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正文

诗词 散文 小说 杂文 校园 文苑 历史 人物 人生 生活 幽默 美文 资源中心小说阅读归一云思

穿堂风里

时间:2023/11/9 作者: 湖南文学 热度: 15443
袁道一

  一

  祖辈里只有祖母硕果仅存。唯一的硕果其实也很羸弱。一米五的个子弯成一张弓,射远了她的时光。

  祖母活到八十七岁,一直没进过医院,加上不识字,所以对医学一无所知。去年她突然感觉浑身乏力,卧床多日后,平生第一次住进医院,以为医生甚至年轻的护士都是万能的菩萨。

  她相信医学能让她枯木发新芽,让她的体内生出无尽的力量。那天,父亲和小姑姑租车将她送进县人民医院。检查时,老人家的胃、脾、肝、肾出奇的好,全然不似一个老人,医生都引以为奇。祖母唠唠叨叨地问医生,那我怎么浑身没力气呢?医生没说祖母老了,医生晓得每一个老人都是倒过来的儿童。

  选择周末,我带孩子赶到县人民医院看望祖母。祖母神色不错,看到我和孩子来了,很高兴,还不忘和周边的病友炫耀她在市里工作的孙子带玄孙来看她了。问候过后,祖母要坐起来,伸出干枯得没有一点肉只有蚯蚓一般的血管的手抚摸我孩子的头。

  照顾她的小姑姑说,祖母才住一天,就迫不及待地下地行走,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可第二天,她还是坚持要下地行走,被姑姑制止了,她老大不开心,嘀嘀咕咕。她那股子不服输的精气神依旧在血脉里回荡。

  无所事事,她要姑姑给她买副字牌来打。半辈子,她最热衷的就是打牌。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妇打得一手好字牌,赢多输少。字牌消遣了她平白无故的光阴。字牌使得她神志清醒,没像村里诸多的老妇人那般痴呆,到头来连一个亲人也不识,闹出笑话。病友笑她,字牌比神丹妙药还管用。她露出空洞的嘴巴笑。

  我拿出红包塞给她,她一开始总是不肯要,一个劲说钱我有呢,又说过年你才给过钱。姑姑外出的时候,她满脸恳求地对我说孙啊你要医院给我用最好的药,奶奶我还想看到最小的孙子贵回结婚生子。我掏出电话给在内科工作的同学打电话,老人家一脸的喜悦。

  其实,她来医院住院,已经在村里闹腾开来。这等年纪,还去治疗,落了个怕死的名声。尤其是二叔,这个鸡肠鼠肚的人,居然还扬言不肯出钱。他从深圳儿子那里过年回来,路过县城都没来看她。

  祖母应该有所察觉,这个时候她知道谁对她好了。但她已经无能为力,只能长长叹息。我离开的时候,老人家眼里满是泪光。良久,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离开医院时,我的脑海总是闪现那个曾经坐在老屋穿堂风里的老女人的背影,心情复杂,难以言表。

  二

  在我那村里,祖母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祖母生育三子二女,大姑、我爸、二叔、小叔、小姑。祖父老实巴交,一棒子打不出一个响屁,只晓得在土地上刨食,晨出晚归。祖母当家做主,里里外外她一个人说了算。

  我曾祖爷爷续弦,曾祖奶奶从亡夫那边带来孤女祖母。后来,祖母嫁给祖父。两母女嫁给了两父子。这样的结合在如今也许是稀奇之事,但在那个时代也算是平常事。祖母也算是童养媳吧。曾祖爷爷和祖母之母生育一女,那个姑奶奶长得牛高马大,脑瓜子倒是少根筋,所以从小就不讨人欢喜,常被祖母欺负。

  饥荒年代,祖母精打细算,从不饱一餐但也不缺一顿,总是手头上存点物什,倒也没饿死人。大姑姑成年之后即外嫁,父亲读书至初一,成绩优异被祖母骂回来挣工分。后来,去当兵,每个月的津贴都必须按时按量寄回。二叔、小姑姑都初中毕业,唯独小叔叔没进学堂门,有些智障,不会算数,但干农活确是一把好手,吃得苦霸得蛮,个子也不高,却天生神力,挑担走山路如履平地,抬石头一等一的劳力,谁也不敢和他比。

  祖母之烈在村里出名,个子小小的似乎藏着火药,谁要是欺负袁家,她就跳出来和人家辩解,要直到赢理为止。那个时代出骂街之人,祖母也算是一个狠角色。看似弱不禁风的她可以从白天骂到黑夜不歇一口气不喝一口水,如雷贯耳,有时还拿一把菜刀和砧板,边砍砧板边骂。祖母骂倒村里其余两大高手,在村里列为三大烈妇之首。惧于祖母,很多年里谁也不敢当面和她争执。单门独户的袁姓,少却了几分欺凌,赢得了几许安宁。

  三

  父亲和祖母命里相克,从不讨祖母爱。父亲娶母亲不到三天,三升米打发分了家。父亲住在一个偏厦,独独一间房。父亲不得已,只好往后面又搭了一间草房,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撑起,三面围之以茅草,母亲在里面生火做饭,还放置一些农具。

  我出生的时候,就在那唯一的房间里,当时天还没亮。母亲一咕噜就生下了我,祖母从那间草房里操起一把剪刀,就剪断了脐带。包裹之后,父亲抱着我,我对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就是看清了灯光吧。祖母后来老和我说,说我生下来就眼睛亮堂,她用灯盏照我,我看得很认真,灯盏转动,小小的眼珠子也转动。那是人世间最初的光亮。

  都说长辈疼长孙,直到写这篇文章,我反复思索和搜寻了很久,找不到祖母对我的具体关爱。那个时代,都是生产队挣工分吃饭,母亲满了月子就背着我去干农活。祖母并不因为一个孙子的出生,而耽误一个工分。我在妈妈的背上长大,没有祖母的丁点摇篮曲陪伴,倒是有时候实在不方便,母亲把我丢到外婆家。外婆花费了一些时间带我。我家距离外婆家不到一百米。有什么好吃的,外婆从不因为我是外孙就另眼相待,在某些时候比她孙子还看得重,先让我吃。而我的记忆里,祖母是从没给我吃的。她总是把好吃的东西放置在石灰坛子里,只在过年得出时候才拿出来招待外孙。

  幼小的记忆本来模糊,但总有一些时光带不走磨不灭。大概我五岁左右,有一回父母亲在外干活没回来,我饿得两眼发昏,从祖母灶屋路过,希望去外婆家找点东西吃。祖母正在吃饭,细伢子眼尖,我发现鼎锅里还有一大团米饭。我和祖母说要吃饭,祖母望了我一眼,说我哪里煮你的饭,都吃完了呢。我满是委屈,但是年小的我不知从哪里来的怒火,冲到灶边提起鼎锅,使出全身力气把鼎锅扔到了屋前的坪里,鼎锅里震落出来的米饭掉在坪上。祖母愣了一愣,走出屋捡起鼎锅。我已经跑远,只听到祖母嘀咕这个牛犟的孩子。夜晚,父母回家,我说了白天的事情。父亲沉默不语,母亲有意放大声音,说没见过老人不给小孩吃饭的,只有什么样人才做得出。母亲的话语应该飘进了祖母的耳里的,但祖母什么也没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祖母家吃过饭,除了过年给她拜年。

  四

  小姑姑年纪轻轻就去郴州城里给堂满爷爷做保姆,也算是有些见识了,就自己回到县城开饭店。饭店的生意开始还算红火,但小姑姑生性豪爽,喜欢结交朋友,一年半载就和县城里那些闲荡的青年混了个通熟,那些人常常在店里吃饭,赊账多现金少。一个小店经不起这般折腾,很快入不敷出,要做处理。祖母和父亲、二叔进城处理小店事宜,这个店祖母掏尽了全部的积蓄。她很心疼,指责小姑姑。小姑姑从来不服祖母的管教,凭着祖母一贯对她的溺爱,不停地回嘴。父亲看到小姑姑败光了祖母的积蓄,还强词夺理地狡辩,气打心头来,扬手给了她一个大耳光。小姑姑哇啦一声大哭,然后离店出走。

  一走几年,没和家里联系。祖母从来没有直面说父亲的不是,但是他们之间的怨怼更深。而二叔总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油水可捞没便宜可占的事情他从不言语,有利可图就殷勤。小叔愚钝,只会干活,祖父从来就没啥子主见,就带着小叔起劲地干活,积蓄没了底子在,搞得倒也是殷实。

  一九八九年,当时村里修建新房都挨马路,父亲看到自己生了三个儿子,尽管此前他已经修建了一座泥砖屋,还是决计修建一栋时新的红砖房。当时,水田管得很严,无法批田修建,只能从旱土打主意。很快,父亲用不菲的三百元钱和两分田换取村里一个人的旱土,那块土上长满了油桐木,是马路下面的一块坡地。选择此地建房,需要何等的勇气,村里人都摇头,既要担土和祖母房屋基地平齐,土方不少,这还在其次,关键是上面靠马路的那面要修建堡坎,下面是水田也要修建堡坎,光是这两条堡坎就够呛。可父亲打定主意,就在那里修建房子,也许他内心里还是觉得一大家子房子修建在一起,也是个美满的事情。从那时候起,我每天放学回家就和父母亲一起打土方,然后用板车拖走,推到村里小河岸边。很多的夜晚只要有月亮,我们一家人都披星戴月在屋基地上劳作。整整两年,我幼嫩的小手上都长满了茧子,更别说父母亲了。屋基地雏形初具,父亲请来风水先生看房屋修建朝向和动工时辰。

  风水先生在屋场的时候,把一个桩子打在靠祖母房屋的空地上,祖母不由分说地冲上来拔掉,一顿疯骂,说父亲要占她的地,说父亲欺负小叔叔,说不要父亲这个儿子。修屋乃千百年好事,祖母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恶毒谩骂,父亲悲从心来。父亲气得不会说话,一个大男人居然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痛哭,并一边使劲在地上给祖母磕头。尽管如此,祖母还是照样出语恶狠狠。母亲闻讯赶来,母亲性子也很强硬,见到男人如此境地,也不甘示弱地回骂。

  祖母寸土不让,我家新房一面基脚虚空,为此父亲浇筑了不少水泥,也用了很多的钢筋,才打结实。如果寸土不让,仅仅只为留给小叔叔,也情有可原,毕竟小叔叔不聪明要适度照顾。可事实不是这样子的,我家房子修建后,祖母也张罗修房,二叔从不落人后也修房。他们的房子修建起来,二叔不仅占了祖母一些地头,房屋间距离我家很狭窄,而和二叔的宽得多。

  同样为人子,一碗水就这么倾斜。父母和祖母关系决裂,各自为人。祖母将所有的亲戚都串联起来,孤立我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分外陌生。当时,我年少的心里满是激愤,发誓哪怕有一天祖母死去,我也不会为她掉一滴眼泪。

  五

  清明节,照例回家挂青。

  雨水濛濛,万木吐绿。我提着一些营养品去看祖母。祖母躺在背椅上,举目都是厚厚的被子,不见人。我轻轻叫唤了一声,祖母惊喜不已,似乎体内有一股神力支撑她坐了起来。小小的人,几乎都要缩成一团。数月不见,祖母从县人民医院回来,还是没能恢复体力下地行走。我问了问她一些近况。祖母总是叹气地说老了老了,不能下地了,就是个废品。然后,一如既往地强调,我还吃得睡得,一下子不会死,就是个废品了。我没法回答,只能劝她好好保养。临走前,她伸出手,我赶紧握住。这只手已经只有一些小小的骨头了,皮肤粗糙,皲裂但是连血水都没得渗了,有些凉。很明显,她身体的温暖好比被一只蚕抽丝,一点一点地抽出,不知她是怎么打发料峭的春寒和抵御夜晚的黑暗?

  我挂青回来,叫祖母和我们一起打牌。这已经不是打牌,纯属是逗祖母开心,让她减少一丝孤独和寂寞。祖母久违的笑容,从皱褶的脸庞上难得地挤出来,乐呵呵的。双手颤巍巍,抓一张字牌要很久,插好牌也要很久,打一张牌更要很久。有时候,一不小心,牌从手里松落下来。可她一点也不觉得没什么不好,兴致勃勃。

  其实也就两年工夫,祖母真正变老。早先两年,春节前后我都是陪祖母打牌,那个时候她耳聪目明,手脚利索,打起牌来思路清晰,水平还真不是一般的高。有些时候,兴致上来了,我们还打到深夜。祖母一点也不显得疲惫,精神奕奕,一点也看不出是八十多岁的人了。祖母先走,偶尔一起打牌的二叔,就阴阳怪气地说,老人家搞得比我们做崽的身体还好,是折我们的阳寿啊。父亲截住他的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防止他说出更不好听的话。

  二叔这个小气了一辈子的人呢,到老来,身体不好,双肾手术,花了不少钱,居然把病因归结为老母亲。祖母何等聪明的人,她早明白了二叔的心思,可又能如何?只能叹气,那叹气里不知可否有懊悔?讨巧卖乖博得祖母欢心占了不少小便宜的人,当初祖母对他多好,现在这个人对她就有多恨。

  六

  在我年少的词典里,是没有祖母二字的,自从那次摔锅事件之后。屋场纠纷之后,稍谙世事的我,更加明晰地开始对祖母有了恨意。我恨祖母以及祖母团结起来的所有亲人,我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但是我不愿就此低头。在路上遇到祖母,我从来不叫她。看到她,我总是面无表情夺路而过,好似一阵风。在风里,我慢慢长大,我不知哪一天突然发现那个我不愿意叫唤的人,那么小,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意,高扬着头走过。好几次,祖母抬头看我,她是在惊讶我眨眼工夫就长高长大了吧。

  打小,我就是一个性格倔犟的孩子,骨子里有傲气,乡村的孩子那个时候吃不饱,总是喜欢在田野间游窜,顺手牵羊,从别人的地头摸根黄瓜或四季豆,尤其是长满甜秆的季节,到处偷甜秆吃。封闭的乡下,对于南方村庄,当时不识苹果为何物,桔子就是最好也是最奢侈的水果。秋风送爽,桔子金黄地挂在青翠的枝头,惹落孩子的口水。同村的孩子们就去偷林场的桔子,在放牛的时候。我不肯去,他们选准时机钻入桔园,眼明手快地摘到桔子就跑进林子里吃。他们吃得津津有味,我丝毫不羡慕。

  有一回,他们偷到桔子跑远了,守园人没追上,这个人其实也是村里最霸道的一个老人,仗着自己在村里辈分高,有些嚣张跋扈,可村里人也都忍声吞气,不敢得罪,他生了五个儿子。那天,他气急败坏吧,没追上偷桔子的小孩,看到我在那放牛,居然冲我发脾气,诬蔑我偷桔子。我没做亏心事,从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我就回话你不要冤枉人。那家伙看我一个小孩顶嘴,竟然跑来扬起手要打我。我一边飞快地跑,一边破口大骂。他追不上我,但是我心底的委屈洋溢起来,当我躺在林子里的草坡上望云的时候。

  当暮色入林,我赶牛回家,没吃饭,我就跑到那人家神龛前,骂那人的娘。这个在乡下是最忌讳的,很快就围拢了很多人,那人也许是心底理亏,没想到一个孩子敢跑到他家来骂娘,倒是没跑出来揍我。自此,我一举扬名,都说我有胆量有出息。这话据说祖母也说过,我袁家的孩子就是要这样子,不惹事但不怕事。

  上初中后,我发愤读书,我骨子里就有一股要出人头地的宏大志向。我要证明没得祖母他们,我家一样可以搞得很好很好。当时,我们那个村建国后没一个人考上大学。我不信这个邪,咬紧牙关,勇往直前。我从不去人家家里看黑白电视,一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书。在书里,我找到了自己的世界。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而现实是厚重的黑夜,我用自己小小的身躯发出微弱的光,朝前飞。我相信自己微弱的光芒也能换来黎明的阳光。我相信自己可以不必像前人一棵树一样扎在这片狭小的地盘上。

  七

  第一年高考失败,我颓废不已。父亲决计送我复读,不怕汗水摔八瓣的钱打水漂。在我复读的那一年里,对于我们家族来说,发了一桩大事。二叔一直以来和村长交好,逢年过节有啥好吃的,都不忘叫上村长。村长也有啥照顾粮等好处也不忘给二叔。可那年秋天,二婶和村长姐夫争地界,被村长姐夫打了一记耳光。二叔觉得和村长关系不错,再说也是村长姐夫占了他的地头,就请村长理论,指望村长说说姐夫,道个歉也就不计较了。哪料想,村长一味强辩一边倒理,还说成二婶的不是了。二叔气得火冒三丈,但也灰溜溜地跑回来了。二叔找祖母说,祖母一听火气就上来了,先就指责二叔了一顿,骂二叔没卵用一个大男人老婆被人打了不晓得打回来还去找村长辩什么理,被打了理再大也是白吃亏。

  祖母跑到村长姐夫家里,不吵不闹,只对村长姐夫说你不是有本事嘛敢打女人那你给我也打一耳光吧,你打我媳妇是那边脸我给你另外一边脸打,你就打个齐全嘛。村长姐夫自然理亏,不敢动手。祖母天天去,天天这么说。村长姐夫没法了,就来找我父亲,要我父亲做工作。父亲首先推辞说很多年没说话了,不管这麻纱事,村长姐夫软磨硬泡,父亲后来说行,要村长姐夫当面给二婶道个歉,并放一挂鞭炮赔礼。村长姐夫答应了,父亲就要我舅舅把这意思转达给祖母,祖母听了说要得。村长姐夫照做,二叔好歹挣回了一点颜面。祖母那时候突然发现一个家族内部不团结容易被人欺负,有矛盾了还是自家的人管用,专门找到舅舅说了一通好话,表示愿意重归于好。父母亲一连好几夜辗转反侧,但还是没答应和祖母修好。陌路依然。

  八

  一路风雨一路沧桑。我好歹跃出农门,怀揣一纸大学通知书换来一张进城的入门券。打破村里考不上大学的神话,我很快成为村里的焦点人物,也是村里引以为骄傲者。在乡里赶集的时候,村里的乡亲头昂得比往常高得多,也神气得多,一扫多年的阴霾,不失炫耀地宣扬咱村谁谁考上了大学,并且反复强调,生怕别人没听明白。

  上学前,父亲难得地操办酒席,亲戚朋友都来祝贺。屋前房后热闹非凡,人声鼎沸,鸡飞狗叫,人流不息。父亲将我叫到一边,说我和你母亲昨夜想了一夜,你去叫祖母以及二叔他们来吃酒吧。我当时怀疑自己没听清,没晃过神来,然后我坚决不肯去。我不愿就此低头,还去请他们吃酒,这么多年不相干我考学了也没必要叫他们。父亲看我不愿去,无奈地走开了。一会,母亲来劝我,说崽啊你就高姿态一点去叫他们不管他们做了什么可还是袁家的人,做人要心胸宽广点,你是男子汉,你去叫了他们不来就是他们的不仁,我们不去叫他们就是我们的不义。说完,母亲泪花缀在眼角,我不忍心,尽管想不通,还是去叫祖母他们。

  当时,正好小叔的儿子我最小的堂弟桂林正生病,已经两周吃不下东西,人瘦得像一根枯枝,正在村卫生院输液。祖母从来不显示她的爱,但是对小堂弟是例外。自出生,尿一把屎一把带着,并且吝啬的祖母变得大方无比,只要小堂弟喜欢就给他买,随便有什么好吃的自己不吃留着给他吃,用我们村里的话来说就差月亮不能用竹竿打下来给他玩。可就这么溺爱无边的小堂弟,还是不如人意,真是一脉相存的继承了小叔的愚钝,脑瓜子总是不开窍,玩把戏不要教比谁都玩得好,上树下水比谁都行,可就是读书一字不识,数学十内数字相加也不知道等于几。可谁也不能说堂弟的坏话,祖母会很不高兴,她总是把堂弟当个宝,依旧欢喜得不行,看到堂弟就一脸的欣喜,真是无可名状。

  我去的时候,正好二叔他们也在。很多年没相认,尽管平素相见,但一下要我叫他们,我觉得极其生疏但更多的是尴尬。我还是轻轻地叫了并要他们去吃酒。祖母当时很惊讶,良久才晃过神来,连续说了几声好的好的。堂弟输完液,他们一行就来我家吃酒。当祖母掏出红包给我,我挡住不要,我还是有些愤愤地说我读书这么多年也读过来了不差这点钱。祖母有些不好意思,硬要塞给我,有那一瞬间,我想像当年摔鼎锅一样扔到地上,但我克制住了,我已经长大,我不想在公众场合在这个喜庆的时刻给外人看把戏。酒席散后,祖母以及二叔他们还没立即走,在东一句西一句鸡一嘴鸭一嘴地说话。父亲建议赶紧租个车带堂弟去县人民医院,不要心疼俩钱,人才是最重要的。祖母采纳了父亲的意见,连夜租车去县城。

  后来,祖母一直对我心存感激,老对我说搭帮你,是你的喜庆救了桂林一命。其实,应该是父亲的决定救了堂弟一命。当时,到县人民医院,医生检查后说还好来得早点要不就没得治了。那一刻,祖母瘫坐在地。

  九

  关系修复,好比修补一张破网。这张网被岁月撕碎,缝补修复也需要岁月。起先的两年里,和祖母依旧是不咸不淡地交往着。临近年关的时候,我和祖母一起打字牌。当时,我是学生自然没得钱,但是输了祖母从来不说一句便宜话说不要,照样收钱。积习难改,对于这样一个老人。我倒也没啥计较,我们那地方打牌不分父子,该给的给该拿的拿。给祖母拜年的时候,她给我红包,我坚决不要。我心底还是对这个老人有些恨意消散不去,没有她的关爱我照样长成一棵树。黑暗已经过去,黎明即将到来,我不稀罕这个时刻的帮助和情义。在我最苦最难的那些年里,不在身边不施援手,现在我不需要了。不知祖母有没有愧意,从她的脸上看不出来,她总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工作后回家,每次都大包小包地给祖母带东西,祖母总是说吃不完大家都买有,你才工作不久不要花费。我每次都说是我的心意。是的,我只是尽我一份心意。她是祖母,我是孙子,可别的一时也没什么可以融洽的。不过,祖母开始慢慢地对我上心,和村里老人在一起总是不忘说我的好,我有啥子升迁变化,她也第一时间广而告之,引以为荣,当别人恭维她大孙子有出息的时候,她开始咧开没有一颗牙齿的嘴巴哈哈笑,流出口水,就用衣袖一抹。年复一年,隔阂和怨恨沉淀在很少的记忆里,来来往往,一大家族的人倒也其乐融融。

  三年前,外婆去世,当我赶回,外婆已经穿好寿衣躺在舅舅家的堂屋里,我跪在外婆灵前,失声痛哭。外婆对我恩重如山,从小就是她带我,我有啥头痛发热,她总是第一时间赶来安慰我。外婆深信乡下梅山巫傩之术,总是在我生病的时候,为我在屋前烧纸祈祷,或煮一壶茶在屋前屋后浇一浇祛邪。我喜欢吃南瓜籽,外婆在她八十岁之前,一直种很多的南瓜,就为取瓜子给我吃。尤其是我工作后,这个总是爱讲客气重礼仪的老人,对我买的物品和给的钱好像受之有愧,想方设法要打发我一点东西,开始喂有土鸡,把土鸡蛋积攒起来送我,后来实在没什么可打发了,她就多种南瓜。有一年,为了摘南瓜,外婆摔跤,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让我愧疚得无处安身。

  夜晚,转二十四孝的时候,我带着儿子一圈不落地转,想起外婆生前对我的好,泪水不时滴落。儿子和侄子还不谙世事,不晓得生离死别,但是那一刻也很肃穆,不声不响地转着,还不时跟着道士作揖。两个小把戏作揖很恭敬,有模有样。祖母那夜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很久,时不时露出一点笑靥。我不要想也都清楚,都是这么老的人了,她在看我们转的时候,她想起了她将来去世的情景。祖母当时内心里肯定是有些欣慰的,因为她发了这么多后人,丧礼一定会办得体面热闹。对了,外婆去世,我按照她生前对我说的要热闹,我为她放了很多很多的礼花,那一夜礼花响彻乡村的夜空。透过礼花,我恍惚看见外婆慈祥的笑容。

  外婆上山,我一路跪破了膝盖,不知道疼痛。我再度成为村里的美谈,村里人都说我孝道难得。祖母和村里人说,以后我肯定更热闹,我孙子肯定会为我放更多礼炮!

  十

  从清明到中秋,祖母老得哪儿也去不了,开始还能慢腾腾地和人打字牌,现在是连一张字牌也抓不起了,夜晚躺在床上,白天躺在凉椅上。祖母,完全已经是一个在等待最后时光流尽的乡村老妪。对于一个老人,而今时间的步伐是那么缓慢,白天好像无穷尽,夜晚也好像无尽头,一动不动地躺着,那份凄凉落寞只有她自己最懂得。寸寸散,寸寸落,寸寸过,祖母对每一个来看望她的人,都是几句重复不跌的话,嚷嚷道老成这样子了不如早点死了可死又死不了,活着就是个造孽了。她已经没有了过去抵抗时光的勇气和信心。她大限将至。

  直到老成一团,祖母这个精明一生细算一生对父亲苛刻一生的老人,到最后还是选择信赖她原本最排斥的儿子。二叔还是和她没几句好话说,当面也指责和埋怨,他还是坚持他母亲的长寿折了他的健康。这愚昧之际,可也只能从道义上谴责,莫奈其何。今年初我接父亲进城,祖母听了没有明确阻拦,但是低泣着说要父亲多回来看看她,她还说希望她走的时候父亲能在她身边。这个老人终于显示出了她最后的柔软和依靠。

  面对祖母,我五味杂陈。我不亲她,尽管两家和好之后,相处得融洽快乐。我只是不再像年少时候那么恨她,可没有祖母关爱的童年,使得我无法表现出亲昵。她是我唯一在世的祖辈,没有了她,她还是我血脉的上游。父亲一次和我聊天时候说你祖母一辈子对我苛刻从不关怀但是她给了我们不怕事不惹事的性情,这点也算是她老人家给我们最大的财富。确实,祖母强悍一生,没有什么可歌可泣,没有什么大起大落,但是她用弱小的身躯维护了一个异姓家族的尊严。也许,她不强悍,我们这个家族经受的风雨会更多,甚至欺凌。

  祖母压强护弱,也许就只是一种本能,让这个大家族能不落下一个人地繁衍生息。祖母吝啬小气,但她自己从不好吃,更没有懒做,忙忙碌碌到头,直至无力行走。据说今年收花生的时候,她还是硬撑着给小叔摘花生,颤巍巍,手抖不停,一把花生要摘上半天,她也不休不止。

  祖母为本,祖母为纪。从此岸到彼岸,一切皆空。血脉还在大地上绵延。这是乡土中国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村老者。最后,她的名字将印在厚实的族谱上,刻在清幽的墓碑上,写在我们后代的心墙上。
赞(0)


猜你喜欢

推荐阅读

参与评论

0 条评论
×

欢迎登录归一原创文学网站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