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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淋漓的事实与涂脂抹粉的诗人

时间:2023/11/9 作者: 书屋 热度: 14409
古 木

  一

  五四运动从西方借来旗帜,拉开中国新诗帷幕,从此逼得旧体诗词几无藏身之地,业绩不可谓不大也。只是,旧时新诗旗手不少为出身中式深宅大院、从东洋西洋转过一圈回来者,传统八股习气未尽,新学浪漫精神不全,好作无病呻吟,以华丽词藻饰空洞喊叫;虽有时面对国破家亡之伤心痛事,仍要先梳光辫发,擦亮皮靴,痛饮几杯中国白酒或苏格兰威士忌,摇头晃脑诵读一遍屈原李白或莎士比亚拜伦,方能缓步踱上高台,慷慨激昂一番。字句不可谓不珠圆玑润也,声音不可谓不高亢宏亮也,只是在旁人看来,往往如看哭丧演技。

  其实,也未必全无真情。只是,那么一点真情,每每淹没于过分矫饰堆砌的词藻中罢了。

  惜哉。春去秋来,几多时日过去,诗人骚客对此不仅少有反省,且时有将其愈演愈烈之势。只是,在台湾,中式西式空洞一起继承并发扬开来,遂即产生“中国当代十大诗人”之一叶维廉那样的清醒胡话;在大陆,反掉封资修,从中进化出文化大革命登峰造极的假话空话。如此而已。

  二

  出生于南京,教授于香港的诗人余光中,写过不少有真情的好东西,只可惜也未完全从此习气中走出来,甚至有时推衍光大,写出《海祭》那样的代表作。

  事由起于文革。余先生告诉读者,一些广东人不堪灾难,泅海逃往香港,止于一九七四年九月,丧于鲨鱼之腹者已有一百一十一人,遇袭“而幸得渡者”仅八人,且也“多四肢不全”。真是鲜血淋漓,惨不忍闻。

  余先生以诗人博爱之胸怀,酝酿日久,痛而祭之;因其又是教授,读过大文豪韩愈的《祭鳄鱼文》,而精心仿效之;终于,在一九七五年六月,成就一百三十行的巨著,洋洋洒洒,宛然一“壮阔的外海”。

  可惜,读完之后,最强烈的感觉只是一种对比:鲜血淋漓的事实(诗前小引前两句)与涂脂抹粉的诗人(诗前小引后来之句与诗本身)之对比。

  三

  一起头,我们便见到,诗人西装革履,站在溅不到水的高处,举起神般的两只浑圆的胳臂,遥遥向天,以金玉之声喊道:

  大哉南中国海啊壮阔的外海

  吹不开,美丽的蓝面纱下

  千寻回澜,卷,多少泽妖与水怪

  倘若未读诗前小引,必以为诗人要讲一篇美丽动人的海妖童话。

  接下来,诗人处处显示出雕词琢句的高等手艺,刻划出一幅又一幅美丽的图画,如:

  洪流滚滚向前,推动老乾坤

  星明星灭,月起月沉

  各色的旗号烈风拍打拍打

  如:

  舳舻相接,上国的幡旌相映

  桅杆千举指印度洋的风云

  渺茫茫,眺不尽这一线青青

  如:

  浪花四溅,啊少年,亦如泪花四溅

  长泳选手四肢拨水似奋鳍

  一个胸膛挺向一整幅海

  肺的风箱对潮水的风箱

  赤水沸对碧涛的挑战

  人的原始对神的原始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四

  当然,诗人不仅是美丽的,更是宽洪大度的,即便是对满口都是人肉的“虎纹鲨,大白鲨”,诗人也只是气度潇洒地斥道:

  纹身的凶手,你不学善良的海豚

  破船边去救溺水的海客

  也应畏罪俯首学鳄类

  劲弩毒矢下,曳你不雅的长尾竄南洋的水域

  真是骂是爱,骂得美丽而动情。尤其“不雅”二字,活活画出诗人的愤怒:鲨鱼啊,你怎么如此不上台面,吃人肉也不打上蝴蝶结,左手使叉,右手使刀?!因而:

  我的挽歌要录下你罪名

  水族满海羞与你为伍

  龟鳖蛟龙耻与你同游

  可怕的惩罚!正如严父降罪于逆子:孽障!你杀人越货,看还有谁敢与你同游!因而:

  ……去吧。

  ……

  偃鳍南去,公海无边际

  蟒穴龙宫有宝藏无穷尽

  屠伯若有知,应回眸一笑,感激教授诗人如此大度,不仅不责一杖,且赐以黄金万两。

  五

  自然,我等凡人,不易理解诗人心境的高深。其实,佛家不都有“以身饲虎”的故事吗?鲨鱼吃人,未必便要以人吃鲨鱼相报。只是,实在难以忍受者,逃难者已遭不幸,还要蒙受高贵诗人的讥嘲:

  年青的泳手……

  ……

  你不饮冰柠檬,饮呛人的咸卤

  苦海与苦土之间你挑选

  苦海有边,一夜将你腌渍

  连眉带发浸你做一条酱瓜

  天下虽大,岂有此理,不幸者竟成为大诗人爱吃的一条“酱瓜”!愿上帝怜悯受难者,收留他不幸的灵魂,并且宽恕那些涂脂抹粉亵渎死者的人!

  六

  尊敬的诗人啊,祸福自有前定,不幸者的遇袭于凶鲨,正如您的荣升为教授,俱是自己前世行恶行善所致。您不要理他,不用管他,心安理得地饮您的“冰柠檬”去吧,何苦一定要讥嘲死者,一定要在月亮光光的“小喷泉”花园里踱步,向围绕身边的“金童玉女”们,炫耀自己“一鸣惊人”的“酱瓜”比喻呢?!

  七

  原谅我,尊敬的诗人。

  也许,是我错了。也许,诗人正彻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凭在“多云的窗前”,为死者伤者的不幸悲哀,为我们民族漫长的苦难悲哀……

  原谅我,诗人。

  只是,我实在难以相信,难以想象,不幸者中若有一位真是诗人的至亲,他还会摇头晃脑,吟得出这么一篇华文彩章来。

  但愿,是我错了。但愿,错的还有那浑身发散出中式深宅大院霉气的、混合假洋人廉价香水味的、毒害我们民族已久的、空洞虚饰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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