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是世界的本质。当你试图深入荒谬或欲解释荒谬之时,你就进入更为荒谬的境地。
我们谈论的主人公叫K先生,他是一位文字艺术家,也就是通常说的作家。他热爱文学,并且在某种意义上他需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来传播他的作品,即便表面看来恰恰相反。
可是,我们———跟他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读者却根本没有什么文学细胞,最起码是理解K先生作品的细胞。他的作品太美妙,对于跨越两个世纪的人们而言都是振聋发聩的,或者说是直指人心的。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只有在公众场合,大家才会这么说。事实上,我个人完全不是这样想的,我没有这种感觉,我周围的读者一定也不会有此感觉。私下里,我们会窃窃私语,K先生的作品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他不过是千千万万个庸常作家中的一员而已。
他确实与我们有些不同,也许他有些蠢,或者是大智若愚吧,谁知道呢?他扛着铁锹,吭哧吭哧地爬到一座山峰的最高处,开始挖掘。他要取水。也许是打井。搞得气喘吁吁,一身臭汗。而我们总是习惯走到低洼处,越低越好,也许不动一锹,就有水了。甚至更有幸运者还会发现一处泉眼,他将被后人立碑纪念。我们总是很务实,这是我们的专长,这种本性常常使我们立于不败之地,也使我们的基因越来越强势———在物种进化过程中,遥遥领先于其他看起来颇有一些小聪明的物种。
他需要通过朗读来传播自己的作品,毋宁说来证明他的存在。我记得,在一个负一层的酒吧间,一个月之内,他竟然不辞辛劳地组织了五六次朗诵会。这些忠实的听众也许真是可怜,他们不得不忍受他单调的嗓音。除了我和我拽来的几个文学爱好者之外,马克斯·勃罗德先生不得不经常跑到学校强行拉来的一些大学生,许诺给他们免费啤酒和咖啡,才勉强把场面支撑下去。他朗读了《审判》《变形记》《判决》,我们基本上毫无反应。只不过当他朗诵《饥饿艺术家》时,我们才怜悯地抹一抹鼻子,装着心酸的样子。但我们也注意到,他如此简洁地让所有主人公在只言片语中死去,这符合我们有限的审美趣味。他那静寂的绝望的朗诵还有着超越时间的魔力,有人把这场景写到回忆录中,称当事人永远无法忘记K先生在昏暗狭小的酒吧间里的颀长身影。
说起审美趣味与审美传统,我们得追溯到史前文明时代。据镌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记载,我们最早的艺术应该是诗歌艺术,它包含诗词的写作、歌唱与朗诵。我们真正的艺术表达,也许叫直接的生活表达吧,常常就是对各种人和事(包括这个大千世界)发表自己的看法,这些看法通常是“哼”“唷”,后来又发展出“嗯”“哈”“哇”,这五种最基本的诗歌表达贯穿了我们种族几千年的文艺史和社会发展史。对于任何事物,只要发出的是这些音节中的某一个或多个,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判断这是来自我们种族的声音,这是我们种族的重要特征之一。它们被用来歌唱,在各种各样的场合:葬礼、婚礼、开学典礼、领导人就职典礼以及战争与宗教时刻。这些文艺表达的构成即便如此简单,但对于我们来说已足够用的了。因而,K先生的朗诵完全是一种顶尖的艺术,我们尊重艺术。他是个例外,他比我们更丰富、更有艺术细胞,我们并不嫉妒他。
把他作为我们唯一的艺术家,显然是夸大其辞。
把他作为我们不可替代的艺术家,我们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
我们一度把他供起来,也就是不要他参加社会工作,免去他所有的劳动义务,连植树节都不要他去植树。这可以让他安心,不必为一日三餐发愁,不必与我们一样———必须要为生存而作斗争。可是,他认为这没有尊严,他不是官方豢养的艺术家。因为他是法学博士,所以他凭借自己的专业素质成功地在帝国保险公司找到一份薪水尚可的差事。
有些人讨厌他,我确认并非源自他可怕的盛名。他们说,他写的是什么呀……语焉不详……没有故事……人物苍白……枯燥乏味……他们说,他连故事都不会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不如一个插科打诨的小丑呢?但是我们总是倾向于认为他的作品是尖锐柔美的,因为看起来一切正常却又略显荒诞不经,这使得他显得特别。但这种特别并不耀眼,当然更谈不上刺眼了。要说例外,也许是有的,他的诗歌像李白杜甫但丁的诗歌一样被刻在石碑上(当然还有一些名人箴言什么的,如“我思即我在”“鲜血即思想”“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等都曾被勒石纪念之),竖立在风景名胜区,我一直记得他的一首诗:
一场倾盆大雨。站立着面对这场大雨吧!
让它的钢铁般的光芒刺穿你。
你在那想把你冲走的雨水中漂浮,
但你还是要坚持,昂首屹立,等待那即将
来临的无穷无尽的阳光的照耀。
我背得上的,加上“哼”“唷”“嗯”“哈”“哇”这些重要的艺术工具,我甚至可以把它朗诵出来。
我们必须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对他推崇备至?不遗余力地寻找并阐释我们与他之间的关系?
这两个问题纠缠在一起。
这很难回答。
我们总是在一个特别的日子里,比如月圆之夜,在一个繁华的闹市口,为他的新书举办签售活动。奇诡的是,每一次签售活动,基本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宣传,读者都会蜂拥而至。他们是为了一睹他苍白的脸庞、忧郁的眼神,还是为了欣赏他那颇有特点的书法签名———既左支右绌,又能保持相对的平衡?也有一些麻烦事,每一次签售之后,总会有读者走出现场后又折返而回,他们要求退货———无条件地退货。甚至有人大声喊道,下次再也不来参加他的新书签售会了。但是,我们知道,下一次来临的时候,他们又会忙不迭地赶过来,他们早就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有一些K先生狂热爱好者,他们参加K先生所有的活动,阅读K先生所有的书籍。他们成了不折不扣的说谎者,但又不完全是。他们被谎言、K先生和残酷的生存现实扯来扯去,分裂至深,几乎到难以为继的状况。哦,他们太善良了,我为他们心碎。
由于某个人或某些人的程序发生了混乱,我们种族内部发生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在这次大屠杀之后,K先生的签售会仍旧如期进行。现场真是门可罗雀啊,来的大都是颤颤巍巍的老头老太!门外栉比鳞次按序站列的是一些幽灵,他们无事可做,参加签售会已成为他们的习惯。为此,我和勃罗德先生不得不手持大喇叭,向来者示意加快步伐以迅速聚集;同时,还不停地派出我们得力的信使,到人口密集的地段———譬如菜场、电影院和幼稚园———召集读者。这些准备活动反复进行,直到现场的读者人数勉强能凑合下去。
他有自知之明,他似乎明白自己是肩负使命的。有一点,他不满意自己的现状,就是他的身份问题:他的身份模糊,是作家艺术家?是诗人?是精神导师或领袖?还是心理医生或精神分析师?他除了在酒吧间朗诵他写的所谓的小说外,还常常进行广场朗诵,这也很难让人想得通,因为我们的广场历来是募捐、发表政治演说或装甲车大摇大摆开过的地方,这是一个叠加着盲目、变革与鲜血的文化层。他一个人的表演往往是诗歌朗诵。但是,我们也勇于承认他平庸的诗行和尖利的嗓音彻底地征服了我们。也许,他的朗诵唤起了我们梦中的记忆。我们种族里的每一个成员在出生之前,也就是还在母亲子宫里的时候,都做过一个关于自己日后童年的五彩之梦。但是,自从出生之后,我们每一个人就直接进入成人年代———不苟言笑,城府颇深。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没有童年时光,也没有青年时代。我们曾经有一部宪法,第一章就规定要让我们在孩童时期充分享受做游戏、外出露营、看看小人书和随便晃晃的自由,并且大人们努力帮助孩子们实现这种自由。这是一件大快人心、民心所向的好事,但是从来没有实现过。甚至有人怀疑,这样的宪法早就被废除了。种族的决策机构是这样考虑的:因为我们疆域辽阔,面临的敌人又多又强大,我们必须从一生下来就得成为一名成人,可以像战士一样奔赴有形与无形的战场,甚至是生活这个无处不在的战场。这种状况使我们厌倦,对于生活对于自己都是。当厌倦和绝望像雾霾一样弥漫在我们生存的空气中时,我们这个任劳任怨、颇有创造力的种族,从根本上就进入了慢性自杀的历史进程中了。我们的朝气已消耗殆尽,我们中曾经涌现出一大批有才华的年轻人,但是由于厌倦和绝望,他们平庸起来就其他人更快更彻底,他们的才华自然都转化为虚伪和狡诈了。K先生帮他们做梦!他的箴言被印成白纸黑字:“不要绝望,甚至对你并不感到绝望这一点也不要绝望。”他的朗诵是致幻剂,在某些特定而又艰难的时刻,他帮助我们部分地挣脱日常尘世的枷锁,使我们看到海市蜃楼,以获得片刻欢愉。而非解脱。谈解脱,显然有点大,没有达到那种程度。
我们不能嘲笑K先生,事实上是,见到他之后,我们就笑不起来,更有女士读他的书又哭又笑,真是莫名其妙啊!
在一座山峰上,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把一个古人的一段话刻在一块被凿平的悬崖上。这段话是这样的:“敲开核桃确实不是艺术,因此也没有谁敢召集一群观众,在大家面前敲开核桃以供消遣。”这段话像咒语一样,或者是上古时代大祭师的祭词一般,很难理解,似乎很玄妙。但我们知道这里镶嵌着关于理解我们种族艺术的密钥。我们对于K先生百思不得其解,就不由得想起这段话。谁将是敲开核桃的那个人?也许正是K先生。敲开核桃是一门艺术,核桃敲开之后将展示世界的真相,这就这门艺术存在的意义。我们知道这门独特艺术的独特价值,K先生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通过他,我们欣赏的某些品质正是我们自身根本就不屑一顾的。我们嫌弃我们自己。K先生本人持相同的看法。他的朋友勃罗德先生也暧昧地承认这一点,因为他不得不遗憾地归类于“我们”这一庸俗的群体。至少可以这样说,K先生和我们建立的是互为悖论的镜像。
有一次,我和勃罗德先生都在场,那是一场小范围的聚会,丝毫不引人注目的K先生还是成为了焦点人物。他提及要把他的作品全都烧掉,他说,燃烧吧,燃烧吧……烧掉它们吧,美丽的焰火!我们以为他在吟诗,但勃罗德先生悄然地认领了这个谶语,但是后来他又犹犹豫豫地背叛了他的遗嘱。在我和勃罗德先生看来,K先生对于自己写作才能的怀疑、对于发表出版的拒绝和毁灭作品的决定都具有相似的隐喻性,他试图摧毁我们种族那点可怜的悲怆记忆。好在勃罗德先生大义凛然,不惜违背自己的良心,遮遮掩掩、陆陆续续地把他的作品一一面世。
他的看法重要么?某种意义上,他给我们的种族留下或明或暗的记忆。我们总是装着忘记历史,而事实上历史总是循环上演。他是我们隐秘的太史令。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或者黑暗的夜晚,有人闯入了你的住宅,他们可能是什么人呢?生活在一个有正式宪法的国家中,一片歌舞升平……谁竟敢在家里抓人呢?我们不知道,但我们被控有罪。于是另外的人们就大声叫喊:“你有罪!”“你犯下了滔天罪行。”于是我们慢慢感到自己确实有罪了,我们接受审判,没有抗诉,低头认罪,随后就会被莫名其妙地处决……这就是他写的书,既完美又实用,既真实可感又虚无缥缈,几乎每个人都背得下来,但随即就会忘记。我们一代又一代的祖先就这样被自动减员了,这保证了我们种族人口数量的合理,并保持与世界微妙的平衡关系。
阅读他的书的时候,我们忘记了大屠杀、大灭绝、大饥荒、大地震、金融危机和全球经济衰退。谎言占据了我们弱小的心灵。但他没有义务拯救我们堕落的世界,他也没有力量来做这样的事。孔二先生、佛陀和那个自称为耶和华的上帝和他的代言人耶稣先生都宣布他们也爱莫能助。从这一点上,他的书其实是一种不可言明的海洛因。我们这个庞大的种族面对这一诱惑时,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全民享用,大家都很嗨。
K先生不愿意成为“不停地论及死亡,却迟迟不曾死去”的说谎者,他需要死亡,死亡是实现链接他所有作品的循环之路的最后一环。他留下遗言:“人死亡之后,会有一种独特的善意寂静———透过与亡者的关系———极短暂地浮掠人间,会有一种人世激动的告别……这是一个得以喘息的机会,同时也打开死亡房间的一扇窗……”他并不是逃避,而是完成。他完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生命历程,他的死亡让所有说谎者知道自己是说谎者。
在死亡带走他之后,我们就匆匆忙忙地解密了他的日记。我们急于寻找他给我们留下的精神遗嘱。对于死亡,对于他本人与我们普罗大众的关系,他有明确的记载:“他承受着死亡的残酷和不公正性;所有这些,至少就我看来,很能打动读者。”是的,他的狐尾露了出来,白晃晃的,好不刺眼。死亡是他的砝码,而我们又无法驳斥死亡。
无疑,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最接近他———无限地接近他并取得了他部分的信任。他当然是马克斯·勃罗德先生。在这种情况下,勃罗德先生决定写一部回忆录和拍一部电影来作为K先生作品的注释。回忆录出了差池,特别是关于K先生的宗教性描述让大家非常厌烦,勃罗德先生在阴沟里翻了船。不过电影尚有可圈可点之处,电影试图让我们尽量地去理解他,最后一幕是K先生本人目睹他自己的葬礼,这一天才性的镜头象征着K先生与泥土的对抗及和解。
日记是重要的。但是我们倾向于认为他的日记是理解悖论的毁灭性炸药,即便勃罗德先生持保留意见。
我相信我自己也是一名理解毁灭者。我们无法清晰地解释,理解障碍来自我们自身。我们很难谈论他。正如这个标题,它来源于我们种族的第一箴言:“只是试着让你理解耗子:如果你开始质问其作品的意义,你将瞬间消灭耗子民族。”也许不是种族箴言,可能源自K先生的日记。
关于K先生,我什么也没说;关于如何瞬间消灭耗子民族,我真不知道这一提议从何而来。
如是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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