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蝉声湿黏,像一道符,粘在她身上,似在咒她,她辗转反侧,想自己大概会死在这个湿热夏天。她有些头晕眼花,躺不住了,挺着大肚子,坐起圆滚滚的身子,穿起那件灰白破旧的外套,慢腾腾地下了那架嘎吱响着的破旧木床。
这已是她第五次孕事了,可才二十五岁,接连的生育让她身心交瘁。
她推开了门,“吱呀”一声,四周却是空荡荡的寂静,风尖叫着,裹着青草的气息如鬼一般粘在她身上。她抬头,望着天空那轻烟笼络着的银盘月亮,好像还差一个小口,就成大圆月了。
“今儿才十四哩,明儿十五。”她喃喃自语。她想,肚中孩儿诞在月圆十五应是好的。大溜生在正月初八,刚出生就着了寒,落了病根,一走路就颤颤巍巍;双溜生在立秋,秋高气爽,保养得较好,倒十分健壮;三溜生在春日,原本白白胖胖的,可因奶水不足,喂了三天就不够吃了。她婆婆坏心肠,见又是女娃,硬是不请奶妈,兑了牛乳米汤凑合着喂,害得三溜显头大;四溜生在梅雨季,湿湿潮潮的,一岁半了却还不会走路。
她心里发酸得紧,这个家,实在待够了,只是舍不得孩子。她走向偏房,里头睡着她的孩子。
大溜躺在最外头,辫子散了,毛糙糙的。双溜睡相不好,四仰八叉,像男孩似的。三溜的被子被双溜抢走了,光秃秃的。见着四溜,她心疼,抱起她,拍啊拍,四溜却自顾嚎啕而哭,哭声震动了房子。糟了,她心想,她婆婆就在隔壁。
果然,下一秒,婆婆就来了,活像一条黑海参,气得连嘴角的肉痣都抖了几抖,她大骂:“你娘的,让不让人睡?!哭哭哭!女娃娃的,真烦人!”她疾步走来,想夺过孩子,她自然不给,婆婆直接积怨已久似的抓她,她额上顿生几道血痕。趁她痛得手抖之余,婆婆夺去了大声嚎啕、几欲岔气的四溜,直接举起,像是要摔死她似的。
还好她丈夫来了,身穿白褂,拦住她妈——毕竟,那是他孩子。其实她知道他早来了,平日里原本就帮衬他娘,不到关键他是不会吭声的。他说:“娘,放下四溜,莫和凤兰置气,她还带着身子。万一这回是男胎,娘岂不是悔死了。”说完便转头狠瞧着狼狈颓坐的陆凤兰。
大溜她们早醒了,看着爹娘、阿奶三人扭作一团。“啪”的一声,那个圆滚滚的她娘,狠狠地受了一个耳刮子。她娘捂着肚子,跑了,逃出房门前回头看了她们四姐妹一眼,没影了。她爹大吼:“有种别回来了,老子片了你们母女几个!”
二
她捂着肚子急急地逃了,无可奈何的愤慨之中,油然升起一丝决心——在今晚,死也要逃离。
她逃过家门口的老桃树,逃过旁边的石屋子,穿过小桥,到了对岸。她慌张地回头,见丈夫和婆婆没跟来,长舒了一口气,全身轻得像一片羽毛。她又穿过荒凉的草地,爬了一阶又一阶的石梯,直到晨光初显。她累极了,便钻进了眼前的小山洞,拾些枯草,铺平了,就地睡着了。
梦境是白色纯净的,像轻飘飘的云,云来云涌,将她包裹。她梦见了一个男人——与她丈夫很是不同,白白净净,对她而笑。她也勾起嘴角,回了笑。他被白光笼着,风拂起宽大的袖子,露出洁白的手臂,是似要拥抱她。她毫不犹豫,抛下所有。在她面前是个全新的男子,有温暖的臂膀,纯净的眼睛,大概在他的眼中,她也成了一个纯善的女子。她身轻如燕,没了隆起的肚子,飞也似的到了他身边,钻入他怀里,他用纯洁的手臂轻拍她的背,只是那样,她也觉得像是过了千年。
她醒来时,头侧的枯草垫是湿的,变深了颜色。过了好一会才睁开眼,即使未睁眼前,她也晓得自己肚子里仍是满的,她很开心地笑了,用手捂着肚子,肚里的孩子仿佛换了血液,她丈夫的一半血液已被抽走,流入了那纯净男子的血液。
这孩子永远不可能是他丈夫的!孩子应该有新的生命。此刻,她完全忘记了丈夫的样貌,孩子终于纯洁了,不再携带那肮脏的血液,使她迫不及待地想瞧瞧它的模样。
孩子似是善解人意地蠕动着,很快就要出来了。她感受到了一股温热从体内流出,像山洪暴发,带着砂砾,冲出她的身子。她眯眼瞧肚子,好像看不见凸起的顶了,她又费力将头抬高,还是眯着眼,终于看见身子空了。她转头到脚边,有一团肉球兀自动着。她艰难地坐起身,搂着那团肉球,抱到她眼前。它又瘦又小,还扁扁的,被裹在肮脏之中,她用自己的袖子,擦净小东西脸上的污垢,定神一看,却失声哭了。
她觉着之前在一个不透明的玻璃球里,置身梦境,纯洁不已,而此刻,孩子的脸却像是块石头,击碎了她的玻璃球。她醒了!瞬间记起丈夫的模样——和面前的小脸一般无二。小脸皱巴巴的,鼻子塌成一个弧度,嘴巴瘪着,嘴角还有块肉痣——跟她那婆婆一个样。
她有点想呕,这不是她的孩子!孩子应跟她梦中的男子一样!她赶忙抄起一块尖石,将脐带割断,这样她与这个孩子就没了联系!在割脐带时她看见了,又是个女孩子!她仰天苦笑。
三
在嫌弃孩子的一念间,她觉得自己也是苦命人。总觉得自己一直跪着——自从遇见了她丈夫之后——正如此刻她跪着望着山洞口冒出的金光一样。她恨这个男人!他将她掩埋,埋到深土里,还压上了个大木板,不见天日。如何逃脱?怎能逃脱?她记得他和他孩子们的生辰,那梅雨季、大冷天、秋风刮的日子里,她生下了他的孩子,却永远地忘却了自己的生辰,如同行尸走肉。她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骨肉?她只为男人而生?或只为男人而死?她抽去了他,但却仍有一颗大红色的心在跳动。她要清醒,要清清白白地活着!她从她出生起便被烙下了命运,老天爷也有疏漏之时,留下了个破绽,让她携带着强烈的自我欲望去觉醒。她仍是有心的!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听着触着那颗心的跳动。跳动着的,是她的天性,她从骨子里携带着的东西。
她低头去找她新生的孩子,她快奄奄一息了,但在她的怀里,小女娃仍是舒坦的,陆凤兰看见孩子的嘴角似是挤出了一丝笑,将从奶奶那遗传来的肉痣给挤没了。孩子本能地将嘴凑在她的胸口,陆凤兰看着她的孩子,已无隔阂,她母女二人都是脏的,她已不再嫌弃她了,反而可以为了她去死。
“宝宝,宝宝,阿妈给你摇啊摇,你坐到那月亮桥上去啊。”陆凤兰笑着对孩子哼哼,只是重复着这一句,也和孩子挨到了月明之时。
她抱着孩子站到了山洞口,抬头望着澄澈一片的天空。月亮是一个饱满的银盘,看得见它上面的月山月海。月光很强烈,扫射着大地,用它独有的白,化成一片片新雪,染白了绿色的树叶,染白了远处的溪流,染白了她和孩子。真干净!她抬头望天,却像俯身看海。让云作波浪,让月作扬帆,她和孩子倒立着坐在月亮船上,可是只有她,也只有她,要去远方。
她将衣物脱下,把孩子裹紧,只露出个小脸,她将孩子送到山下,放在来时走过的小桥上。在湿黏的风中,她用手抚平孩子额上胎发,用温热的唇亲遍宝宝的小脸、小手和小脚丫。“宝宝,阿娘走了。娘疼你。”她低喃。
四
陆凤兰自己又上了山,像昨天一样忍住了全身的痛,只穿着长可及地的白内衣,与满天星月融为一体,只剩黑发飘飘散下。走到山崖口,她弯起嘴角,眼睛睁大着,似看见了梦里的他站在对面的大树上,也是一团白光。她看见身边玉兰花开,她娘叫她凤兰,这玉兰便是她做女孩子时最爱的。她笑着走到玉兰树边,踮起脚尖,轻轻摘下一朵纯白色的含苞小花,像从前一样,别在耳边。这是她最美的一刻,她挺背收腹,踏着小步,目视前方,尊严地走去他怀里,她和他,在一阵竖直的风中相伴落地,她笑了,在新生儿响亮的哭声里。在这月圆夜,她得到了解脱,耳边却悄悄绽放了一朵白玉兰,香幽百里。
第二天,她丈夫和婆婆正巧走到了那座桥边。她那婆婆急切地抱起孩子,很快却发出一声“嗤”的鼻音,一箭双雕地说:“贱命。”
一个苦的女人死了,而这世上却多了五个苦的女人。
作者简介:罗芷佩(1997— ),女,浙江省温州市人,现为浙江省温州中学高三文创班学生,曾获全国作文大赛奖,酷爱小说、诗歌创作,并在多种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