胃,老少皆宜。

  曾国藩不一定喝酒,至少史书、家书上没有关于他能喝酒的记载,但这确实是曾国藩家乡的酒。这种酒是用富厚堂里的井水、富厚堂前的稻谷,并借用富厚堂的房子配制出来的酒,它即便不是专供曾府使用,但却是真正意义上的曾国藩“家府酒”。

  运出去的酒,都会用特制的酒瓶装上,再贴上曾国藩家府酒的标签,走向千家万户。

  酒厂只维持了数年,因为荷叶塘人比较实在,太过实在就出不了好效益。为了继续生存,酒厂利用这个好码头,开起了饮食店,方便周邊客人和乡政府干部就餐。后来,撤乡并镇,攸永乡整没了,这个借用的政府驻地也落寞了,干部们大多搬到贺家坳集镇去了,这里成了一个责任区驻地,很快沉寂下来。

  再后来,富厚堂搞旅游开发,酒厂兼饮食店,加上那个理发店,从此成为了历史的记忆。

  富厚堂的“杂货铺”生涯,也因此草草结束了。

  责任编辑:赵燕飞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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