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 火
母亲在无数个寒冷清晨生起的那堆火塘,注定要长久地沉潜于心底,让我常常从旧时光的余烬里扒拉出几粒灼魂的火星,去照亮许多过往的人和事。
映着火光,最先从路上依稀走来的,是走村串巷的补锅匠盘树阿公。瑶山风大,他肩上的补锅担子,一头是大风箱,箱里装了冷硬的破锅烂铁,一头是小火炉,炉中睡一团从不熄灭的幽火。盘树阿公佝偻着瘦小的身子,在巴掌宽的崎岖山路上步履蹒跚,隔着晨光,远远望去,如同一片干枯的树叶,缓缓飘荡在荒凉的山谷里。
瑶山层峦叠嶂,恍若天地间挤出的道道皱褶。其间藏踞着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村寨,依山傍水,散落开来,极似绵绵的瓜瓞。盘树阿公到底是哪个寨子的人,谁也说不清楚。问他自己,他也只是挠挠有点秃顶的脑壳,愣一愣,一声不吭,很快又埋头补他的锅。
还是快九十岁的金枝阿婆说得好:“盘树盘树,他就是一棵会走路的火叶子树!”
火叶子树,是瑶山一种类似于枫树和檵木的奇树,既像乔木,又似灌木,叶子宽大似掌,赤红如焰。金枝阿婆断定他命相属木,木生火,火克金,生火补锅正是他的宿命。
儿时,我并不明白这些,记得最清楚的,还是盘树阿公那句熟悉的吆喝声:“补扒锅哦,补扒锅!补扒锅哦,补扒锅!”
只要这吆喝声在母地一响起,盘树阿公的身后很快就会跟来一群流着长长鼻涕的小屁孩,合着他的吆喝一边拍着小手,一边齐声唱:“补锅佬,补锅公,挑个火炉进瑶山,一天吃不到一碗饭,一生讨不起一婆娘。”有趣的是,盘树阿公虽是木命能生火,可心地善良却如水,听了并不气恼,反而咧嘴也跟着笑。
在寨子里转上一圈,不消半顿饭的功夫,定能收来好几只漏铁锅。盘树阿公便赶紧寻一块宽敞的屋檐地,放下担子开始忙活。
他先是举锅反扣向天空,将脑袋拱进锅里,借了天光朝锅底仔细打量。隔着岁月遥忆,极易让人勾想起神话里女娲补天的模样。民以食为天,补锅,在那个年代,真是瑶家人天大的事情。
在盘树阿公的内心,补锅是极为神圣的事情。只要炉里的火一生起,他的神情便专注而又严肃起来,一边将风箱拉得呼呼响,一边念念有词。他念的是敬请火神的咒语。
关于火神,是瑶家众所周知的古老神话:相传在远古时代,火种藏在一个魔怪头上的眉心灯里,是一颗红色的亮珠。这个魔怪化变成一棵巨大无比的火叶子树,长在瑶山最高的峰顶上。为了获得火种,瑶寨里一位叫盘角的小英雄,化作一只勇敢的神鸟,历尽千辛万苦飞到这棵火叶子树上,用长长的喙不停地啄树,直至从魔怪的眉心啄出火珠。为了防止火珠被魔怪夺回去,盘角将火珠吞进腹中,可在返回的途中,火在他的心里开始燃烧,令他五内俱焚。无奈,他只好挥刀扎进自己滚烫的胸膛,火珠滚出,点燃大地,瑶家人从此便拥有了温暖与光明,盘角却在熊熊烈火中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后来,瑶家人便将小英雄盘角奉供为火神,世世代代以示纪念。
果然,随着炉火越烧越旺,火里那只小小坩埚里的铁屑竟由黑变红,渐渐地,红的铁屑便开始慢慢融熔成一汪灿红的铁水,如大地之血,沸腾不已,炽热无比。这神奇变幻的一幕,亦让围作一团、引颈探看的孩子们仿佛窥视到了一个宇宙的亘古之秘,幼小的心灵瞬间便被这片灿烂的红光照得亮堂堂。
紧接着,盘树阿公像变魔术似的,拾起一方脏兮兮的厚棉布,放在左掌心,又往棉布上撒一把厚厚的黑锅灰,再用右手食指在锅灰里划拉几下,拨出一个小窝,便持起一只带细细长柄的小勺,熟练地从火心深处舀起一勺岩浆似的鲜红铁水——如同从中取出了一团火中之火,立即倒进了那手掌上的锅灰里。此时此刻,所有的心不禁一紧,可还没等大家露出疼痛的表情,盘树阿公已眼疾手快地将手心里的铁水“粘”到了那铁锅的窟窿处,左手同时拿来一只长长的棉布团,在锅的另一面有铁水渗出的地方用力按几按,一缕青烟顿时窜起,转眼间,在难闻的棉布焦臭味里,锅便补好了。
大家常会纳闷,盘树阿公的手心为啥丝毫未受伤害,难道真是有火神在保佑?!
就這样,盘树阿公辛劳一世,孤苦一生,不知取了多少回火,补了多少只锅,堵漏了多少人家的生活,可他自己却似乎一直藏在那火光的背面,就如没有谁知道他的来历一样,也没有谁洞悉他心里藏着怎样一颗爱之火珠。
唉,瑶山里的瑶家女子,有谁愿意嫁给一个全身上下乌漆抹黑的穷补锅匠呢?
响 火
经常来母地爆玉米花的人,右拇指有一截多指,突兀地歪支出来,鲜红,像朵肉火苗,奇葩而又扎眼。大家便干脆叫他“六指把”,真实姓名反倒都不记得了。
瑶家住高山,苞谷要当半年粮。苞谷,就是玉米,在过去,是瑶家人重要的主食。
常言道:“秋边一声雁,露草挂白线。”当大雁“咕——嘎、咕——嘎”地鸣叫,缓缓飞过梦一样荒凉的山脊,消逝在迷蒙的天尽头时,母地会不时响起“轰——轰——轰——”的火爆声,间或还传来孩子们的阵阵欢呼声。大人们都知道,那是六指把在爆玉米花。
六指把八字毒,很小就没有爹和娘,做了路边的一棵草。命硬的他,东家一口汤,西家一口饭,住凉亭,蜷屋檐,赤脚两片度寒年,长大了竟有一身好力气。一口生铁铸造的大肚铁锅,少说也有三四十斤,在他手里提着倒腾不已,就像在轻松地玩杂技。
母地的孩子们,一生都会记得六指把爆玉米花的情景:将装有苞谷粒的大肚皮铁锅放在一个铁支架上慢慢转动,下面炉火熊熊,顶多一根烟工夫,六指把就会取下铁锅,放在地上,拿来一个大麻袋罩住锅口,扳手一拉,“轰——”如平地响起一声闷雷,麻袋瞬间被冲起一个大疙瘩。远处捂着耳朵的孩子们这才欢天喜地拢过来,此时,六指把早已利索地将白灿灿黄莹莹的爆玉米花装进大筲箕里了。
孩子们守着六指把爆玉米花,对那口像个葫芦样的大肚黑锅总是充满了好奇,譬如为什么经烈火一烧,里面的苞谷不是被烤成焦糊,而是绽放成了玉米花?六指把或许自己也解释不清,这就给孩子们拥有了一个小小的幻想空间,以为一定是那红红的火舌子,被神奇的大黑锅吸进了肚子里,钻进了每一粒苞谷里,才炸开了一颗颗玉米花。难怪大人们都不准我们多吃玉米花,说是会上火。
孩子们对六指把那大拇指的多指也充满了好奇。常常看见他在爆玉米花时,这个大拇指老是被火灼伤,让他痛得直咧嘴。
母地的瑶家人都相信六指把之所以独独多长出一个大拇指,是因为他前世造孽,没有度身虔拜好盘王,死后,才没喝上梦婆手中那碗忘却前尘旧事的迷魂汤,无法过奈何桥。人生人死都没有回头路可走,他只能跳入流淌着火焰的忘川河,经受了水淹火烤种种煎熬,才重新投胎做人。梦婆为让他长记性,便让他多长出一个指头,权做记号。
传说归传说,大可不必当真,但六指把四十二岁时讨了一个婆娘的确也是事实。记得那年大旱,毒日烈烈,田地里就像着了火。母地与另一个瑶寨的汉子们为了争水而发生疯狂械斗,活活打死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婆娘为了撑起濒临绝境的家,经好心人撮合,按瑶家男嫁女的入赘习俗,便很快让六指把补了个缺,落户到此家。
不再是单身汉的六指把就像牛轭上了颈,累得赛过栏里的那条黑牯牛,一家老老小小的吃喝全系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犁田种稻子,烧荒种苞谷,上山砍杉树,下河捞鱼虾,当然也还会四处去爆他的玉米花,只要能挣钱的事情,他样样都会去拼命做。
两个孩子长大后都去广东打工,缓几年,又都带回了老婆,给他添了两个孙子,在母地还建起一栋三层钢筋水泥的小平房。又过几年,老伴病逝了,孙子们又都去了外地读书,只剩下六指把一个人孤独地守着家——他老得已无法去爆他的玉米花。陪伴他的那口大肚黑铁锅,不知何时被撂在昏暗的墙角旮旯,早生上了厚厚的红锈,就如包裹在一簇凝固的火焰中。
母地仍旧会不时响起“轰——轰——轰——”的火爆声,不过,这早不是六指把在爆玉米花,而是某个和六指把一样老的人老去了,操办丧事时,鸣放惊天炮的声音。
捂 火
母地的后山有一条寸草不生的槽冲深沟,赤条条悬在笔陡的山壁上。大片的火红里间杂着几缕灰白,在日光激射下,如一挂熊熊的烧天之焰,令人眩晕,仿佛陷入一个无法自拔的梦幻之境。
瓦匠老侗叔识得货,知道这片土壤里混有一种白膏泥,是烧瓦的上等原料。不知哪一年,他竟携家带口来到后山脚下,搭起一个长棚,在这挂“火焰”旁挖出一口瓦窑,干起了烧瓦的老本行。
老侗叔对泥巴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和泥时,他穿一条花裤衩,跟在一条老水牛身后,一手牵绳子,一手持竹鞭,在一口圆圆的泥潭里周而复始地打转转。泥潭里装满了瓦泥,稀烂,黏糊,一脚踩下去,泥水哧溜哧溜地从脚趾缝里冒出来,瞬间就会没过膝盖,牛和人行走得都很艰难。老侗叔不停地吆喝着,间或还挥动手里的竹鞭,怜爱地抽打几下老水牛。有人路过搭话,称赞他的瓦泥踩得好,他总会发自内心地答道:“哪里哪里,是这里的泥巴好,像糍粑,易过火,耐烧!”
孩子们对老侗叔的话似懂非懂,只会如泥鳅样趴在地上,用小手将泥巴捏成怪模怪样的小狗小猫。
老侗叔长得清瘦,竹杆似的身子支着黑黑的头颅,活像一根火柴棒,制作瓦坯的技术却格外娴熟:用一张弓样的线刀,切下泥片包在瓦筒上,再快速转动起瓦筒,同时用瓦刮将泥坯抚搓,抹平,在泥屑地飞舞中,瓦坯便奇迹般地成了形。紧接着,他将依附着瓦坯的瓦筒轻轻拧到空地上,小心折叠起瓦筒,圆筒状的瓦片坯便稳稳地立在地上。孩子们看得入迷,像一群苍蝇,拂不去,赶不开。他那瞎了一只眼的婆娘见了,便会从家中捧出爆米花,散给孩子们吃。
瓦坯烧制的过程既复杂又神圣,通常需要经历十几天的一个漫长过程。出于种种禁忌和安全考虑,这时绝不允许孩子们去瓦窑附近玩耍。没有办法,在许多个黑夜里,孩子们从远处看见瓦窑里的火光幽幽闪现,做着种种神奇的遐想,以此去装修梦的天堂。
没有谁知道,原本绸黏绵软的泥巴,为啥经烈焰的舔烧灸烤,就脱胎换骨变成了脆硬的陶瓦?是火焰给予了泥土一个不朽的灵魂,还是泥土让火焰拥有了一个凝固的形骸?
烧出来的瓦片上常会烙有人的指纹,有箕也有箩,这是老侗叔那双老树皮似的手留下的。好多年后,苦命一生的老侗叔終于累死在瓦窑里,身子也化为一抔泥土。可留有他指纹的无数片青蓝黑瓦,至今还密密地捂在母地的许多栋吊脚楼顶上,一如他那粗糙而又温馨的手掌。
老侗叔死后,那充满烈焰痕迹的瓦窑也稀里哗啦坍塌了,里面被荒草和蛇虫占据,阴暗而潮湿。不过,孩子们仍然迷恋此地,常来嬉闹玩耍。直到有一天,一个叫泥蛋的孩子不小心掉进窑中,被吓成了傻子,这里才终于冷清下来。
吓傻的泥蛋从此成了永远的梦中人,爱自言自语说胡话,老说自己看见了烧鬼崽崽,天天都和他们一起玩耍。
烧鬼崽崽,传说是一种火精,穿着红肚兜,长得像孩子,却生着一双有蹼的鸭子脚。奇怪的是,他们一般住在水边,以捉鱼为食。人们去河里捕鱼,倘若看见河滩的石头上有串串鸭脚印,那就说明烧鬼崽崽已抢在前头将鱼捉去了,必定一无所获。如看见吊脚楼的屋顶瓦片上也印上了串串鸭脚印,那就是发生火灾的征兆,人们务必要小心防范。
可笑的是,人老了,似乎也变得有些人鬼不分。活了很久的瞎眼婆婆,后来常对孩子们说,以前老侗叔爱去河里捕鱼,久而久之,烧鬼崽崽就认识了他,并知道了他们的家。有一回,趁他们外出烧瓦,几个烧鬼崽崽竟然跑到他家生火架锅煮鱼吃,弄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令老侗叔大为恼火。后来,老侗叔想出一个计策,在全家外出时,偷偷地将一顶斗笠当成铁锅,放在火塘的三脚撑架上。结果,烧鬼崽崽不知是计,再次来煮鱼吃,一把火将斗笠烧了,鱼也跌到火塘里烧成了灰。烧鬼崽崽讲信义,没多久,他们只好另外偷来一口锅,算是赔偿。
瞎眼婆婆每每讲述到这儿,语气显得神秘而又低沉,那只没瞎的独眼,便会放出一束窑火般的灼烈光芒,让人仿佛洞见了老侗叔那火柴棒一样的清瘦身影。
淬 火
铁,瑶家人称它为“天石”。
在时间的远方,我的童年经常看见一坨坚硬、冰冷的锈蚀生铁,投身于熊熊大火,在烈焰的疯狂炙舔下,慢慢变得红软,灼烫,直至化为一团柔软似棉的“红火泥”,满溢着热力与炽光,然后,遭受铁锤的猛力锻打。叮叮当当声,火花飞溅,心头顿时隐隐作痛。
母地唯一的铁匠,就是年庚伯。他长年守着一个大火炉,胸前还挂着一张缀满破洞的长长兽皮,额头又鼓又暴。他有一双壮实有力的粗胳膊,抡起锤子打起铁来,脑壳便会一啄一啄地前后晃动,同时肚子也跟着一瘪一瘪地收缩,样子很滑稽。
古老的打铁手艺虽是个力气活,貌似简简单单,技术却非常讲究,充满太多的玄机。据说,年庚伯十五岁那年便跟着爷爷学打铁,但直到爷爷去世前才正式为他盖卦,算是出了师。瑶语里的“盖卦”,就是师徒之间传秘诀时的神秘仪式。
相传,盖过卦的人,是在盘王面前许过愿发过咒的人,暗怀念咒画符的神技。人们都说年庚伯最厉害的,便是擅长一种叫做“抓火功”的法术,双手能在虚空里抓来束束火苗,去替人驱鬼避邪,祛病消灾。寨子里谁若碰上个一病二痛,或是撞上什么三灾六难,大都会请他来使上几招,必见奇效。
“打铁就如做官,成不成,全在于那要紧的三把火上!”这是年庚伯对徒弟们反复叮嘱的一句话。他说的这三把火,就是指锻火、淬火和回火三道打铁的工艺。他还说,锻火要猛,淬火要巧,回火要文,只有火功到了,钳里的那坨赤铁方能乖乖听锤子的话,才能力跟意走,形随心来,想扁能扁,想圆能圆,打把镰刀赛月亮,打只凤凰能上天!
年庚伯说起话来,就像他打铁时一样朗朗上口,铿铿锵锵,比瑶山里的长流水还要流利。可他的命运却坎坎坷坷,八字苦得像黄莲。他三十多岁便死了婆娘,撒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女儿,害得他既当爹又当娘,形单影只苦撑光阴。
“打铁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姐姐留我歇,我不歇,我要回家学打铁。”在这暗含着酸涩的阵阵童谣声中,苦熬的日月如同那反复淬火的铁,红了又青,青了又红。
好不容易将两个女儿拉扯大,出落得就像两株瑶山里的灵香草。可惜大女叶贞却是天生的哑巴,熬到二十七八都还嫁不出去,最后患上桃花颠,跌进深潭做了水浸鬼。小女花贞总算样样标致如意,可人大心也大,初中没毕业就跟着几个姊妹南下广东,好似瑶山里的一只云雀鸟,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三年后,花贞回到家来,头发竟染成了一蓬棕毛,脸上涂抹的粉脂厚过山墙,脚绷健美裤,身穿露脐衫,走起路来,奶子一颤一颤,屁股一翘一翘,活像盘丝洞拱出来的蜘蛛精,哪有一点黄花闺女的正经相?不消几天,寨子里的流言便像野火般漫延开来。原来花贞是去了一个不知是叫东莞还是叫西莞的地方,做不正经的营生。年庚伯气得热血直往头顶冲,当即就脑梗中了风,落下个半身不遂无法动弹,铁铺里的炉子也冷了火。
以后,女儿花贞更难得回家,只是偶尔汇寄些钱回来接济接接济父亲。好在苦人命不绝,年庚伯后来还是站了起来,拖着一只没有知觉的腿,挪移着步子,又叮叮当当打起铁来。
仔细听,这叮叮当当的声音,已明显不如当年那样清脆。
就如女儿花贞不愿做瑶山里的云雀鸟,而宁要去做城里的一只鸡,母地的瑶家人大都不愿守着古老的家园,全如候鸟般飞去城里挣钱,任杂草湮没田野,湮没所有回家的路。
也如人们已不再记得年庚伯那“抓火功”的神秘法术,人们也不再记得那些亲密接触过的锄头、犁耙、柴刀与斧头,它们悄悄在岁月里锈蚀。母地,亦如一棵空心老树,盛满了旷古的孤独。
不过,头上已覆满白芒的年庚伯,仍守着他的炉火,打着他的铁。只是打制的,全都是些菜刀、钢钎、马钉等小物件,其中打制得最多的,便全是那用来钉棺材的长生钉,自然都是一些黄土埋了半截脖子的老人来专门订制的。
这不,年庚伯眼下正用铁钳夹着一枚通红如心的长生钉放进水桶里淬火,“嗤”的一声,冒出一股青烟,咳咳咳咳,直呛得他连连咳嗽,似乎他的心里肺里全沾满了那猩红的铁屑,让他灼渴难当。
其实,年庚伯打了一辈子的铁,最看重的,便是淬火这道工序。当年爷爷盖卦传授给他的秘诀,就是往淬火的水里如何撒入适量盐巴、铁屑的一个祖传秘方。他深知,在不久的某一天,这个不知传了多少代的祖传秘方,将和他一起,就要被这心状的长生钉永遠钉进另一个世界。
咳咳咳咳,又是一阵长长的咳嗽。
年庚伯无疾而终,享年八十一岁。
“叮叮当当,百炼成钢。太平将至,我往西方。”这是瑶书里记下的一首打铁偈语。
守 火
长年守在火塘旁的金枝阿婆,手持一根细斑竹做的吹火筒,撮起嘴唇,不停地往火心里吹气,随着干瘦的腮帮一鼓一瘪,火苗摇曳不已,很快就越烧越旺,将她慈祥的面容清晰地从记忆深处映照出来,恍若一尊金光四射的佛。
金枝阿婆说,火塘里住着一位火塘娘娘,她掌管着母地每一位瑶家人的生死祸福。金枝阿婆常会轻轻低吟:“火是瑶人伴,火是人魂窝;火光明朗朗,如日永不落;火神家中坐,人畜得安乐。”
火塘中,立着一尊铁制的三脚撑架,圆圆的铁圈上承顶着一只沉重的大鼎锅,锅里盛着满满的山泉水,随着柴禾噼里啪啦地燃烧,水咕嘟咕嘟一下子就会烧得滚开。金枝阿婆会从头上一只沾满烟灰的茶篓里拿出一把大叶茶,随手往锅里一撒,不消片刻,瑶山苦叶茶便可大碗大碗地去浇灌瑶家人的肝肠与心魂了。在阵阵清涩甘辛的涤荡中,他们慢慢体尝生活里最本色的生命况味。
金枝阿婆活了九十多岁,自己虽没生下半点血肉,但母地的哪位母亲若在火塘旁生产孩子了,定会请来她接生。在阵阵撕心裂肺的长久痛苦呐喊中,“哇——”的一声啼哭划破天地,一个瑶家新生命终于来到了人世间。说时迟那时快,金枝阿婆赶紧将手中一把锋利的剪刀探到火塘那赤红的火焰上一番炙烤,接着便“咔嚓”一下将新生儿的脐带剪断了。孩子继续哇哇大哭,她却笑眯眯地说,大喜大喜,难怪今天早上火塘里的火苗燃得欢,原来火塘娘娘保佑我们瑶家又添一个血脉啦。
寨子里倘有孩子受了惊吓,烦躁不安,也定会请金枝阿婆来喊魂收惊。她会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用手往火塘里的铁撑架上粘一块黑糊糊的锅墨,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一个神秘的巫符,再一脚踏着门槛,一脚踩在地上,抱了孩子,轻轻地呼唤:“狗蛋哎——回来哦!”狗蛋的奶奶跟在金枝阿婆后面就一声一声地回应;“回来了,回来了!”奇怪的是,这样喊上一阵,狗蛋果然便安静下来,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旧时,瑶家人虽然穷得慌,但他们天生乐观豁达,特别喜爱“摇动长鼓,花童百对歌满天。”尤其擅长用那勾魂的优美歌子来倾诉衷肠,表达内心的缠绵。谁家来客人了,全寨人必会赶来,团团围坐在主家熊熊的火塘旁,一起“坐歌堂”。少男少女情深意又长,每每总会唱到月亮落山,公鸡打鸣。
金枝阿婆年轻时嗓子就特别好,唱起歌子来,赛过瑶山里的画眉鸟。十六岁那年,长得如一朵芙蓉花样的金枝,在一次“坐歌堂”中,遇到了一位歌子同样唱得极其出众的瑶家美少年。这位少年一见金枝,便主动邀她对歌,唱道:“火塘烧起亮堂堂,赛过天上日月光;为结情义歌堂起,为着阳鸟戏鸳鸯。”金枝面露矜持,并没马上接应。于是少年又接着用歌声再次相邀:“高山流水水清清,流水清清过竹林;竹子对水低头笑,好比阿哥恋妹心!”
金枝见那少年一片真情,心软了,这才接应:“感谢阿哥好歌音,句句好比流水声;唱得流水随山转,山含笑来水含情。”少年赶紧用歌对上:“今早爬过黄花岭,脚踏黄花一片金;不是今天才想妹,早就想妹到如今。”
对歌中,那少年一时情急,被金枝唱得无法应对。依了瑶家的规矩,金枝与众姊妹便使劲将火塘里的柴火往其身边移,意思是逼其用火“烤”出歌子来,结果弄得那少年面红耳赤,尴尬中连连后退,“扑通”一声,不小心翻了一个大跟斗,差点栽进了那火塘中,顿时引来满堂大笑。
就这样,你唱我答,一来二去,两颗心越贴越紧,最终便融在一块,变成了一颗心。
不久,猎户人家出身的这位少年,便主动“嫁”到了金枝姑娘家。
可惜,金枝与这瑶家少年命中注定有缘无份。他们完婚半年不到,这少年在一次进山打猎中,背在身上的那杆鸟铳不慎走了火,“呯”的一声,火光一闪,正中心窝,将自己打死了。
年纪轻轻守了寡的金枝姑娘,在悲痛欲绝中,自此便形如槁木,心如死灰。
金枝姑娘一袭黑火焰似的长发,转眼便变成了满头雪霜。在风刀霜剑的阵阵摧残中,她终于苦熬成了金枝阿婆。
悲苦一生的金枝阿婆,变得越来越痴魔与木讷,好多事情都不再记得,犹如一个木头人。可唯有她与那少年坐歌堂对唱情歌的如梦情景,她却永远都没有忘记。每当月亮爬上吊脚楼时,她会唱:“我俩情意重如山,大海水深戽不干;乌云打伞遮千里,月亮点灯照万山。”或是寒风瑟瑟,吹得竹叶叮当乱响,从梦中惊醒时,她也会唱:“梦哥梦到竹子山,手攀竹子哭断肠;别人问妹哭什么,妹哭阿哥难还阳。”自然,更多的时候,是坐在火塘边,她又会唱道:“恋哥如同藤缠树,恋妹好比树缠藤;藤死树生缠到死,树死藤生死也缠。”
金枝阿婆这样不知疯唱了多少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至唱哑了嗓子流出了血。
从此,金枝阿婆便整日枯守在火塘旁,一动不动。她双眼死死地盯着那簇簇火焰,仿佛要将它们纳入内心,永远禁锢在自己的孤独灵魂中。
蹈 火
世花道公的神咒无法言说……
儿时常见他跪在瑶祖盘王的神像前,烧香化纸,手捧一碗清水,双目微闭,两片薄薄的嘴唇微微抖动着,口里念念有词。蓦地,碗里的水似乎轻轻荡了一下,竟然就有了某种魔力,喝了便能祛病驱邪,招魂唤神。譬如谁家孩子不小心被鱼刺卡喉了,难受得眼泪直掉。大人定会请来世花道公念一通咒语,喝一碗化刺神水,保证立刻就能化去鱼刺,疼痛顿消。于是,眼泪未干的孩子重又露出开心的笑脸,勾下小脑壳“吧唧吧唧”吃饭蛮蛮香了。
世花道公生在母地,也死在母地,是寨子里最后一位老巫师,精通种种法术,都说他是一位通灵的人。他不识一个字,只会说母地的土话,会将石头唤作“玛瑙骨”,把鸡鸭家禽唤作“头牲”。他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从没出过远门,但寨子里的每个人、路旁的每棵树、山上的每只兽、水中的每条鱼、地里的每粒虫、天上的每只鸟,全都装在他心里,熟悉得就像是自己身体与灵魂的一部分,任何的風吹草动,他都能感觉得到。
有一回,六指把来母地爆玉米花,忽然一只眼珠子刺痛难当,红肿得像只铜铃。请了好几个人反复吹,都说眼里没见什么渣子,但还是痛得要命。世花道公来了,翻起眼皮看了看,说是在路上犯了蓬刺梨。六指把拍拍脑袋,愣了愣,想起自己在路上的确是裤子被一蓬刺梨挂破了个洞,心里有点恼,就抽出柴刀把它砍了。世花道公随即拿来一根经烟火薰黑的斑竹,一边默念咒语一边递给六指把,叫他找到那蓬刺梨,去烧香化纸,并轻轻拍打七七四十九下,算是“解犯”。如此一番,六指把的眼病很快便好了。
“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园开一朵花,人安一个魂。”这是世花道公常爱念叨的几句话。他说,人的灵魂之花,正是由住在桃花园里的花英娘娘托送而来,还说父母当年为了求得子嗣,曾经跪拜在花英娘娘神灵前,不知“求花”求了多少回,才得以有幸生下他来。为了铭记花英娘娘的大恩大德,因此父母便将他取名为“世花”。
夏夜,月亮光光,清风如水。母地的人们常会聚集到晒场上,生起一堆熊熊篝火,看瑶妹子们举行一种奇特的“跳火舞”的神游活动。
这自然也是先要请来世花道公。他照例念咒施法一番,化出一碗神水,给参加神游的瑶妹子每人喝上一口,再用头巾蒙住各自的脸,然后便让她们在篝火旁围成一圈,盘腿坐下,以让心灵慢慢进入一种冥思的境界。
天地无声,万物冥合。大家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那神秘一刻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位叫竹妹的开始打起哈欠,双膝颤抖不已,微伸双手,掌心向天,用一只拇指反复点数着其他手指关节,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
“咦,这是什么地方?一排排的树,树上开满了好多红的、白的花,真好看!”
“竹妹,你已到了花英娘娘住的桃花园,你开开心心在里面游玩吧。”世花道公诱导着说。
接着,又有两位妹子也开始浑身颤抖,喃喃自语起来。不一会儿,她们三人就搭上了话。
三人迷幻似的呓语,让人们似乎看见了一个神秘世界的图景,恍若也走进了那美好的桃花园。
唪唪梆梆,唪唪梆梆……世花道公开始轻轻敲起一只古老的羊皮长鼓。
随着鼓声的密集与急促,三人便站起来,手拉着手,合着鼓点的节奏,摇摆着身子,缓缓走向了那堆熊熊的篝火。
“盘王显灵了!让我们敲起长鼓,一起跳起来,唱起来吧!”世花道公一边召唤着,一边自己也跳了起来。
唪啪唪梆、唪唪梆,唪啪唪梆、唪唪梆……
长鼓声声,芦笙阵阵,人们都围着篝火开始着魔似的跳起来。而那三位还在神游着的瑶妹子,则跳得更加起劲,如飞蛾扑火般,竟从那火焰里一遍遍飞跃而过!她们那美丽的飘飘长发,在大火中交相辉映,就好似束束灵魂的旗帜。或许真有神助,她们却毫发无损,如同拥有了一副金刚不坏身。
在这三位瑶妹子的鼓动与挑逗下,年轻的小伙子们也勇敢地一个跟着一个,在火焰里跳跃着,犹如只只火鸟,不时传来阵阵欢快的笑声。
一些年迈的老人,则在一旁,或卧或立,合着音乐的节拍,用土语唱起了盘王大歌:“白花谢,红花来,遍地火焰金莲开;接得盘王席上坐,再请娘娘坐莲台……”
月亮不知何时挂到了山尖,熊熊的篝火也渐渐开始熄灭,马上就要鸡叫头遍,人们都停止了歌舞,唯有三位神游的瑶妹子,仍然沉浸在梦幻中,似乎还没有醒来。
依母地的习俗,鸡叫前如不把神游者召回来,她们在那个世界将会出现不幸的遭遇。于是,世花道公便又是一番施法念咒,化来一碗神水,手指轻轻沾了,挥洒在三位神游人的身上。不一会儿,三人便不约而同地慢慢安静了下来。她们站在火堆旁,揉揉眼睛,奇怪地看着大家问:“我们刚才怎么了?”待回过神来,知道是怎么回事后又说:“好累哟,我们好像是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世花道公的咒语,就是这样神奇。
有好事者为了弄清世花道公究竟说了些什么,便请他一句句念出,用文字记于纸上。可没想到的是,这些仅是一堆黑色墨痕的文字,就如火焰化成了余烬,无论怎么念诵,都不再有任何的神性与魔力。
浴 火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这是瑶山里麂子的叫声。温顺的声音里透出丝丝凄楚,就如迷途的孩子,在怯懦地呼唤着自己的亲人。
“羊過岭,麂下河。”老猎人黑脸头说这话时,一双空瘪的瞎眼窝似乎会放出光来。刹那间,林子里那熟悉的野猪、山羊、獐子、狍子、麂子、野兔等各种兽物,都恍如簇簇火焰般奔驰在心头,瞬间照亮了他那黑暗的混沌世界。
麂子,神美可爱的就像梅花鹿,也是山中的一灵物:细耳朵,短尾巴,还有两只弯弯的小尖角。如山羊一样灵巧敏捷,一旦察觉到什么动静,便会耸起身子,抬起长腿,奋力飞跑起来。只是,因了习性,麂子常喜欢朝山下河谷奔,山羊则喜欢朝山顶跑。它们在草木间飞跃的矫健身影,或隐或现,比闪电还迅疾,要想追捕到它们,自然绝非易事。
黑脸头曾拜师学过梅山法术,传说能召来猎神的仙魂。他捕获麂子,亦自有妙计:常常会在山中某条偏僻的小道上,挖个小土坑,铺置一张薄木板,上面再放一个绳索系成的活套,盖上树枝,撒上细土,将活套拴在旁边一根长竹竿上。接着,黑脸头还会扯来几根茅草,一边心里默念咒语,一边双手反过背去,将茅草打成一种奇形怪状的结,小心地放于路间,这才悄然离开。真是如有神助,不久便定有麂子从此处路过,如中了蛊似的,必有一足会踏进活套,陷入坑中,竹竿立刻弹起,将其高高地倒悬于空中。
黑脸头住在寨子对面山上的大枫树脚下,单门独户,陪伴他的,只有一杆黝黑锃亮的鸟铳,一只被唤做“老花”的搜山老猎狗。为了打发黑暗世界里的无尽寂寞,黑脸头常会摘来木叶吹。无论什么木叶,一旦到了他的口里,就如长了魂儿般,定能吟出种种奇异动听的曲子来。颇通人性的老花,也会耷拉着两耳听得津津有味,或许是感动了,不时还会“汪汪汪”的吠几声。
“堂屋点灯屋角明,屋后传来木叶声;木叶好比拨灯棍,晚上来拨妹的心!”这粗犷而又缠绵的山歌声,和着明亮清越的木叶声,也定会令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青春年少时吹木叶赛山歌,与一位美丽瑶妹结下情缘的美好回忆。
神奇的是,黑脸头还能用木叶模仿出什么野鸡、锦鸡、山鹰、雪雀、百灵、画眉、八哥、玉米鸟、五更鸟、黑衣鸟等各种小鸟惟妙惟肖的叫声。吹着吹着,竟能引来成群结队的鸟儿远远飞来,纷纷停憩在那古老的大枫树上,也叽叽喳喳地啁啾不已。有些胆大的,还会落在他身旁,静静地听着他吹木叶,有的甚至在他头顶盘旋着低低飞翔,犹如百鸟朝凤。
黑脸头自然也决不会去捕获这些触手可及的小小生灵,哪怕就是老花吠叫几声,他也会大声叱责。待老花呜呜着委屈地卧在身旁,他常会一边用手抚摩它,一边感慨地说:“劝君莫打春来鸟,仔在巢中望母归。”
此时,他那两只深陷的眼眶里,似乎涌出了两颗浑浊的泪珠。
黑脸头婚后不久,老婆有一回背了背篓进瑶山捡菌子,鬼使神差,竟然就踩入了他捕捉麂子的绳套。也不知她在竹竿上被吊了多久,有个常来寨子收山货的外地人恰好路过,听见她的呼唤,才将她救下。不知什么原因,过了些天,这外地人又来母地收山货,老婆便跟着他跑了。黑脸头掮着鸟铳寻了好多年,都没寻着。
老婆没了,黑脸头打猎更加凶狠了,眼里常会喷火。
世花道公说他杀气太重,暗地里为他掐指一算,说他必犯煞星。
那年秋后,黑脸头与几个猎人围猎一头三百多斤的黑毛野猪,他与老花埋伏在一个坳子里负责守卡。忽然,老花不安地轻声哼鸣起来,远远地,很快便传来阵阵“唰唰唰唰”的声音。只见一团黑影在草里若隐若现,径直奔来。黑脸头赶紧朝那黑影“呯——”地就是一铳。或许是被恶人使了“装虎咒”,这一铳竟没打中要害!受了伤痛和惊吓的野猪立即循着铳声,如猛虎般朝黑脸头扑来。结果躲闪不及,他的两颗眼珠子便被这野猪的利爪挖了出来。幸好身边的老花和其他的猎人及时赶到,才保住了性命。
黑脸头成了瞎子,自然再也无法上山去打猎。随着慢慢变老,他除了仍旧爱吹动听的木叶,还爱和老花谈白话。说自己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常会梦见他那逃跑的老婆,竟变成了一只美丽的麂子,卧在他身旁。一双山泉般明亮的眼睛,在黑暗里正朝他忽闪忽闪,还“哥哥、哥哥”亲昵地叫唤他。
“汪汪汪,汪汪汪。”只有老花的叫声才能唤醒爱做孤独梦的黑脸头,才能驱除回绕在他耳畔那“哥哥、哥哥”的叫唤声。他已无法分清,这声音不知是麂子在鸣叫,还是老婆真的在呼唤他?
“呯——”,又是一个深秋,活倦了的黑脸头,捧起鸟铳,朝自己放了一铳。当人们赶到他身旁时,他的鲜血差不多已全部流干,洒在地上,与老枫树的赤红影子交融一片,如道道凝固的火焰。
临终前,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请求人们在为他“烧尸”时,留下自己的心,埋在大枫树下。
“烧尸”,母地一种古老的葬俗。瑶家人认为,谁若死得不好,他那不安的灵魂必会做怪使祸,危害活人,殃及全寨之人。只有请世花道公来施咒做法,用五雷神火为死者焚尸烧化,他的灵魂才能早登仙界,获得安然。传说,世花道公能按照死者的遗愿,想留身子的哪一部位,就能使法术让这一部位在火中留下,而不会被焚化。
那天,黑脸头被投身于熊熊大火,当火焰如水一般在他全身漫漶开来之际,老花突然低头呜呜悲鸣了几声,竟箭一般扑进了火中,瞬间便被火焰吞噬,化作一个炫红的火球。
这时,世花道公用母地的土话,开始幽幽地唱起了神秘的“火焰歌”:
“生也难,死也难,生生死死梦一场;生是娘娘一朵花,死了放火满堂香。”
“生也空,死也空,生生死死苦匆匆;生是盘王一根骨,死了放火满天红。”
“呯——呯——呯——”追魂的鸟铳声响彻空寂的天空。不知黑脸头的心,是否真的能在火中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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