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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村庄的记忆

时间:2023/11/9 作者: 湖南文学 热度: 13951
刘鸿伏

  大田

  我沧桑且美丽的田园真的就要消失了吗?

  村子里最后一丘大田也已被划入政府征收的红线了。

  那弯弯的大田,仿佛祖母的牛角锁,锁着这村子所有的秘密和记忆。

  锁没了,一个村庄全部的记忆与秘密也就丢失了。

  我回老家,想看看这最后的大田。

  大田依山开垦,比村里所有稻田地势都高,属于冷水田,灌溉要引入一条峡谷的溪水,所以挖有专供走水的山渠。这丘大田,它有一个名字叫“长丘”。大田在北方不算田,在南方其他村子也很寻常,但它是我们这个山村真正的大田,比那些散落在山角水边的巴掌丘、斗笠丘要大很多倍。村里山多田少,人均不到三分田,四百来号人,稻田仅百余亩,而这丘大田每年种稻两季,可年产干谷五十多担,在饥饿的年岁,要养活很多人。大田之所以最后才被征收,可能是因为地势太高,不能和它下面一垄垄山田及低洼的土地连片开发,再加上大田边有一株千年古樟,是村里的风水树,也是市级文物部门挂牌的保护对象,要挖掉它也很麻烦。

  大田成为这个南方村落的最后象征,而整个村子已经消失,变成或正在变成钢筋水泥堆砌的街道和房屋。

  长满菖蒲、满是鱼虾的小溪不见了,美丽的木板桥、石拱桥消失了,开满荷花、款款飞动着红蜻蜓的野塘被填埋了,牛屋和磨坊拆除了,黑瓦灰墙的村舍和阡陌不见了,凝聚血脉亲情的祠堂没有了……一切仿佛随风而逝。逝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村落,还有村落的人与事,以及这个村落沧桑百劫的记忆。征地拆迁,以及无节制的圈地开发,让这个国度一夜之间消失了无数充满诗意与史志性质的村落,田园文化、农业文明、乡土情结都成了挖掘机下的尘埃。

  当我回到老家的时候,已是深秋。目光所及,除了山还是从前的山,这个城镇边缘的小村,已变成陌生的街市,除了那株百年老樟和山边零乱的几栋老旧木屋,还有那块叫长丘的大田,我已认不出我的故乡。

  在这些新建的楼房和水泥街道下面,埋藏着我世世代代耕作生息的先人和父辈们的记忆与梦想。他们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丰歉饥饱,都与这里的每一寸泥土息息相关。村庄是人类温暖的巢,可如今巢已毁去,土地、田畴被钢筋水泥所覆盖,再也长不出五谷,再也留不住乡愁。故乡,从此便只能写在纸上、放在心里供养。

  村庄没有了,那么,眼前无端生出的新的市镇,会是故乡吗?

  我在微凉的秋风中走向大田。

  依然还是童年和少年时的样子,它并没有老去。

  它就那么孤傲地横卧在半山脚。

  它的形状像一张硕大的牛轭,也像一把弯弯的牛角锁,浑圆的山体勾勒出大田优美的弧线。大田早已干涸成菜地,峡水断流,山渠被荒草泥石所壅塞,沟渠低凹处积下的一点雨水,成了蛙虫的乐园,浑浊而脏污。

  在我的村庄,曾经为了修挖这大丘的山渠,村民在冰天雪地苦战半月之久。那正是六十年代末。修渠时红旗招展,男女老少齐上阵,开山凿石,引涧导流,垒石为渠。完工之日,村里还开了一个庆功大会,以红薯酒款待壮年劳力。

  这丘大田最先是我祖上在晚清年间开垦出来的,但面积只有如今的一半。为了家族的温饱,祖父四兄弟,愚公一般,费尽移山心力。据说当年之所以要在此处开田,主要是这地方有两处好山泉,经年不涸,汇成小山塘,足可引水灌溉;而山脚土壤肥厚少石,开田最佳,因此祖父四兄弟合资买下这片肥沃的山土,用了两年多时间开出大丘雏形。以后年年垦田,到解放前夕已有“刘家长丘”之名,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上好良田。公私合营后,大丘上缴归公,变成村上集体所有,当然,上缴归公的还有刘氏家族两座青山和其它数处水田。毫无悬念,后来我家被划成了地主成分,父祖辈干着集体最苦最累的活,忍着每一次运动的批斗,生活艰难而屈辱。

  我家就住在长丘大田西北角上,黑瓦木屋,百年风雨,依稀见出当年气派。那些雕花门窗,巨大的廊柱,青石雕刻的石兽门墩,在低矮的村舍中,显得鹤立鸡群。

  长丘大田瘦瘦的田埂,是我家出入的路。无论晴雨还是落雪天气,无论清晨还是夜晚,每天负重挑担的父母都是从家中走向田埂或是从田埂走回家中,工蜂一样负担着九口穷家。而我们兄弟姊妹,在田埂上连滚带爬地长大,那田埂上印着我们的笑声和哭声,汗水和泪水。田埂是路,也是一根剪不断的脐带。

  天上明月,照着我的童年,牵牛走过瘦瘦的田埂,照手上的牛綯在晚风里晃悠。牛和童年仿佛遥远的剪影,一次次呈现在异乡的梦中。

  长丘大田,横卧在贫瘠的岁月里,显出丰腴的美丽和生机。它每年都为饥饿的村庄奉献出足以令人惊喜的收成,奉献出母亲般的慈爱和慷慨。

  在我的记忆里,长丘大田几乎没有歉收过。它水源充足,地力强旺,是村里唯一一丘可以用来搞制种和杂交水稻试验的良田。但是,长丘大田也不是没有遭劫的时候。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连年大旱,方圆百里几乎颗粒无收,而长丘大田因为有峡水和田中涌泉抗旱,反而较一般年景更加丰收,禾杆健壮,谷穗硕大饱满,一片金黄耀眼。在村民绝望而惊恐的眼中,长丘大田就是救命的饭食了。可是,大旱之下,蝗灾从天而降,长丘大田曾在一夜间被数不清的蝗虫吞噬尽净,连翠杆绿叶都啃个精光。村民一觉醒来,不见了金灿灿的长丘大田,看到的是惨不忍睹的景象,而饱食的蝗虫居然还恋恋不舍,仍云集在稻田中。支书一声锣响,命令全部村民到大田扑杀蝗虫。村民手忙脚乱,用火烧的,用爪篱罩的,用扫帚扑的,忙了一上午,蝗虫没杀多少,人却差不多疯了。一阵风过,群蝗如乌云般驾风东去,蓦然无踪。打死的蝗虫有几十斤,村民饥困,对蝗虫愤恨得无以复加,便有人蹲在田里烧吃蝗虫,还有人提回家去炒了下饭。蝗虫是高蛋白,吃蝗虫也算“打牙祭”了。蝗虫吃完了长丘大田,也吃掉了村民可怜的一点希望,而它们依然每天象乌云一样掠过村庄和大地。

  在那饥饿的岁月里,不仅发生过蝗灾和旱涝,还有雀灾。长丘大田就屡遭雀灾。“雀灾”二字是我的杜撰,雀儿成灾,在今天是不可思议的。物资丰盈的年代,却难见雀儿踪影,让人好生疑惑。但在当年,雀灾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不仅存在,还给村庄留下了令人惊恐的记忆。人们在饱受饥饿折磨的时候,其实所有动物也在为觅食发愁。每年秋收的时候,我们便会发现村庄上空忽然布满了由麻雀组成的巨大云阵,黑压压的望不到头尾,遮天蔽日,村庄的白天也像黄昏!饥饿无比的麻雀发出尖厉的叫声,无数翅膀扇动空气,雀云忽高忽低,忽聚忽散,让人窒息惊恐。而这无数的麻雀在落地的瞬间,一切稼禾便消失殆尽,稻谷、苞米、高梁,还有那些可怜的屋边、山脚的小小菜地,都难逃雀喙。雀灾比蝗灾为害更烈,麻雀食量大,而且机警,赶不走、捕不到,想来就来,想吃就吃。粮食被雀儿吃了,人就只能吃野菜了。雀灾几乎年年有,村里人在田边、地头扎了纸人,还敲锣打鼓吓唬麻雀,但是收效甚微,无可奈何的村民从雀口夺食,其难度堪比虎口夺食,关键就是麻雀的数量太多了。所以当年伟大领袖指示“灭四害”,四害中就有麻雀。后来麻雀不算四害了,被平了反,但在饥饿的岁月,在村庄的记忆里,麻雀确实算得一害。

  有时我总在想,我的故乡,如果没有长丘大田,没有那棵古老的风水树与那百年风雨中卓然挺立的我的老屋,没有那么多与之相关的记忆和故事,我的田园就不是完整的,我的乡愁也不是这样浓重的吧?

  在早春时季,春风款款地吹着,春阳懒懒地照着,山野间莺飞草长,杂花生树。长丘大田就像一块明镜,浅浅的田水会映了天上的云彩和鹭鸶的影子,映了村中的瓦屋与水牛的影子,像明丽的水粉画布,呈现在眼前。

  插秧时,村民们排成梯形阵势,把手中嫩绿的秧苗一排排插下去。青年男女唱着山歌,打情骂俏,手里的活计却毫不懈怠,既比赛手上的功夫,也比赛歌喉。而水牛负了犁耙在明镜般的水田里移动,犁田人偶尔在牛屁股后面吆喝一两声,挥一下手中的竹鞭,但并不真的打,只是打在水田里,溅起一串串水珠,那水珠映了日光,变幻出七色光彩。犁田人赶牛在前边走,插秧的人在后边撵着犁田的人和牛。牛过去,水田平整如画;插秧人过去,水田立马变成绿茵茵的,如宣纸上的色彩漶漫开去。唱情歌的男女把嗓音放到最高最亮,云雀一样把村庄的春天唱得浪漫快活,甚至有些色情。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村中田土和山林全部分到各家各户,长丘大田被分到包括我家在内的五户人家。那些年风调雨顺,没有虫灾旱涝,在各家精心耕作、打理下,大田年年好收成,让吃惯了红薯的我们吃上了香喷喷的白米饭,日子红火又安逸。可是,后来打工潮兴起,村中青壮男女全部外出,候鸟一样一年往返村庄一次,把大好田园甩给村中留守的老弱病残。无力耕种的老人们痛惜田园荒芜,便将良田用来种菜。年复一年,良田都变成了菜地,村子变成了空城,当年插秧扮禾的场景从此在村庄消失不见,大家开始靠买粮过日子。

  我到大田时,落日像一盏红灯笼高挂在西山巅。大田边那棵风水树依然遮天蔽日,垂荫匝地。风水树是这方圆数百里最古老最大的樟树,它承载着这个村庄的历史,铭刻着千百年的风雨沧桑,它静默地站立在大田一角,站立在更替的季候与变幻世事中,站成一种生的姿态,也站成人间烟火的标志。

  大田上面的山叫关山,是风水山,也是村寨的标志。游子离乡,别父母亲友,也要别过关山;游子还乡,见关山如见父老。所以关山和风水树都是别离与乡愁的象征。关山下的风水树,风水树下的长丘大田,总是让这个村子所有走出去的男人和嫁出去的女人梦绕魂牵。

  在落日的余照里,长丘大田已不复当年模样。牛轭一样的形状没变,但它已不能称之为田了。那只是成片成畦的菜地、果园基地,还有泥砖砌成的野鸡养殖场。养殖场里上千只野鸡正扑腾着彩色翎毛,咕咕叫出乡愁。

  当年山土改良田,费尽祖辈移山心力,如今良田化为土,仿佛只在弹指之间。世事变幻,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已面目全非。虽然如此,它依然叫长丘大田,过去是,现在是,今后也是。它的消失是注定的宿命,无论是被荒芜,还是被征收。

  菜地里有二三老农在莳弄菜蔬,夕光照着他们花白的头,有银子般的质感。他们躬着身子,俯首田园,像犁,也像成熟的稻穗。他们一辈子向土地五体投地,如今,也仅存这长丘大田供他们顶礼了。

  这些老人是大田周边那几户尚未拆迁的住户。他们的老屋和这长丘大田一样,包括我那风雨中挺立百年依然风姿卓绝的老屋,还有风水树,很快地,都会了无痕迹。

  我的老屋尚有八旬父母留守着。今夜,我会在老屋安顿下来,陪侍双亲一起守护老屋。尽管心中有一份难以言说的不舍,但我知道这是没有用的,这世间许多东西是留不住也守不住的。

  晚餐时,聊起征地拆迁的事。母亲告诉我:如今村里人全部住上安置楼房了,土地款让家家户户都发了财,最多的一户得了三百多万元呢。有了钱,人就不学好,赌博、买码、买车,吃喝玩乐,日子过得像做梦一样,也不知道这些人把钱玩完吃完后,怎么过日子哦。我笑道:现在大家都不叫农民叫居民了,不叫村子叫社区了,可能都在学城里人的样子活吧?老父亲喝着酒,骂道:什么城里人乡里人,我看都是些败家子。年青伢子不做事也不去打工,成天喝好酒抽好烟,赌钱一夜输赢上万块,有的伢子不学好,还嫖!过去连饭都吃不饱,抽烟抽大喇叭。现在是钱烧坏了脑壳,天天坐吃山空,金山银山也要弄个干净,何况那几个钱也管不了一辈子,更管不着子孙后代的衣食!田土没了,今后子孙后代吃什么?父亲忽然停下手中的酒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勤扒苦做一辈子的父亲,对土地有着太多的依赖和牵挂,土地就是他的命根子啊。

  聊到长丘大田和我们的老屋,父母都黯然无语。我懂他们的心事,他们的不舍是无法用言语表述的。我听镇上干部讲,大田及周边土地将悉数开发,预计用一年时间建成一座县内规模最大的茶厂。根据征地有关规定,我家老屋和地基,还有长丘大田一段,补偿款不会少,足可以再造一栋大屋,让父母安享晚年了。但在父母的心里,却宁肯守着老屋过清淡的日子。近几年来,父母在老家与儿女家自由来去,身体都好,不需人照顾起居,每天父亲还下地种菜,很是怡然自乐。老屋与田土征掉后,他们的晚年就会少了这一份难得的自在、快乐。

  第二天早起,和父亲到长丘大田菜地里锄草。一垅垅的辣椒树,结满沉甸甸的青绿辣椒,露水在叶片上滚动,蝈蝈儿叫个不停;风水树上,鸟儿们在飞翔、欢唱,喜鹊的喳喳声格外高亮,粗嗓门,但不难听。过去老樟树上有成千上万的白鹭鸶栖息,每天清晨一齐飞到小山那边的大河去觅食,暮色里又成片地飞回到大樟树上安睡。每年春上,村里人搭起楼梯、背了背篓上树去掏鸟蛋,每次都可以装满几大篓子。一边锄草,一边和父亲聊起风水树,我问:现在怎么就看不到鹭鸶了呢?父亲说:鹭鸶有灵性呢。过去环境好,田土不用化肥农药,现在田土都污染了,鸟儿少了很多。鹭鸶鸟最喜清洁,觅食在干净的流水上,你看村里的溪流早填平了,水田没了,山那边的河也污染了,哪还有白鹭鸶呢?就是偶尔有几只,也被乡里人用鸟铳打杀了。我听了,心中怅怅。

  此时,站在大田举目望去,看到的是一色新建的厂房和高低不一的楼房、宾馆。远处的村民安置房笼罩在缥缈的晨雾中,显得虚幻而不真实。一个村子消失了,所有的村民差不多都搬进了高楼,开始用城里人的生活方式过日子。听说有一些老人不习惯住楼房,便租住到邻村的木屋去过原来的生活;有些村民住进楼房后还是改不了过去的习惯,在自己阳台上养猪、喂鸡,不仅臭哄哄的,还日夜猪叫、狗咬,闹得邻里不和,有时还难免扯皮打架。

  在大田除完草,儿时伙伴湘君、峥嵘、端阳来家,一起小酌聊天。湘君比我稍长,在安置点分了两个三居室,已做了外公;峥嵘长年在外做油漆生意,最富,抽中华烟,带着鸟蛋大的金戒指;满脸兜腮胡子的端阳,至今未婚,我笑他是骨灰级“王老五”。这三位都是我青梅竹马的儿时伙伴,那时天天一起砍柴、做工、读书,形影不离。后来我考取大学,在城里谋食,各忙各,一年也难得聚一次。他们现在都成了富翁,我为他们高兴,也替他们担心。湘君说,现在日子是好过了,不干活也有饭吃了,但也闲得慌,准备开一个小店。端阳很豪壮地拍着胸脯: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了钱就要好好享受。小沈阳说了,人的一生很短暂,有的时候跟睡觉是一样一样的,眼睛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只有峥嵘笑着,不大言语,安静地抽着烟。

  回忆起儿时情景,大家说到长丘大田,有许多令人回味的往事,都和童年、少年时光密切关联。

  那时,每年夏收和秋收之后,长丘大田便成了村里孩子们的乐园,也成了村里村外谈情的男女最隐秘、销魂的所在。

  大田收割完后,裸露的田土经太阳晒过三五天,便平坦干硬得可以跑马。稻草垛散乱地堆在田坪里,散发出阵阵清香,而田边古樟茂密的树叶也透出奇异的香气。稻草和樟叶混和的气息,太阳晒出的泥土味、干牛粪味,被山风一吹,立马让整个村子里的人神清气爽。入夜,月光将村落照得亮汪汪的,如水似霜。板桥、村舍、小溪、磨坊以及田畴在溶溶月色中显得朦胧又亲切。孩子们吃过晚饭,纷纷从家里跑出来,在大田的稻草垛上玩耍、嬉闹。

  男孩子们往往分成几派,派与派之间常常打架。打架并不真打,只是摔跤比赛。每派让力大的出来比试,谁赢了,就可以坐在高高的草垛上,接受打败的一方“朝拜”———也就是喊几声“大王”之类的。哪个不服气,还可以重新打过。男孩子们的力气和身板骨,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当年我是“打架大王”,身手敏捷、力气大,还会巧劲。湘君、峥嵘、端阳一伙人老想打败我,但最终无人能撼动我的“大王”地位。所以从童年到少年,我几乎就是村里的孩子王,顽劣、野性,没少被父母骂,有几次因为打架伤了同伴,还赔过药费。好在家乡民风淳厚,也没谁给我这个地主崽子上纲上线。

  但无论如何,长丘大田的月色和月色下的草垛,都给了我不尽的怀想。在如水的月华下,朦胧的山影中,坐在虫声唧唧的温软的草垛上,听田垄那厢断断续续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听偶尔飘来的竹笛声,那种场景,不只诗意,也很神秘。而月下草垛丛中藏着的村中男女的隐秘,也是童年时代难以忘怀的秘境。那时虽然懵懂,却也知道不能看不该看的,不能听不该听的。

  大田给了我们许多欢乐。然而,面对大田和村庄的消失,湘军、峥嵘、端阳他们并没有我的感慨,而是怀着一种自豪和憧憬。他们并不留恋村庄,他们向往闹市,向往过城市人的生活,现在都很满足和快乐。对我的这份惆怅或者眷恋,他们能理解但不看重,粗砺的生存法则让他们改变,他们离坚硬的现实更贴近。

  在他们各自散去后,望着桌上的残酒,我忽然若有所失,有了身在故土为异客的感觉。

  有时候,我在想:既然我的村庄没有了,大田也很快就会消失,我回故乡的这份寻觅与执着,还有意义吗?可是,我还是跟着我的心回来了。父亲说过,地不长无根之草,天不生无义之人。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割舍对大田、对乡土的眷恋,这眷恋早已深入我的骨血。

  长丘大田,它几乎收藏了这个村落所有最动人的记忆,真的让我无法忘怀。

  它曾是村里放电影、办喜丧大事的场地。村里平地太少,房屋也依山而建,往往狭窄不平,而收割后的长丘大田,足可以容纳上千人。所以,每年夏收或秋后村里放映电影,便会在长丘大田挂一块大白布,一声锣响,男女老少齐集在田中,坐在板凳、田头或草堆上,看放电影的小伙子双脚用力踩动发电机,银幕上便会出现人影和字幕。看电影在那年头是一件稀罕事,很多外村人也翻山越岭、打起火把赶来长丘大田。有一年放《南征北战》,来看电影的人太多,结果把大田的沟渠踩塌,还挤伤了人。

  除了放映电影,村里办红白喜事都会在长丘大田摆长龙席,丧事做道场,喜事舞狮子。长龙席就是将家家户户的长条板凳连排拼成长龙,各家拿出菜蔬酒米,一齐动手,烧菜做饭。村里老少都聚在大田里坐席,而男人们则可以放开量喝酒,个个都会醉得稀里糊涂。散席时,便应了那句著名的唐诗———“家家扶得醉人归”了。因为村里风俗,红白喜丧宴都要摆长龙大席,所以长丘大田几乎承载了这个村庄世代的悲喜忧乐。

  办丧事时,小孩子一般会被关在家里,晚上不准去大田看热闹,白天才能去看穿袍子的道士合着铙钹念超度经、烧纸钱,围着漆黑吓人的棺材打转转。死亡是恐怖而神秘的,童年时不懂,却隐隐觉得害怕。夜间做道场的铙钹声凄清冷森地传入梦乡,常被吓醒。

  但哪家办喜事,嫁女或收媳妇,就完全不同了,那是热闹又好玩,有得吃、有得看。收媳妇最有看头,当公爹的要被人涂上满脸锅灰,头上戴一顶烂斗笠,手上拿一个吹火筒,背一捆干柴。做公爹的要以这一身打扮在大田的长龙大席上敬酒。这个时候,不分尊卑,人人可以戏弄拿吹火筒、涂锅灰、背干柴的公爹,而公爹是不可以发脾气的———无论玩笑和捉弄多么过分。这是民间上不得台面却最闹腾的婚俗,反正喜事就是图一个吉利快活,也没谁真的去计较。

  收媳妇除了闹公爹,在大田里舞狮子最让孩子们高兴。

  舞狮人都从外村请来,吃两顿酒饭,每人两毛钱就是酬劳。舞狮顶讲究,狮头由武把式开舞,所谓“武把式”,就是有功夫的练家子。湘楚间多尚武,练家子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本地练家子还有不同寻常处,就是一般还会药功、板凳功及点穴。药功有很多秘传,大抵与乡间中草药有关,传说可令人致病致死;板凳功则广泛流传于湘楚间,可以就地取材,以防身为主;点穴属气功范围,很少有人看见过。所以舞狮头的师傅个个身怀绝技,可以纵横江湖而少有人捣乱。师傅带徒弟进场舞狮,鞭炮齐鸣,长丘大田叠起三张八仙桌,周围不放一物,全凭功夫飞上三张桌子。功夫好的,师徒同时腾身飞起,轻轻落在最高处那张桌上;功夫稍逊的,则是师傅先上,徒弟连跳带爬上去。桌上舞狮,受空间场地局限,要舞出一百零八种花式,挺难,尤其是最后两式,叫做“满天狮吼、一飞冲天”。“满天狮吼”须舞狮人腾空数尺,狮口大张,舞狮头的师傅于瞬间点燃炮仗,从狮口炸出,既危险又迅疾之极,要在离地与落地的腾起间完成所有动作,否则就会被当场打出村子。“一飞冲天”就更玄了,狮头从师傅手中突然朝高抛出,狮头带着呼啸声,凌空飞起。说时迟,那时快,师傅飞身跃上徒弟双肩,再借力腾身,在半空翻出一个筋头,用双脚夹接住大狮头,再一个回身筋斗落在桌面上。惊险、精彩到极处,满田看众惊呼锐叫,喝彩声响彻云霄。那种快乐与热闹,给贫穷愁苦的日子带来了光亮。

  暮色四合,我坐在老屋青石铺就的台阶上,遥望远处苍黛山影,谛听山那边大河隐约的滩声和风水树上归鸟的啼鸣,嗅着草木和泥土混和的气息,心里充满了感动和惆怅。

  一个人独自坐着,听父母在灯下轻轻谈论些模糊的话题,我知道他们的惆怅与无奈更甚于我。

  夜幕渐深,满眼灯火亮如白昼。这个昔日冷清落寞的村子如今已是喧闹的街市了。当年,天一黑,全村就黑灯瞎火,几盏昏灯,照不穿厚重的夜色,却颇能温暖人心。

  忽然想起郭沫若《天上的街市》中的诗句:“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

  风水轮流转,沧桑百劫的田园一夜之间变为闹市,谁想得到呢?乡土与街市,或许都是一样的充满诗意吧?

  穿衣人

  老家把殓尸者称为“穿衣人”。

  德福是乡间最后一个“穿衣人”。

  “穿衣人”德福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得连自己的衣裤都要别人穿了。

  可无论如何,德福还是乡间最后的“穿衣人”。

  在老家,人在临终前或者死后,必穿寿衣。无论贫贱寿夭,一套寿衣是阳世人送给去阴间的亡者的礼物,是对亡者的尊重。肉身留在尘世,魂魄跨过奈何桥,从此阴阳永隔。在乡间,死亡是令人恐惧的,也是神秘和隆重的。

  乡间一般不会无缘无故谈及死亡,乡间对死亡有着特殊的禁忌。但老家的人认为,凡死亡都是有预兆的。预兆,就是无常提前来捎信。而无常的捎信,往往是通过各种突发的、奇怪的、不祥的事件或动、植物的非寻常表现来预兆的。这种征兆发生后,就会让乡间某些通灵的老人或小孩提前暗示,告诫乡人要引起警惕。说到预兆,老家人一般认定猫头鹰的叫声最准。

  猫头鹰是象征死亡的鸟,它是往来出没于阴间和阳世的使者,或者说猫头鹰就是无常的信使。老家的山林有许多动物,最令人恐惧的就是猫头鹰,它以诡异的长相悄然敛翅于高树之上,人的目力往往无法看到。可一到夜间,它的叫声就特别让乡人惊悚。老人们说,猫头鹰在村东叫,村西必会死人;猫头鹰在上湾叫,下湾必会死人。好像这种鸟的捎信,总让人不安和无可奈何,它的叫声有规律可循。如果,某个夜晚村东有猫头鹰叫,而且只叫三声,那么村西会在十天半月内有人亡故。猫头鹰的预兆,以三声为准。这东西据说能在几里之外就可预先嗅到死亡气息。

  那么,死亡是有特殊气息的吗?那神秘的无常信使,它是提前感知了死亡,还是先嗅到了生命腐烂的味道?

  而猫头鹰是一种很少叫的鸟。虽然老家的人并不把猫头鹰当成鸟对待。但它毕竟还是鸟。乡人对于鸟有自己的看法和喜厌,他们对猫头鹰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对乌鸦有一种本能的厌恶,而对布谷鸟、喜鹊,却莫名其妙地偏爱。喜鹊叫,好事近,布谷叫,始春耕。

  乡间对待死亡与亡者的一贯态度,就是保持了一种恒久不变的、特别的敬畏与神秘感。悠悠万事,死生最大。无论死去的是什么人,都是亡者为大,入土为安,这是几千年不变的规矩。尘世间对生未必有准则,对死却有。

  乡人宁愿平时穷苦,但对待死亡却务必隆重,虽奢侈也不为过。办丧事要比办喜事更讲究,喜事可视家境的宽裕与否或奢或俭,只要热闹就好,而办丧事无论家境贫富,却一定要有规矩。这规矩就是一种不成文的约定俗成的仪式与程序,每一道程序都不能省略,否则,便会遭受物议与白眼,让丧家从此抬不起头做人。这一点,倒是体现了“死生大事”的古训。

  “穿衣人”在乡间有着很特殊的身份,一般被视为与死亡打交道的人,人们通常把他们与和尚、道士、巫师这类通灵者相提并论。他们干的是一般人不敢干的活,他们身上似乎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和不祥的气息。“穿衣人”是不准参加乡间的喜庆大事的,他们是不吉的人。

  在“穿衣人”身上,体现了乡间对待死亡极不对称的两种态度。他们敬畏死亡却厌弃殓尸人,这很难解释。我想,乡间之所以厌弃殓尸者,潜意识里可能还是有着对死亡的极度恐惧与不安,但人们奈何不了死神,便迁怒于与死亡打交道的殓尸者。再就是,民俗文化里一般崇尚吉祥喜庆的东西,而抗拒不吉利的东西,既然殓尸者被归入“不吉的人”,当然就不受欢迎了。但问题是,这世上却绝不能少了这些不吉的人,否则,敬畏死亡也就只是一句空话了。

  在我看来,乡间的“穿衣人”是丧葬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此,我对于德福老人怀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德福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他那栋建于晚清民国的大木屋,很有些森严气派。台阶上的廊柱有合抱粗,门窗都雕刻着山水人物故事,工艺精湛。这栋大屋是德福祖上建的,可见他祖上很有些银子。小时候听人讲,德福家世代做“穿衣人”,赚了不少钱。对于德福家的大屋,乡人一般怀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内,有人说他家专赚死人钱,跟盗墓贼发死人财差不多一个道理。对于这种说法,我不敢苟同。盗墓贼挖人祖坟,穿穴凿棺,干的是伤天害理的事,而“穿衣人”德福却是在庄重诚敬地为亡故的人洗涤尘世的污垢,穿好上奈何桥的新衣,也是阳世上最后一套衣服,让灵魂超升、安妥。这工作需要勇气,也需要慈悲心与爱心。德福做这份工作从来都是一丝不苟,他对死亡怀有一种本能的敬畏与悲悯。

  “穿衣人”德福辈分高,我要喊他叔爷,其实他和我父亲差不多同年。德福个儿矮小,却五官清秀,平时待人和气,对谁都是一副笑脸,拿现在的话讲是很低调的一个人。我小时候经常到他家去玩,穿堂入室,捣蛋胡闹,德福叔爷总是满脸笑,从不生气,还经常留饭。他家门前有一株巨大的枇杷树,大到几个人合抱都还差一大截。每年枇杷花开,仿佛半空里祥云乍现,美到令人惊诧,风一吹拂,数里之外都能闻到花香。一到枇杷成熟,一村的孩子便都会跑去他家要枇杷吃。德福会掮了一张大梯,架在树下,敏捷如猿猴般地攀上离地面最近的硕大树枝,用长柄镰割下一串串金黄透明的枇杷果,然后将果子平均分成许多份,每个孩子都能得到同样的馈赠。孩子们雀跃欢呼,他们都很喜欢德福和德福家的大枇杷树。

  孩子们的快乐虽然来自德福及德福家的枇杷树,家长们却不这么认为。他们对于那棵枇杷树的态度,也像对德福的大屋一样,有说不清的一种情绪在里面。但无论怎样,却也没有哪个敢公然冒犯德福。

  因为德福的“穿衣人”身份,在四邻八乡都是唯一的,谁敢保证自己家里不会死人呢?若要死人,就少不得德福。德福家就他一个劳动力,没有兄弟帮衬,一般来说,这在乡间是很容易受那些人多势众的家族欺凌的———乡间有些弱肉强食的味道,遵循的是自然法则。但德福为人低调,不得罪人,给死人洗涤、穿衣也从不嫌这嫌那或主动索取财物,故此德福一家人在乡间尚不至于受到欺压。

  记得有一年隔壁的二奶奶突然患心痛病去世,就是德福亲手给她洗沐并穿好寿衣的。

  二奶奶死时,预兆明显。猫头鹰连续三晚在村头叫,弄得一村的人惊恐不安。我奶奶说,这猫头鹰叫得蹊跷,每天夜里子时连叫三声,村里又要死人啦。它在上村叫,我们下村不知道是谁要过奈何桥了。奶奶又说,如果死年纪大的呢,下村有九个过了七十岁,最大的是你二奶奶,今年七十五岁,算长寿了。奶奶也在这九个年纪大的人中,奶奶说她不怕死,老话说得好: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眼睛一闭,再不吃人间苦呢。

  我知道,那两天奶奶将压在大樟木箱里的寿衣寿鞋都搬出来,反复摩弄,神色悲苦。那寿衣寿鞋都是红色的,比平时穿的不同,看起来有点瘆人。

  但死的是二奶奶,忽然就驾鹤西去了。

  二奶奶死时,家里人没有准备寿衣寿鞋,也没有准备棺材。

  二奶奶家人对二奶奶非常不孝。二奶奶二十岁开始守寡,一个人吃苦受磨带大了堂伯父,堂伯父是一个酒疯子,每天吃醉了就骂人打娘,二奶奶常被气得哭。堂伯父有一儿一女,也很忤逆,常常将二奶奶的吃食撒些草灰、泥沙,还偷拿她的东西到街上卖。

  二奶奶平常形同孤寡,不仅无人照料,还饱受儿孙欺辱。

  所以二奶奶死时什么也没有,所以二奶奶很可怜。

  我奶奶在义愤之下,将樟木箱里的寿衣寿鞋捐出来给亡故的二奶奶穿了上路。

  德福不请自来。

  他先在大锅里烧了水,准备了一个大木盆,请了我奶奶和我娘帮忙,将热水倒入木盆,然后让我奶奶、我娘给亡人卸了尘世的破衣烂衫,抬到大木盆洗沐。

  这洗沐很有讲究。

  德福一边喊:二奶奶听到噢,帮你洗干净上路,不再受阳间苦楚噢……二奶奶听到噢,帮你洗干净上路噢……德福反复喊,二奶奶僵硬的肉身开始软和起来,象生前一样安祥地坐在木盆里。

  德福轻手轻脚先将二奶奶苍白的脸一遍遍擦抹,然后自颈部开始慢慢往下擦洗,一丝不苟,满脸庄敬。气氛神秘而压抑,连喘气都清晰可闻。

  作为孩童,我亲眼目睹了死去的二奶奶裸身坐在木盆里被洗沐的样子,至今都能记得二奶奶的慈祥模样,她瘦得皮包骨的肉身,象一尊菩萨。当时我想,二奶奶的样子像菩萨,她死了便会变菩萨了。

  我奶奶一边哭,一边诉说着她们妯娌间几十年的情谊,也哭二奶奶的苦楚,声音哀痛。

  给二奶奶洗沐完毕后,德福小心翼翼地将二奶奶的肉身双手抱起,轻轻安放在床榻上。

  然后,德福朝二奶奶的尸身磕下头去,一连三叩首。

  磕完头,德福才开始一个乡间“穿衣人”最隆重最讲究的殓尸程序。

  德福先焚起三根香烛,并将香烛插在离亡者头部半尺的香钵里。德福再一次净手,掏出一枚铜钱。他对着二奶奶的肉身轻言细语了很久,而且是附在她耳旁说的。也许是念什么符咒,因为声音太小,听不太清楚,只觉得那样子很有些诡异。说完后,德福将铜钱轻轻安放进二奶奶的嘴里,并大声喊:“二奶奶呀,你口含金,身穿银,下世投胎做贵人。做贵人,不受穷,不是富贵人家你莫进他的门……”喊完,德福将二奶奶尸身扶起,开始穿寿衣寿裤。先穿寿裤。德福一边喊着:二奶奶,帮你穿衣了,穿了衣好上路噢……一边将寿裤极轻巧地穿到二奶奶身上。好象二奶奶没死,身体还柔软如生呢。但穿寿衣有些麻烦。二奶奶的两条胳膊好像很僵硬。

  德福拉起二奶奶的左手,喊着穿寿裤时同样的话,并轻拍其僵硬的胳膊,将左袖套入。可要将右手也穿进去就难了。德福再灵巧熟练,那只僵硬的右胳膊却没办法弯曲。德福终于满头大汗———当时正是落雪的天气。

  我奶奶和我娘在一旁干着急。

  德福作为老“穿衣人”,说,这是二奶奶在阳世上有心事未了,不肯穿衣上路呢。

  于是,德福将二奶奶尸身放平,从衣袋里取出一副木卦,在床榻边开始起卦。一卦打下去,居然为阴卦,知道二奶奶心里有很多不忿。德福再加点三根香烛,并烧了纸钱。再起卦,为阳卦,两片木卦朝天,还是不妥。德福再念符咒,再起卦,还好,一阴一阳,是为胜卦,卦象吉。

  德福再给二奶奶穿寿衣。那条胳膊居然不再僵硬,跟人平时穿衣一样很顺利地穿上了。

  德福朝尸身作了一个揖:二奶奶要上路了,二奶奶走好!

  德福在穿得齐齐整整的二奶奶身边逗留了片刻之后,喊孝家也即我的堂伯父,拿来一根小小桃木棍。

  德福将小桃木棍塞进二奶奶的右手里。一边塞,一边喊:二奶奶,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见狗打狗,你老人家走好噢……

  德福做为老家最后一位“穿衣人”,现在已经老得不能自己穿衣了。德福年近九十,他常念叨,自己给死人穿了一辈子的寿衣,只怕自己死了,连寿衣也没人给穿了。

  但德福的儿子却说,不怕,有我呢,不会让你老人家光身子上路的。

  德福便裂开瘪嘴嗬嗬地笑。他笑时,正坐在大屋的台阶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

  

  雪很大,很深。

  昨夜满山的竹木被雪压得嘎吱作响,像要骨折一样。一早醒来,雪封住了木门,怎么推也推不开,便从窗子里爬出去。

  爬出窗口的小女孩薇薇吓了一跳。

  她发现自己住的木房差不多有一半被埋在大雪里,只露出门窗和一个矮矮的茅屋顶。

  薇薇在窗外雪地里发懵。

  她的两条小腿深深地陷入积雪中。天气奇寒。

  呆了半晌,小女孩薇薇忽然想起要把堵着门的积雪挖开。

  先是用双手挖。

  很快,十根手指被冻成了红萝卜,有点痒也有点胀痛。雪光晃眼,几乎睁不开眼睛。女孩还是奋力挖那厚得挖不完的积雪。积雪的表面很硬很结实,手指挖不进,用脚踩碎了,再挖下面的雪。中间的雪很松软,慢慢往下挖,雪一层比一层要硬了,冻得通红的手指渗出了血,染在白的雪上。

  挖了很久,也只挖出了一个雪窟窿,女孩可以蹲身下去。她看到了木门上的绿油漆。

  女孩继续挖雪。这个时候,山风很锐利,刮起雪,狠狠地打在女孩单薄的身子和后脑勺上。

  女孩的两根小辫子被风雪刮得零乱,看起来像两蓬野草。

  冷。冷。

  木门渐渐露出了轮廓。

  女孩站起身,跺着脚。她的手很疼,双腿有些麻木。她眯缝着眼睛,望了一眼下山的路。只看到一片白,路没有痕迹,连一座座山都轮廓模糊。大雪封山了。

  她哭了起来。泪珠滴落在雪里,无声无息。

  等挖出木门的时候,雪停了,风也停了。

  有一只色彩鲜艳的小鸟,落在白皑皑的茅屋顶,不啼不飞。小女孩看了看鸟儿,说:你没有伴吗?你给我作伴好不好呢。女孩这话好像说给自己听,也说给鸟听。但鸟儿听不懂她的话,只待在屋顶。那大雪压得屋顶都快塌了。

  女孩这个时候才感到身上好冷,汗水粘着内衣,从湿的又变成了冰。打了一个寒颤,她望了一眼屋顶上那只孤单的小鸟,便重新从窗口爬进屋里去。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扇破旧的木门打开。

  打开了木门,她把一些枯柴和树叶抱进屋,堆在火塘边,准备生火。爷爷砌火塘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呢。

  火塘是四方形的,四边砌着青石板,中间凹进去,堆着厚厚的火灰。火塘边的青石被踩得像镜面,可以照见人影。

  火塘旁有一张很旧的小木桌,是用杉木拼成的,有一条腿歪了,一碰就倒。女孩用一块石头塞在桌子的坏腿下,起固定作用。

  女孩用一个没剩多少气的打火机点燃了干燥的树叶,火苗像忽然开放的红花,在火塘里跳跃。

  她将枯枝轻轻架在火苗上方。

  很快,火塘里便透出让人快乐的温暖。

  很旺的火,很红的火塘。柴禾在燃烧时“哔剥”作响,并且散发出一缕缕清香。

  女孩从屋角的水缸里舀了水,盛在有提梁的铁锅里,再将铁锅挂在火塘上方垂下的挂钩上。那挂钩也是铁的,上面积满了烟垢。

  一边烧水,一边将冻坏的手指伸到火塘取暖,女孩感到了一种钻心的疼痛。

  铁锅里的水开始沸腾起来,女孩赶忙从米缸里掏出几把晒干的红薯丝放进铁锅里去。这是她一天的粮食。一天,只吃一顿。没有米,也没有菜。爷爷病了,住在山下堂叔家里,离这儿有三、四里山路。

  女孩薇薇是爷爷在路边捡回来的。

  薇薇有爸妈,但爷爷和薇薇都不知道她爸妈是谁、他们又在哪儿。爷爷捡回薇薇时,薇薇像一团粉嫩的肉坨,被破布包着躺在草丛里睡得正香。

  爷爷捡了薇薇,像捡了一块宝,也捡了一个负担。爷爷住在这个低矮的茅屋里,一辈子打着光棍,因为爷爷的左眼很早就失明了,身体又不好,所以讨不上老婆。爷爷捡到薇薇时已经六十多岁了,但爷爷对薇薇很疼爱。薇薇是爷爷用米粉和红薯丝一口一口喂大的。

  如今爷爷病得太重,堂叔实在看不下去,便把爷爷接到山下去养病,而把小女孩暂时留在了山上。堂叔家里太穷,再负担不起薇薇了。

  薇薇坐在火塘边,想心事。

  薇薇真的有心事。她很担心爷爷,她不知道爷爷的病好些了没有,爷爷会不会死?她还担心大雪什么时候会停,如果不停,自己真的会饿死在山里。缸里的红薯丝已经不多了。

  红薯丝是爷爷在秋天里晒的,已经吃了两个月了。堂叔在爷爷生病前到山上送过一次米。爷爷生病后,薇薇每天将米熬成粥,喂卧床不起的爷爷,就像薇薇小时候爷爷喂她一样。但爷爷的病越来越厉害,日夜咳血,把薇薇吓坏了。薇薇便下山去喊堂叔。

  最后,堂叔和他儿子用临时扎的椅子轿,把爷爷抬下山去。堂叔说:薇薇,你在山上一个人暂时过着,有事找叔,叔现在要带爷爷下山,帮你爷爷养病哦。

  薇薇很想爷爷,本来这两天要下山去堂叔家。

  可是,今早起来就看见大雪把山路封了,薇薇下不了山,山下的堂叔也上不了山。因此薇薇心里很慌乱,也很着急。

  屋外很冷,寒气仿佛化作万千针芒,从茅屋的板壁缝和窗外射进来,让衣着单薄的小女孩打了一个哆嗦。她将火塘的柴火拨得旺了些,可是,前面暖和了,背后却冷得出奇。她只好转过身来,背对火塘。待铁锅里的红薯丝煮熟了,薇薇用竹笊兜捞起来,盛进粗瓷碗。没有菜,用几颗干辣椒蘸了盐水下饭。

  她在温暖的火塘边慢慢嚼着碗里的红薯丝,味道木木的,有些涩,很难下咽。将蘸了盐水的干辣子放进口里咂咂,辣得舌尖发麻。这种干辣子叫山椒,山里人叫朝天椒,长在辣椒树上,一束七颗,颗颗朝天,奇辣,是山里人做菜的调料,一锅菜放一颗就已很辣了,没人敢拿它当菜吃。但薇薇敢,不只敢,而且当唯一的菜,因为薇薇家里没有菜。

  小女孩薇薇吃过饭,一个人无事可干,便伏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雪景。

  雪很厚,远处的山仿佛都被雪包住了。薇薇记得对门山上有两棵很高大的枫树和一棵很老的樟树,平常显得比山尖尖还要高些,此时却看不到它们了,山和树已经冻成了一个轮廓。茅屋下有一条很深的峡谷,平时乱石峥嵘,水花四溅,但是今天只看到了很厚的雪,雪像一床棉被,把峡谷里的乱石和溪水全盖严实了。

  一只麻雀在窗下雪地里行走,走出一路竹叶图案,很美,也很孤单。

  深山不时传出山鸡的叫声,也传来别的动物的叫声。薇薇只晓得山鸡的叫声是“咕咕、咕咕咕……”,麂子、山猪、狸、豺狗,叫起来很吓人,但薇薇分不清这几种动物的声音。雪太大,山里的野物没有吃食,又冷得没地方藏,便不断发出哀叫。薇薇心里很害怕,但薇薇也很同情山里的这些动物,薇薇认为,它们比自己可怜,自己起码还有一个茅屋,还有火塘,可以躲风避寒。

  火塘里的火渐渐熄灭了,只留下红红的火灰。

  女孩去看屋外的柴禾,已经少得可怜了。

  她本能地拿起地上的柴刀,想去山上砍柴。

  但大雪厚得让人心里发毛,雪下遍布着危险。她心里很明白。

  不过,不砍柴,到时候烧什么呢?没柴烧比没有饭吃更可怕,在这奇寒的雪天。

  她忽然记起离屋子不远的岩坡上还有一捆干树枝,那是爷爷织篱笆时剩下的。此时,菜园子里早没了菜,只有深深的积雪。雪里探出一两根草秆秆,上面结着细小的冰凌。是的,看得见的树梢上和自己的屋檐下,全部都挂满了冰凌,有些很细小,像针;有些很大,比手指还粗些。

  薇薇对着双手呵热气。那热气一朵一朵的,像水蒸气,又有点像云。小女孩呵气的时候,自己也笑了,她觉得自己呵出的气很美很有型。

  呵过气,手指舒服了些。薇薇从屋里拿出一个铁铲,慢慢爬向屋边几十米远的小岩坡,她想把那捆干树枝搬回家。

  只有几十米,平常一个小跑步就到,可今天不行。今天只能趴在雪上,慢慢爬过去,只要站起来,人便陷进雪里去,齐腰深的雪,别说走,连挣出身子都难。

  爬行很吃力,也很难受。女孩穿在身上的衣裳很少,身子伏在雪上,有刺骨的寒意钻进肚子里去。她感到一股很冷很冷的气在身体里蹿来蹿去,小肚子一阵阵的痉挛。但她继续在雪上爬行,口里呼出一缕缕白气,和雪交融在一起。

  要在大风雪中爬上小岩坡很难,坡很陡,而且布满荆棘和犬牙交错的乱石。女孩用力将铁铲插进雪里,一步一步朝坡上爬去,铁铲给了她支撑和依靠。岩坡上的雪已被刺骨的老北风吹得坚硬、光滑,许多地方连铁铲都扎不进去,但女孩没有放弃,她必须拿到那捆柴。

  坡上那捆干树枝不仅很大一捆,而且被冰雪结结实实地冻住,像在岩坡上生了根,女孩一时无法将它挪动。

  她艰难地从冰雪中支撑起身体,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她的全身早已被冻得麻木,肚皮上被划出几道伤口,殷红的血滴在雪上,象红墨水落在宣纸上,漶漫开来,开出一朵朵红梅花。

  她用铁铲奋力砸着柴捆上坚硬的冰雪。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砸开的冰雪飞落到悬崖下面,许久没有回声。

  树梢的冰凌也被震落下来,簌簌作响。

  一只大鸟,唳叫着划过雪天山影。

  小女孩薇薇终于用她手上的铁铲将柴捆从冰雪的包裹中剥离出来。她手上、肚子上的血和身上的汗水全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花。乱了的发辫也变得洁白,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小白毛女。

  她用铲子当杠杆,将那捆很大很沉的枯树枝撬起来,往坡下滚去。

  那柴捆竟像听得懂女孩心里的话似的,骨碌碌朝坡下茅屋的方向滚下去。

  柴捆直滚到窗台边才停住。

  女孩高兴极了,她也学柴捆的样子,抱了铁铲从坡上往下滚。

  回到屋里,她将火塘里未熄灭的柴碳拢到火塘中央,添了一点柴,用竹吹火筒吹了吹,很快就有火苗升起了。

  火苗映了女孩红扑扑的小脸,欢快地跳荡。

  火塘边的女孩似乎很累,明亮的双眼慢慢阖上。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一个雪天,也很冷。她梦见爷爷坐在火塘边,抽着旱烟袋,给她用铁锅煮腊肉。腊肉的香味弥漫在小小茅屋,让她馋得不行,便问爷爷:爷爷爷爷,腊肉什么时候熟啊?爷爷慈祥地笑了,抚了抚她的小脑袋,说:你这只小馋猫,腊肉等一会就煮好了哦,爷爷没牙吃不动了,这锅里的全归你呢。

  铁锅里的腊肉,挂在火塘上方的横梁上好久了,熏得金黄透明,直往下滴油。薇薇每天望着火塘上挂的腊肉,心里馋得慌,但她不吵着爷爷给她吃,忍得很辛苦。

  爷爷知道薇薇馋,所以爷爷还是取下那块腊肉,割了巴掌大一块,在铁锅里煮了,给薇薇解馋。

  小女孩薇薇在梦里吃腊肉,口水滴在火塘边的青石上。

  在梦里,她很快乐,对心疼她的爷爷充满了感激。

  忽然,笑着看薇薇馋猫一样吃肉的爷爷,嘴里和鼻子里流出鲜红的血来,那血和火塘里的火一道,把爷爷映成了红色,血人一样的爷爷怦然倒在地上……

  小女孩哭叫一声,蓦然从梦中惊醒。

  可火塘边没有爷爷,没有血。

  薇薇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她更愿意相信爷爷不会离开自己的,自己还太小,爷爷说过,要看到她长大成人才会到阎王那里报到呢。薇薇今年满七岁了,很快就会长大的。长大了就可以赚钱,赚了钱就可以孝敬爷爷,给爷爷治病。薇薇好想快点儿长大。

  屋外,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飘洒起来。

  孤悬深山的茅屋显得不堪重荷。屋顶上的雪,越积越厚。除了落雪声,世界是这么寂静,没有鸟声,也没有人声。

  小女孩坐在火塘边,一个人轻轻唱起爷爷教她的儿歌,“雄鸡公尾巴,拖几拖,三岁伢儿会唱歌……”一遍又一遍,直到唱累了,直到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才停住了歌声。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切都笼罩在白茫茫的冰雪里。

  只有火塘里的火,依旧燃得很旺,很温暖,像春天里盛开的红花。

  猫头鹰敌不住山中严寒,悄然敛翅于茅屋的木窗下,仿佛山神的使者。

  大雪第三日,堂叔和村里干部铲开齐腰深的冰雪,舍命攀爬到山岭深处的小茅屋。

  低矮的茅屋塌陷在大雪中,已被冰雪深埋。

  一切为时已晚。

  但令人惊讶的是,茅屋的屋顶上依然飘出缕缕白烟,那分明是屋内火塘里的火种还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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