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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

时间:2023/11/9 作者: 上海文学 热度: 16956
◎高凰桐

  暮春

  ◎高凰桐

  1

  2008年3月,春节刚刚过去,地上满是炮屑,我没有接团,因此待在家里。

  我在一个自诩为全网最诚信的婚恋网站注册了一个账户,并在上面认识了林林总总的女人们,今天,又到了“开箱验货”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大家都忙着过年,信不如想像中的多,其中有一封挺有意思,看照片应该是个小女孩,大眼圆脸,语言幽默,还文绉绉的,我把自己的MSN给了她。

  过了几天,上班族们都陆续从外地赶回来,北京又开始热闹起来,小女孩出现在MSN上。

  “你好,我是Adrian。”我主动打招呼。

  “哦,你好,很高兴认识你,请问你的中文名字是什么?”小女孩发来一个笑脸。

  该怎么向她说起?我的职业是涉外导游,专带外国团队,是的,就像你想的那样我是学外语的,所以我不习惯别人叫我的中文名字。

  “我是学汉语的,不习惯叫别人外国名字。”小姑娘坚持自己的要求。

  “那你就叫我张吧。”

  “行,老张。”

  “你几岁?”我无声地笑了。

  “属鼠。”

  “那可以叫我老张。”

  “怎么讲?”

  “我比你大十岁。”

  “属虎?”

  “是的。”

  “你为什么不夸我反应快?”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我也没有兴趣猜下去。

  “这是我的照片。”我把照片传过去,传了好几张。

  “不用传了,我在家园里看过,你长得还行,不过也不算很帅。”

  “那就见面吧。”

  “好。”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是个离过婚的人。”

  过了两三分钟,那边才敲过一行字来。

  “那就不见了吧,我家不可能接受离婚的,对不起了。”

  我不想放弃,我只能那么做。

  “我觉得还是见见吧,就当交个朋友,也不见得不行。”

  “万一见了喜欢上了怎么办,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如果是那样,我会帮你解决麻烦。”

  小姑娘心软,被我三说两说就说服了,我知道打发时间的事由又有了。

  2

  “我1974年出生,大地震那年我两岁,我记得满院都是帐篷,我从这个帐篷钻到那个帐篷,我也记得深夜时帐篷里传出的怪声……”

  此刻,小姑娘就坐在我对面,她和照片上一样,大眼圆脸,一条破洞牛仔裤,有点痞气,见她拿出烟来,我很想笑。

  “说实话,你看起来不像那么大岁数的人。”她掏出一个Zippo笨拙地点烟,却被熏了眼睛,因此流着眼泪看向我,“让你见笑了。”

  “为什么要学抽烟?”我微笑着问她。

  “你不瞒我,我也不骗你,我男友劈腿了。”

  “这个打火机,是他的?”

  小姑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更前一任男友的。”

  “我爸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有名望,至少现在是。他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去了德国,在那里从事乐理研究,很少回国。他不在的这十年里,我和我妈、我姐相依为命。其实也谈不上相依为命,我家的经济条件非常好。”

  “你的气质很高雅,不像个导游,原来你爸是音乐教授啊,不简单。”小姑娘装模作样边抽烟边说。

  “爸爸不在的这十年,妈妈的情况总是不好,当时不了解,现在知道叫抑郁症。她跟我说我爸在德国还有个家,我不信,因为我爸回来的时候,我没觉出有何异样。”

  “你觉得他爱你们姐弟俩吗?回来的时候给你们带好东西吗?”

  “乐谱算吗?”我冲她笑笑,“有一年夏天,天气很热,我正放暑假,我妈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面,她让我给她捏背,我就给她捏,她什么也没穿,身上都是汗,我觉得手特别滑腻,心里也很别扭,可我看到她的脸——我妈妈长得非常美。”

  “你这感觉好像有个叫《晚娘》的电影。”

  “是吗?我很少看书也不看电影。”

  “那你平时都干什么?”

  没有团带的时候我就待在家里,我和妻子就从早到晚地躺在床上。涉外旅游团要比一般的旅游团更复杂,什么事情都要格外小心,那些老外也许不会因为你的口语差劲或者漏掉景点而投诉你,但会因为你没有刮胡子或者女导游太冷淡而投诉你。每次带团至少都有半个月,而公司总是提前一天才突然告诉我行程,所以也许前一分钟还在床上躺着,下一分钟就得起身收拾行李了。

  我妻子会为我准备好一切,当然这是在孩子出生之前。

  “为了保证我顺利高考,亲戚们把我妈接到他们那里去住,结果她偷着攒了好几周的安眠药,一齐服下去,可是没死成,我爸因此回来了,待了几周又回了德国。”

  小姑娘把烟掐灭,招呼服务员给玫瑰花茶续水。

  “这玫瑰花茶好酸,你看这色像不像血?”

  “后来,音乐学院的平房家属院被拆了,我们家搬到楼房里去。我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妈妈和小姨睡在一起,凌晨我被叫醒,小姨对我说我妈不见了。我就和小姨一齐出去找,大概是4点多吧,路灯还亮着,我们出去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她,等回来的时候,路灯灭了,我发现我妈妈躺在楼底下。身子底下都是血。”

  小姑娘似乎被吓到,直勾勾盯着还能微笑的我。

  “没有——救过来吗?”

  “没有。”

  小姑娘看上去很手足无措,她仿佛试图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

  “抑郁症遗传吗?”她忽然问。

  “不知道。”

  “我爸最近也有点抑郁,我妈说让我好好开导他。”

  “去医院拿点百忧解。”

  “百忧解?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形象啊,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的东西,该不会让人走火入魔吧?”小姑娘咯咯地笑着。

  我挺喜欢她笑的。

  “我考去了上海,待了半年,被学校开除了。”

  “为什么?”

  “和女同学在宿舍里——被发现了。”

  “为什么说起这些你还能笑?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编的。对,你一定是编的,不然不会这么像故事。”

  “你是学汉语的,你平时做什么?”

  “编辑,专门编故事,尤其是像你这种,黄赌毒的故事最受欢迎。”小姑娘恶毒地看了我一眼,“你分明说你是学外语的,你这个骗子,我要走了,不用你买单。”

  “从上海回来以后,我报了一个英语补习班。班上有个新疆女孩,比我大三岁,有男朋友。有一次下课,我坐在台阶上抽烟,她在我面前走过来走过去,然后对我说她觉得我抽烟的样子很吸引她。本来她是在百万庄租的房子,认识我以后就搬到我这边,还跟她男朋友说我是她的房东,她男朋友也在我那儿住过一晚。就这样过了一年,我考上了联大,我问她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她说考虑一下,后来就搬走了。”

  “你也会抽烟?”小姑娘疑惑地看着我。

  “不抽你这个牌子。”

  “我知道,像你们这样的有钱人,又和外国人打交道,一定是喜欢抽555或者骆驼,对不对?”

  “对,我抽555,MILD SEVEN也行。”

  “七星——我知道,我大学同学托我买过,说是他在上海做贸易的男朋友喜欢。”小姑娘故作神秘地凑过来说,“我那同学是男的。”

  “我不是有钱人,只是不缺钱花罢了。”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你看玫瑰花泡得都没有颜色了,说不定是色素。”小姑娘站起来。

  我把她送到她家门口,风挺大,她缩着脖子瑟瑟发抖,临进门前,她回过身来,站在台阶上对我说:“既然你是外国导游,那你能不能用英语对我说一段话?”

  “Meeting with you is personally exciting, no mention that we can share my story.Appreciate it!You’re so proactive such as the sunshine before dawn.The process of being with you is enjoyful.”①

  半晌,她说:“除了story和sunshine,什么也没听懂,我英语四级考了三次才勉强及格。”

  “没关系,我可以翻译给你听。”

  “不不不,不用,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说希望还能有下次见面的机会一类的?”

  “说了,被你猜中了。”我无比真诚地望着她的眼,门口的灯映得她的眼睛很亮,她欢蹦乱跳地消失在门后面。

  3

  “我本来都不打算见你了,尤其是听了你那些可怕的故事。”小姑娘咳嗽得很厉害,额头一层细密汗珠,“都是你,那天让我在大风中吹了半天听你朗诵英文诗。”

  “经常抽烟的人不爱感冒。”我说。

  “我看着站在风中的你,你说英文的时候就像就像——字字珠玑懂吗?大珠小珠落玉盘,明白那个感觉吗?原谅我只会用汉语翻译你的英语。”小姑娘脸又红了。

  “喝口水,压下去就不会咳了。”

  她果然喝了一大口水。

  “我有点明白那个新疆姑娘的感觉了,你属于第二眼帅哥,和我一样,第二眼美女,胜在气质。”小姑娘很随意地说,仿佛在说今天的菜价。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孩,不,我说的是这样的人。

  “我妈妈去世后,我爸就没再结婚,所以我到底也不知道他德国那个家是不是真的存在,也许是我妈妈得病后臆想出来的,但是,我爸独自在国外那么多年,不愿意回来,也非常可疑,事实是什么样,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不管怎么样,你妈妈用那样的方式终结了你爸的所有选择,他会永远背负着对你妈的愧疚。”小姑娘颇为老道地说,我不由高看了她一眼。

  “是不是年岁越大,对年轻时所犯下的过错越难以释怀?他六十多岁的时候,有一次我跟他说再找个人照顾自己吧,后来便真有了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听说那是他的学生,很仰慕他,但父亲却始终不肯娶她,只给她买了一套房,他俩就住在那里,过得还行。”

  “我能问问令尊大人的姓名吗?是不是国内知名音乐家?”

  “这个不方便说,主要是与我们的故事无关。”

  “我怎么觉得你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让我听你讲故事啊?你看过《天下无双》吗?梁朝伟和王菲演的那个,王菲走后,梁朝伟就经常在酒馆摆俩酒杯自说自话。”

  “我不看书不看电影。”

  “哦是,你说过的。你好像没有什么幽默细胞,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是那个微笑的表情。”

  其实我也有其他的表情,只是,她没有让我展现的那个能力。

  “我姐姐嫁了一个博士,我觉得那个男的其貌不扬,而且没有修养,他经常对我姐动手。姐姐也许只是看中了他的学历吧,他俩过了几年就离了婚,先是姐姐搬出去住,我带着几个人堵上门才让那个博士签了离婚协议书,我一直想要揍他一顿。姐姐说算了。姐姐是个好人,后来她找了她们医院的大夫,现在孩子已经七岁了。”

  “你姐离婚,你也离婚,你们家的风水也许不好,回头我帮你看看,我大学的时候选修过这门课。”

  “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离的婚?”

  “无非是感情不合,哪个离了婚的会说是自己有外遇。就像我男朋友,直到被我看见短信,还不承认。”

  “你很爱你男朋友吗?”

  “谈不上爱,只是付出得很多,他比我小两岁,属虎。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你属虎了吧,你比他整整大一轮。”

  “我前妻,也比我大几岁。”

  “怪不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也不是你的不对,你还没有说你们离婚的原因呢。”

  “下次吧,你感冒还没好,早点回去休息。”

  走在外面,风依旧不小,小姑娘戴了个帽子,快到她家的时候,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颗烟花。“过年时候藏起来的,不如现在放了它。”

  “你包里还装着打火机,不怕引爆吗?”我有点错愕。

  “你没发现我今天一晚都没有抽烟吗?抽烟也不能解决问题,索性不装了。”

  她把烟花戳在一处避风的广告牌下,冲我招招手。

  “什么?”

  “火。”

  我把烟点上,走到烟花前,小姑娘早就跳到一边去,我点着火信子,退回来,她跳过来挽着我的胳膊。

  烟花很漂亮,五颜六色的,像倒流的瀑布,令人感动。

  “我们各自背一首诗怎样?你用英文我用中文。”

  “While the long grain is softening in the water,gurgling……My mother combs,pulls her hair back tight,rolls it around two fingers,pins it in a bun to the back of her head.

  For half a hundred years she has done this.

  My father likes to see it like this.

  He says it is kempt.

  ……”②

  烟花熄灭了,我的诗也背完了,很久小姑娘才开口说话。

  “真好。”

  “你听懂了?”

  “完全没有。但是我听到了mother和father,你想他们了。你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Rose.”我不习惯把自己的情绪暴露给别人。

  “一会回家我就上网查去。”

  “你怎么知道我有烟?”我问她。

  “你自己说的,只是牌子不同。而且,你身上有股烟味,你自己闻不见。”

  我把剩下的半根烟扔在地上。

  “为什么不抽了?”

  “对你不好。”

  “不抽给我啊,这样多浪费,好几块一根呢。”

  我把她送到楼下。

  “你还没听我背诗。”小姑娘说。

  “烟花灭了,别背了。”

  “你以为我想背啊?你以为我臭显摆啊?我就那么一说,想听还得我愿意呢。”

  4

  我不想再见这个小姑娘了,跟她在一起容易暴露我的本性。可她却很主动,我知道在我第一次对她说英语的那个晚上她就已经喜欢上我了。

  “和他在一起的两年,是我最好的两年,你知道我对他有多么好吗?算了,不提有多么好,但我俩出去他从来都是自己走自己的,有一次他哥们看不下去了,说你好歹替人家把东西拎着吧;还有一次集体活动,因为我没有带够烧烤用的炭,他就一个劲埋怨我,另一个朋友说你是男人嘛,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女人去做;每到冬天我的手就很干,他就总是说瞧瞧你这双老手——”

  “那分开岂不是更好。”我无意再听小姑娘的倾诉,瞅准了自己的黑8一杆进洞。

  “我快成祥林嫂了。”小姑娘被我打断有点不痛快。

  “说说你这次约我出来的目的。”

  “我想知道你和你前妻离婚的真正原因。”

  “感情不合。”

  “有孩子吗?”

  “有。”

  小姑娘叹了口气。

  “判给谁了?”

  “她。”

  “假如我们在一起,能不能先别提你有过婚史的事,我家可能接受不了。”小姑娘小声说。

  “你确定我喜欢你?”

  “嗯。”

  “为什么?”

  “凭这个。”小姑娘举着我送给她的护手霜,“我什么都没有说,你却很有心。”

  “你的球打得不是很好,不过打球的眼神很有英气,好像一下子能进好几个似的。”

  其实我也不怎么会打台球,说起来我没有什么爱好,那个护手霜,是我前妻经常用的牌子,下了出租车正好有家屈臣氏而已,我又一次违背了自己的心。

  “我下周要带团去趟西安,可能要半个月才回来。”我对她说。

  “想抽烟吗?我给你点。”

  我把烟叼在嘴上,她在风中踮起脚尖,用一只手挡着风。

  “你怎么用手背挡风?”我说。

  “呀,搞错方向了。”她把手换了到另一侧,捂着火苗。

  我就在这火苗的照耀下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我爸年轻的时候很帅,我看过照片,他在五十岁开始谢顶,再有几年我也会那样。我还是喜欢让自己好看,我喜欢女人回头看我的眼神,我没什么事业心,也没什么爱好,没什么意思,除了一些故事。

  小姑娘的短信随着我到了西安,她挺懂事,从不在工作的时候烦我,更多的是嘘寒问暖,让我想起我的前妻。我基本上已经不再给她回信息,可她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我爸说给我买辆车。”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好啊。”

  “你会开车吗?”

  “不会。”

  “为什么?”

  “我觉得打车挺好。”

  “我们出去不方便,这下我们有车了,你喜欢什么牌子?”

  “我对车一点不了解。”

  “也是啊。那我这边有车,你那边有房,这下齐了,可以结婚了,哈哈哈。”小姑娘又咯咯笑了,“跟你开玩笑。”

  半个月后,我回了北京。

  “告诉我为什么?是不是对我没有感觉?还是别的原因?好聚好散,好歹告诉我,是你强烈要求开始的,现在又这么无声无息消失。我就要你一句话。”虽然只是短信,但是我感觉到了小姑娘的愤怒。

  “对不起。”我只能这么说。

  她还是不死心,她对我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的人,舍不得。”

  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天,我开始死皮赖脸地说难听的话,其实也是真话:“我是一个骗子,是个混蛋,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样,我跟你在一起都是装出来的。你要真舍不得,那就明天去开房。”

  “你那些故事,也是编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住手了?”

  “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那你为什么放过我,明天去开房吧,谁不去谁是孙子。”

  我无语。

  “再给一次机会见个面,之后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绝不拖泥带水。”

  第二天,我又见了她,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走到我面前,痴痴地望着我说:“我觉得你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我起初约你就是为了打发时间,之前我一直都这么干,没有谁像你这样,我还没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我有老婆有孩子。”

  “你送的护手霜特别好用,你看我的手完全不皴了。”

  “我走了。”

  “站住。”

  我回头望着她,我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种从没见过的神色。

  “可以不谈感情,做个朋友。”

  “什么意思?”

  “开房。”

  “我根本就不想跟你开房,你比我从前交往的那些女的差远了,要不是因为你的性格,我根本不会见你第二次。”

  我不知道我这句话为什么能点中她的穴,她的眼睛红了。

  我讨厌这种气氛,讨厌这种胶着的对话,我大步向前走着,把她远远甩在后面。

  “你到底想干什么?有点自尊好不好?”我甩开她的胳膊。

  “开房。”

  “我不想开,理由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一直走着,她一直跟着,我失去了我得心应手的那份从容。

  最终,我和她坐在了房间里。

  “说点什么吧。”我点上一根烟。

  “真实点,老张,我们也许可以做个朋友,那么多故事都跟我说了,不如把它们全部说完,这些故事,你也只能讲给我听,况且我还有一首诗没有给你背,这是你欠我的。”小姑娘把外套扔到一边,很随意地躺到床上。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

  我躺在她旁边,我喜欢和不同的女人抱着,从早到晚躺在床上不动,我真是对这种生活着迷,但这些人里不包括旁边这个人。

  “可我就是喜欢你。我给了你机会见面,你也得给我时间离开。”

  “你不是很爱你男友吗?”

  “耿耿于怀是因为他的背叛,和你不一样。”

  “可我不能再和你见面,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给你想要的。现在开始。”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开始脱衣服。

  “下次。”

  “你说了有下次,就得说话算话。”

  我没有说话。

  “为了剔除你的最后一道顾虑,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跟过好多人,什么样的人都有,也算是个中老手,你觉得我不入你的眼,好多人争着抢着呢。”

  5

  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她扑到我怀里。

  “我还是觉得很喜欢你。”小姑娘紧紧抱着我不肯撒手。

  “是先吃饭,还是先开始?”我问她。

  “吃饭,叫他们送到房间来。”

  我打了电话,便走进浴室洗澡。曾经有女人说我的头发湿的时候更帅,我自己也觉得是这样。小姑娘靠在浴室门口看着我说:“我记得有个外国诗人,非常钟情于头发。”

  “Li-Young Lee。”

  “你那首诗根本不叫Rose,而是叫Early inthe Morning。”

  “那首诗出自他的诗集Rose。”

  “你不是不看书吗?”

  “该你洗了。”

  我把毛巾铺在浴盆下面,把洗漱用品一一安排好。我喜欢对女人好一些,因为和她们在一起的时间会很短。

  小姑娘出来的时候,饭已经摆在了桌上。她把茶桌移到床边,又把床头柜和茶桌拼在一起,然后把那两大盘东西全都放在上面。

  “现在,你来这里坐下。”她把我摆在床边,自己又趴在床上,“这样就完美了,开动!”

  她吃得津津有味,毫无顾忌,满嘴是油,我只动了一点盘中的食物便推给她,谁知她又将我盘中的食物吃了个精光。我把烟灰点在空盘子里,满是欣慰地看着她,感觉自己干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那时候我们隔壁班有个女生长得特别好看。我跟我的知心大姐说我一个星期可以搞定她——”

  “你瞧你身边都是女人,除了你爸就没有男人,怪不得你对女人的需求这么强烈。”

  小姑娘这么一说,我倒真是一愣。

  “于是,我每天去等她,想跟她一起上学,我那会儿住在西单,却要每天先坐地铁到八宝山。刚开始她不理我,后来我跟了她一星期,她就同意和我在一起了。我们在一起好几年,那时候没有钱,还得瞒着父母租房,日子过得特别紧。后来毕业了,赚钱了,她也当导游,就跟一美国开饭馆的跑了,过了许多年,有次给我打电话说要借五万块钱,我说我结婚了,我老婆不同意。”

  “你会在以后的日子里非常非常怀念那些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吗?”

  “没有那么夸张,比其他女人会多一些。”

  “那以后会不会怀念和我在一起的时光?”

  “也许不会。”

  “你到底有过多少女人?”

  “数不清,也没有数过。”

  “她们都愿意和你一夜情吗?”

  “有的愿意,有的不愿意。不管愿不愿意,都不可能长久。那个网站,其实干这个更合适,有的女人在信箱里很直接地说我的双腿很性感。”

  “别说这个了,我有点反胃。”

  “那说什么?”

  “你的前妻,哦不,是妻子长什么样子?我很好奇。”

  我掏出手机给她看了看妻子的照片。

  “看上去很贤惠也很安分。”

  “是。这些天她又来爸爸家找我了,哭着叫我回去,我姐姐也来劝我。可我真的不想回去,如果没有孩子或许还好一些。”

  “难道孩子不是你想要的吗?”

  “是她想生的。自从有了孩子,我觉得生活就没劲透了。”

  “我觉得你自从十八岁那年后就再也没有长大过。”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说。

  “她用玩具打在我身上,我就骂她,她就哭,我非常讨厌那种生活。”我无助地说。

  “你——”

  “我在网上跟人们说起这些事,还求助于心理医生,但是根本无解,三年多了,我一直在吃这个。”我从包里掏出一瓶药给小姑娘看。

  “什么?”

  “百忧解。”

  小姑娘不说话了,仰面朝天躺着。

  “现在你还想跟我吗?”

  小姑娘翻过来,抱着我,我亲吻了她的额头、脖子……

  “为什么不和我接吻?”

  “我抽烟。”

  “你不爱我。”

  “继续去相亲吧,那个网站上有一部分人还是可以的,我是VIP会员,我可以帮你筛查好货色。”我坐起来整理好衣服。

  “我结婚,你会高兴吗?”

  “我觉得我会祝福你的,如果结婚后还能这样,我也没有什么;如果不来往了,我想我可能会不爽吧。”

  “要是新郎就是你呢,你高兴吗?”

  她又来了,我不想谈这些。

  “我可能,还是会回到我妻子那里去,如果她把孩子送到她妈那里的话。”

  “我昨天把我男朋友叫出来,逼他先提出分手,可他就是不说,我心里好气,我想不通——”

  “你要这样没骨气我会看不起你的。”

  “这是我认识你以来,最亲近的一句话。”

  6

  在前台退好房,我和小姑娘站在大街上,暮春之夜风没有那么凉,她依旧挎着我的胳膊,还偷偷地看了我好几眼,其实我心里挺喜欢她这样看我的,我听到她把从前台拿的薄荷糖嚼得嘎嘣作响。

  远处,有人在偷偷放起烟花,我抽了一支烟。

  “那些火红的木棉

  高擎于树顶

  炽热舔舐天空

  仿佛玛利亚对耶稣的真诚

  轰然坠地

  摔开万道金光——

  生命的原液。”

  “谁写的这诗?”我不禁问道。

  “我自己。”

  我目送小姑娘慢慢消失在黑夜的尽头,就像我当年走在昏黄的路灯下。

  ①译文:认识你很开心,我们能在一起分享我的故事很难得,你的性格活泼开朗,就像暗夜中的一缕阳光。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②出自Li-Young LeeEarly in the Morning

  译文:

  锅里的长粒米慢慢糯软,

  在水中,咕嘟咕嘟,

  ……

  母亲把头发

  梳到脑后,

  束起来,用两根手指

  挽成一个髻,拿一只发卡

  把它固定在脑后。

  五十年来她天天如此。

  父亲喜欢她这发式。

  他说因为这样整洁。

  ……

  高凰桐,女,原名高帅,1982年生,河北保定人,厦门大学中文系毕业,现居北京,供职于中国电影资料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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