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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说话的坛子

时间:2023/11/9 作者: 广西文学 热度: 13545
李羡杰 1969年生,满族。辽宁省丹东市人,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满族文学》杂志特约编辑。迄今为止已在《鸭绿江》《星火》《诗潮》《满族文学》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诗歌二十余万字。小说《春雨》曾被《小说月报》转载。

  挺长时间了,我一直想讲一个坛子的故事。但我一直没讲,我怕讲了,很多人都不相信。

  我有一只坛子,会说话。你信吗?

  我也不信。但我确实听过这只坛子说话。为此我做过很多工作,来研究这只坛子。我以为如果找到了可靠的依据,就可以讲这个故事了。

  我首先在百度上查看了唱片、磁带的留声原理,磁场啊、分贝啊、电流啊,我略略懂点儿,其他的术语,我就不懂了。我还搜了一下会发出声音的灵异事件,这回搜到了几个。

  有一个是讲故宫的,说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的夜晚有人在故宫的红墙前看见过宫女的身影并听到说话的声音。还有一个是讲惊马槽的,说云南有一个山谷,在电闪雷鸣的极端天气,当地的百姓会听见人喊马嘶的声音。

  这两个故事,后面都有着含含糊糊的解释。有的说故宫红墙的土里有大量的四氧化三铁,有磁性,当下雨闪电打雷的时候,静电会将特定时刻的声音和影像像电影一样留在墙上,此后,如果再遇到相似的条件,这些影像和声音就会再现。为此有好奇的人专门做过实验,但是,都没有出现传说中宫女的身影和声音。对此又有解释说,因为做实验的条件没达到,比如共振、频率、潮湿度、电流强度啊等等都跟原始的那一次有差別,所以实验不成功。这种解释,差强人意,不能令人完全信服。

  惊马槽的解释是,当地土壤中的主要成分是石英,也就是二氧化硅,还有另一种主要成分是磁土,这些东西,都具有留声的可能。惊马槽曾是古战场,诸葛亮七擒孟获的地方。那几场战争非常惨烈,惨就惨在战争是在大雨倾盆、电闪雷鸣的极端天气里进行的。那么,闪电、雷鸣、暴雨、战争中人喊马嘶的声音,就被留声在山谷周围的石壁中了。此后,遇到相同的条件,这种声音就出来了。这解释跟解释故宫有些像,我怀疑是互相抄袭。惊马槽跟进的解释是,山谷呈瓶子状,所谓人喊马嘶的声音,不过是极端天气里,风吹瓶状山谷时气流的声音、树木的声音。这种解释,让人想起《石钟山记》,我怀疑也是偷懒专家的抄袭。如果不是这样,怎么没进一步解释故宫的现象呢?

  可我还是有了发现。这两个故事中,都提到了可留声的物质——二氧化硅和四氧化三铁,都提到了电闪雷鸣暴雨。我听到坛子说话的时候,也是在一个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的天气里。那么,我要研究的就是这坛子的胎土了。如果成分也是二氧化硅或四氧化三铁的话,我就应该相信坛子具有留声的可能,就可以讲讲这个坛子的故事了。

  最近两年,我喜欢起古董来了。所谓的古董,不过都是些有点儿古气儿的老玩意。其实我根本不懂古董,也玩不起。不过,只要是老玩意,又不用花钱,我都喜欢收集。腌咸菜的老坛子、编筐窝篓劈条子用的牛角、残缺的紫砂茶壶、黄蜡石、废弃不用的酸菜缸、石头蒜臼、种地的木犁杖、小巧的石磨、手摇纺车、一只老葫芦、铜香炉、铜钱,等等。闲来没事的时候,我会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觉得它们都是艺术品。我对于艺术品的定义是:它们身上承载着的古旧时光,会让你在欣赏它们、观察它们的时候,有出神冥想的那么一刻。那一刻里,你暂时会忘记你所处的紧紧的、铁板一块的现实,让思绪游走在古旧的时光里。

  那天下雨,我心安理得地待在家里。其实,我不喜欢下雨,尤其是缠缠绵绵的春雨和淋淋漓漓的秋雨。那时没有暖气了,一下雨,我的膝盖就疼,阴冷潮湿的空气丝丝缕缕往膝盖里钻,心情也郁闷。但是夏天的雨我还是喜欢的,清爽,把黏稠溽热的空气一扫而空,像给老天洗了个痛快淋漓的澡。从窗口望出去,天地一片水淋淋的,草木的绿色又浓,那雨、那水,也仿佛都绿了。天空里怒云翻滚,仿佛是波涛汹涌的大海,闪电甩开脆响的鞭子,啪的一声,随后雷声就像在石板路上滚空木桶,轰隆隆从这头一直响到那头。我相信这种时候,每一个安静的人,都会看见天空里的闪电,都会听到怒吼的雷声,也都会在心里生出一种对天地的原始敬畏。

  老天爷每年都用这种方式警示几回狂妄的人间——你们太渺小了!

  看了一会雨,我烧了壶水,泡上茶,一边喝茶,一边摆弄那些老玩意。看到那只坛子的时候,想起从拿回来就没有洗刷过,乘着茶兴,我把坛子拎进了卫生间。在地上铺块抹布,把坛子轻轻地放在抹布上,打开淋浴头,开始洗刷起来。干这些事,我得瞅老婆孩子都不在家的空,否则的话,他们会嘲笑我,并且还会埋怨我占了卫生间。里里外外洗刷完了,我用抹布把坛子抹干,放到了窗台上。

  刚才看雨喝茶的时候,抽了很多烟,屋子里的空气有点发蓝,我开了窗户放烟。外面的雨像放箭似的,又直又急,一片喧嚣。泥土的腥味夹杂着草木和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闪电在云层里像一条乱窜的蛇。一个雷刚刚响过,一个大火球直奔坛子而来,咔嚓一声,坛子掉到了地板上,火球从后窗出去了。吓得我急忙趴在地上看那坛子,谢天谢地,坛子没碎。

  我赶紧把坛子放在沙发上,翻过来滚过去地查看。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叔,你饶了小丽吧。你快点,我妈要回来了。随后,就是一个炸雷。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离开了沙发。我不知道这炸雷是外面的,还是坛子发出来的。我呆呆地看着坛子好一会儿,一动都没敢动。坛子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屋子里仍然是哗哗的雨声。我走近去,蹲下来,刚才我就是这样的。我将耳朵贴在坛子上,再听,却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抚摸着坛子,觉得不可思议,是不是我听错了?坛子当然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那清晰的声音是怎么来的?难道是楼上?楼下?隔壁?不可能!它们太清晰了,完全是坛子发出来的,完全是在这屋子里!我又仰着头,屏息静气地侧着耳朵,眼睛在房间里四处搜寻,可是除了雨声,就还是雨声。

  我急忙出门,下楼,猛敲楼下的门,敲完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屋子里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人。我又去了隔壁,还是猛敲,隔壁也没有人。我又上楼,楼上的房子还没卖出去,门口灰扑扑的,门上连对联都没贴。看看天快黑了,我索性坐在楼梯上,看着隔壁和楼下到底回不回来人或出不出来人。没多大一会儿,楼下的人回来了,像个落汤鸡。看见我,笑笑,说,这大雨,没出去啊?我说,没,刚回来啊?他哗啦哗啦地开门,说,刚回来,门咣地关上了。不一会儿,隔壁也回来人了,也是掏钥匙哗啦哗啦开门。我问,你家来客人了?他一脸惊愕,说,没啊。我说,哦,那是我听错了。

  我是听错了吗?坛子会说话?这真是蹊跷妈哭蹊跷——蹊跷死了。

  我又把坛子放在窗口,坐在一边,等着闪电再一次光顾。但是等了半天,也没有一个闪电。哦,是了,我把坛子又拿到卫生间,给它再一次淋上水,放到窗口去。小时候,我家在农村,有一年夏天,外面也是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我站在窗台上尿尿,突然,一个闪电把我从窗台打到炕上去了。还有一次,一个大火球进了屋,把地上装母鸡和一帮鸡雏的团筐给掀翻了,咔嚓一声响,从后窗出去了。母鸡和鸡雏都炸了窝,母鸡咯咯叫着,小鸡雏满地乱跑,一律伸着脖子啾啾啾啾地叫,叫得人身上直痒痒。吓了一跳的我们费了好半天劲儿,才把它们都给抓回团筐里,倒是一个也没死。

  坛子在窗口上静静的,外面仍然是哗哗的雨声,雷在天边响着,等了半天,闪电却再也不来了。外面起了风,风把雨丝刮进屋,我只好把坛子拿下来,关上了窗。

  这是一只酒坛。

  我用手量了一下,六十厘米高,大肚,小口,外面是酱红色的玻璃釉。釉从坛子的肩上泼洒下来,在肚子上渲染出一团一团云雾,又淋淋漓漓参差不齐地往下流,长长短短地停住了。还有一绺,一直流到坛子底,眼看掉下来了,却凝住了。当初我看中的,也是这釉。我用手抚摸着,能感觉到一圈一圈像唱片凹槽一样旋削的痕迹。坛子内部靠近坛口的地方,有两个深深的手指印,连指纹都清清楚楚。我用放大镜看,玻璃釉很厚,仿佛深邃的天宇。大小不均的气泡晶亮晶亮的,又如浩渺的星群,立体感非常强。不规则的开片把黄澄澄的釉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像深秋的稻田。坛口和底部露出的胎体是白色的,比较粗糙,里面有着密密麻麻凹凸不平大小不一的黑点。坛子厚重,二三十斤,没有底款、花纹和图案,只在坛口的唇上,有一个阿拉伯数字3。

  去年春天我去姜北家玩,见到窗根下的这只坛子,问他有没有用,他说没用,你喜欢就拿走。那时他刚当上爸,心情挺好。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他冲着窗口往屋里喊了一声,尤艳,那坛子你要不要了,不要给我哥了啊!尤艳说,不要了,给吧,反正是那谁的。

  姜北跟我解释,那谁就是她叔,我的那个老丈人。我说,哦。

  关于我和姜北的关系,我也稀里糊涂,反正许多年来我就有这么个弟弟了,究竟是怎么论的,连他也说不上来。好像是他姥姥的弟弟和我的大爷爷当年是拜把子的兄弟,没断过,两家一直走动着。

  为了进一步证明坛子有留声的可能,我不但做了上文说的那些事,还专门了解了一下北方窑口烧制器皿的陶土和温度。

  从中我知道,北方窑口烧制的器皿因为温度低,不结实,在南方人眼里叫瓦货。后来,为了提高结实度,增加了陶土中硅石的含量,烧成温度也提高到一千三百度。硅石在高温下熔化,会在器物表面形成一种玻璃釉以及玻璃体滴珠。胎体中的黑点,是四氧化三铁。这么看来,坛子的胎体成分,跟故宫的红墙和惊马槽相似,也就是说,有留声的可能。

  那一段时间,我都有些神经了,觉得那坛子很诡异。没事的时候,我会静静地端量着坛子半天,摸摸,捏捏,好像它是个可以捏得动的东西似的。我一次次把手伸进坛子里,每一次都希望能从中抓出点儿什么来。我还把耳朵贴在坛子上听。每一次好像都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叔,你饶了小丽吧。你快点,我妈要回来了。回忆着这个声音,我觉得非常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像谁的。

  我经常呆呆地坐着,望着坛子发呆,然后又跳起来,把其他的老东西一件一件地拿起来查看。我突然觉得这些老东西都有说话的可能。这么想着,我感觉有无数双的眼睛在盯着我,不论我说话、走动,还是喝茶吸煙,都会被盯着。同时,我说的话,也都会被什么东西记录了去。这种感觉真不舒服,我越来越像怕什么似的小心翼翼。

  有一天,老婆问我,你说话的声音怎么这么小?有气无力的。我说,嘘!小声点儿。她说,你没事吧?怎么了?你怕什么?我还是说,嘘,小点声儿,别叫什么听见!她生气了,粗门大嗓地说,咱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你怕什么?我急忙摆着手,说,不是不是,你小点声儿。她忧心忡忡地望了我一眼,问,你病了?上来要摸我的头。我挡开了,说,没病,你小声点儿就行了。她白了我一眼,说,神经病,就不再搭理我了。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我就不再说话了,因为我一说话,她肯定要接话,所以我就沉默着。等我自己在家的时候,我更是一句话都不说。我觉得所有沉默的东西都很可疑,不知道还有什么有一天会突然说出话来。我觉得其实所有不出声的物体都挺可怕,唯其不出声,你才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想的,就像你永远都不知道一个沉默寡言人的心思。尤其是那只坛子,我现在觉得它上面的釉彩非常恐怖,好像有个鬼藏在里面。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它就是个人,不言不语地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别扭极了。我后来甚至绕着它走,尽量不跟它照面。可是有时候,我却又忍不住地要摸摸它,捏捏它,敲敲它,听听它。

  终于有一天,我实在憋不住了,抱着坛子去找了一个修理电机的朋友。我把坛子浸泡在水里,保证里里外外都湿透了,让他给坛子通上高压电,可是坛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朋友莫名其妙,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我曾听过这坛子说话。他听了我的话,笑得蹲下来了。笑完了,用手摸摸我的脑袋,用手指非常严肃地敲了敲,看着我的眼睛。手中的试电笔在我的眼前晃动着,问,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啊。他说,我真想给你的脑壳也接上高压电。

  后来,我又了解到,原来交流电和闪电不是一回事,那么,用高压电棍电击坛子呢?我又去找了一个在派出所的朋友,还是先把坛子泡湿,然后叫他用高压电棍电击坛子。高压电棍在坛子身上咔嚓咔嚓地闪着蓝色的火花,直冒烟,我把耳朵贴在坛子上听,仍然什么也没听到。警察朋友问我,你以为它会叫喊吗?我说,我原来听它叫喊过。警察朋友笑着,把电棍往我身上比量,说,不过你倒是可以叫喊,吓得我赶紧抱着坛子跑了。我又维基了一下,发现,高压电棍的电压跟闪电的电压根本没法比,闪电刚放电时,电压约等于五亿伏,平均电流大约是二十万安,到后来,闪电的平均电压可达到十亿伏,而电棍不过是十八万—二十五万伏而已。

  这些事,我都没跟老婆说,说了她也不能信,还会当我精神出了问题。只是我再也不把坛子放在墙角了,而是把它直接放在茶几上。我对自己说,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那么,我就要面对它。没事的时候,我愿意看看它,它那一团一团云雾一样的釉,让我非常着迷。

  今年清明的第二天,我接到了姜北的电话,姜北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没事。他说没事出来啊,咱俩喝点。我说你在丹东了?他说是啊。我说什么时候来的?他说,就今天来的啊。我说没事吧?他说,她叔快不行了。我说尤艳回来了?他说是啊。我说孩子也抱来了?他说,哪能不抱孩子啊?我说那你在家等我,我想去看看孩子。他说,好吧,坐122路车到表厂沟总站,下车打听三栋楼。我说好。这两年,我发现我开始喜欢小孩了,不论谁家的小孩,我见了就喜欢。他们说,这是老了的表现。我想,也许吧,以前我真的不喜欢小孩。

  上人家里,不能空着手,何况还有孩子。这么想着,我就在表厂沟口下了车,在那里的小市场上买了点水果。这个沟,我来过一次,干什么忘了,因当初有一个最大的孔雀手表公司而得名。后来厂子黄了,偌大的厂房破败不堪,场地租给好几家物流公司。因管理不善,着了两次大火,这一烧,更加破败了。表厂周围都是家属房,最醒目的就是当初给领导们盖的三栋楼。买好水果,我问到总站还有几站地?卖水果的告诉我,还有三站地。我就优哉游哉地走着。

  说起姜北,也算是应了那句有福之人不用忙的话。姜北家在农村,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出外打工很多年,钱没少挣,却也没少花,过年回家的时候,兜里仅剩下几个打麻将的钱。反正过完正月十五,还出去打工。外面的世界非常精彩,各种各样的诱惑更精彩,攒不下钱,正常。这样晃荡着,一年又一年,眼看二十七八了,还没晃荡着一个媳妇,急得他的父母求我帮忙给物色。我口头答应着,心里挺犯难。我生活在丹东,好赖也算城市,城市的人多现实啊!没有钱,没有楼,还是农村的,谁跟你啊?就是离了婚的老娘们,再婚的时候,都要这要那的,别说大姑娘了。他父母后来吞吞吐吐地表示,哪怕带着孩子的也行。我的交往圈很小,就是这样的,也没给物色到。我心里挺惭愧,觉得欠他点什么。我和姜北走得挺近,觉得他不是不务正业、光知道吃喝玩乐贪图享受的人。他也愿意跟我来往,没事的时候,就会跑来找我喝酒,喝完酒,又叫我领他去看鸭绿江。有一次我俩沿着江一直走,走到天黑了才回家,酒也走散了,我俩再继续喝。

  有一回,我详详细细地问了他打工的情况,他一五一十地说了。我听完了告诉他,不能再打工了,父母老了,家里有山有地,好好经营着山和地,那才是长远之道。城里虽好,但没有根啊。说了很多,最后我告诉他,如果我有他的那些山啊、地啊,我都回农村去了。

  他听了我的话,果然不出去打工了,在家放蚕,经营板栗园子,养笨公鸡。第一年,就闹了三五万,净剩。挣了钱,他来我家更频了,我告诉他不要跟风买楼啊、买车啊,都没有用,好好放蚕,趁年轻狠狠干几年,什么都有了。他比我小十五六岁,我跟他说那话的时候,他正好三十。转过年,他放了一把春蚕,挣了三四万,秋天又放了一把秋蚕,又挣了五六万,加上卖粮卖板栗卖笨公鸡笨鸡蛋,十好几万挣了。我见他在农村能收住心,待得住,就更喜欢他了。对他说,等我退休了,也上你那儿去。他每次来都不空手,给我拿雄蚕蛾、笨鸭蛋、笨公鸡什么的,我也乐得收下。转眼,他就三十三岁了。他父母跟我说起他的时候,愁啊,担心他上了他们村的“黑名单”。“黑名单”?就是村里的光棍呗!油坛子都抱好几年了,怎么还不动婚?我笑。农村习俗,杀年猪炼油的时候,油坛子都叫没结婚的光棍抱,那意思是動婚(荤)。我也替姜北愁,看他喝酒越来越凶的样子,我只能劝他。

  没想到秋天的时候,他就有对象了,并且还是个大姑娘,并且这姑娘家就在丹东的表厂沟住。啧啧!

  后来,姜北就订婚了,然后说,冬天结婚。订婚我没去,结婚我当然要随礼了。我从他父母的口中了解到,姑娘姓尤,叫尤艳,比姜北大三岁。还有个比她小三四岁的妹妹叫尤丽。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原来,这尤艳尤丽都是姜北的老家人,小时候他们还见过面。父亲死了,她们的妈妈王桂兰就领着她们改嫁到表公司的一个小头头家。小头头住在三栋楼,也是死了老婆,对王桂兰非常好,待尤艳尤丽像自己的孩子。小头头还利用手里的权力,给王桂兰在表厂安排了工作。

  王桂兰虽然进了城,她和两个孩子的户口却仍然在农村,山和地也仍然在她们的名下,每年都往外租,秋天的时候回来收一次租金。尤艳三十六了,尤丽三十二了,都没找婆家。王桂兰心里非常急,巧的是急到一块去的两家人见了面,于是一谈就妥。一看见姜北,王桂兰就喜欢上了,当时就说了,尤丽不喜欢农村,事成了,她们三口人的山啊地的,都归姜北了,也算是陪嫁。看看,这算不算有福不用忙!

  有一次,姜北又来了,我请他领未婚妻到我家来吃饭。一来,我想看看姜北的未婚妻;二来,也让姜北在未婚妻面前有个面子,他有个老哥在丹东,却不请他们吃一次饭,太那个了吧?姜北领着尤艳进屋的时候,我打心里感到非常失望,真的。虽然姜北有点黑,但挺拔,还有几分英俊刚毅,怎么看都是个小伙儿的样儿。可尤艳就不同了,穿着一套大花家居服,趿拉着一双拖鞋,挺胖,满脸的雀斑,像生过孩子的老娘们,一点儿也看不出个姑娘样儿。我暗想,就这样的,给我,我都要考虑考虑。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说,却发现尤艳还管着姜北,不让他喝酒。是的,我理解,我什么都理解,可是,我心里还是难受了很长时间。

  姜北的婚礼是在腊月里举行的,杀猪、放席都在家里。说这样热闹、喜庆,比在饭店里强多了。我头一天就去了。

  姜北的父母告诉我,姜北的丈母娘对姜北可好了,那个后老丈人也不错,每次还陪姜北喝点小酒,尤丽对姜北也亲,一口一个姐夫地叫着。其实,他们后来有些看中尤丽了,但是,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什么都不能说了。尤丽非常听尤艳的话,尤艳说什么,她就听什么。王桂兰改嫁的时候,尤艳尤丽都十好几岁了,她们一直也不叫姜北的后老丈人爸,当面叫叔叔,背后叫那谁,一说那谁,就都知道是谁了。

  第二天下雪了,却丝毫不影响喜庆的气氛。婚庆主持、乐队一个都不少。院子里搭上了帐篷,大锅大灶大柴烘托出一片红红火火的景象。全村大人小孩都来了,挤得满院子都是。至此,尤艳那一家人我就看全了:王桂兰一脸苦相,看上去性子柔弱;尤丽还是个姑娘样儿,有着年轻人的朝气;尤艳化上妆了,倒也不难看,倒水递烟说话都大方,倒像是个见识过的。

  去年刚开春,姜北当了爸。跟我来往比以前少了,多出来不少山和地,他忙都忙不过来。

  可能姜北很久都没跟我喝酒了,今天来了,想补偿一下。

  表厂沟跟我上次来没有什么变化。在一片平房的中间,有三栋三层小矮楼。红砖清水墙,下面是一排厦子,顶上盖着黑乎乎的油毡,厦子都有一个小门,小门又都锁着。楼梯在外面,铁管扶手。顶头的山墙上,还能看见“高举”两个美术字。

  我站在楼下,给姜北打电话。他说,你到了啊?我说到了。他说我怎么没看见你。我说我就在楼下。他说你看见变压器了吗?我说看见了。他说你到变压器跟前。我就走到变压器那儿。他说看见你了。我往楼上一看,他站在三楼上,冲我摆手。我上楼,闻到了一股煤烟味。楼梯在外面,走廊也在外面,从走廊走过,就是路过别人家的窗口。表厂黄了,当年领导们的房子,如今都住上了老百姓。“那谁”不过是个小头头,所以还在这里。

  进了屋,我先看孩子。孩子不闹,也不认生,一逗就笑,下面刚出的两颗小牙一笑就露出来了,两只大眼睛铮亮,眼珠子黑是黑,白是白,一点杂质都没有。艳丽也在,没看见老人。我问,他们呢?尤艳说,在医院了。我说,哦,怎么样?她说,快死了。我问尤丽,什么时候来的?她说,今天。我说,妹夫没来啊?她说,忙。

  尤艳刚结婚不久,尤丽就匆匆地结婚了,嫁了个公路养路段的。去年,姜北家杀猪,尤丽的丈夫也来了,见到了人,我又生出了当初看见尤艳时的悲哀。那时候我是为姜北悲哀,这次却是为尤丽悲哀。

  尤丽的丈夫看起来缺点什么。姜北告诉我,他請连襟来吃猪肉,尤丽不叫他来,他还哭了,尤丽只好叫他来了。他来的地方,尤丽不来,尤丽去的地方,也不叫他去。我呵呵地笑着,心里那种悲哀止不住地往上涌。这都怎么了?

  尤艳、尤丽结婚之后,听说那谁就病了,而且还是挺要命的病。说是喝酒喝的,动不动就不行了。

  屋子不大,有三十多平米,有一铺大炕,用手一摸还热乎。屋地靠窗的地方,放了一张双人床。卫生间很小,只够方便的,在一进门的地方。后面就是厨房。我说,这房子也快动迁了吧?尤艳说,快了。我说,准备要个多大的?她说,也不用太大,那谁死了就我妈一个人住,我和小丽偶尔回来,大了也没用。姜北说,哥,孩子也看了,走吧。我俩动身往外走。尤艳说,哥,你看着他点儿,别喝多了啊。我说,不能,没事。

  沟里没有喝酒的地方,我俩往沟外走。刚才看了房子,我心里有很多想法。我想知道当初这一家四口都是怎么生活的,那么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双人床应该是两个孩子的,炕当然是老人的。据说王桂兰来的时候,尤艳都十五六岁了,尤丽也十一二岁了,正是上学的年龄。但是,两个人好像都没有什么上学的经历。姜北说姐妹俩都在外面打工,尤丽对尤艳言听计从,并且感情深厚。我很想知道姊妹俩在没有打工的日子里都是怎样跟那谁相处的。可是,我又觉得不好问,也没法问。那谁我在姜北的婚礼上见过,面容浮肿,神情颓唐,一副常年酗酒的脸。

  喝酒的时候,我对姜北说,你现在行了,将来动迁,城里有房子,乡下也有房子。他说,那房子又不是我的。我说,不是你的也是你的,尤丽有房子,她丈夫又那样,丈母娘将来只有指望你了,你不要也得要。他呵呵地笑着,说,咱喝点白的吧?我说,行吗?不怕挨骂?他说,没事,她现在管不了我。我说,那就少整点儿,他说,好。

  我又说起那只坛子来,我说你给我的酒坛子挺好看的。他说,你喜欢就好。我说那坛子真是那谁的?应该有点年头了吧。他说,可不是吗!以前就放在他家的窗台上,尤艳拿回家了,却又不要了。

  酒后,外面下了点小雨。我俩都没事,于是分头走了。

  但是,我还是感觉有点喝多了。因为我一喝多,脑子里就总爱转着一个念头。现在我的脑子里就总在转着刚才看见的房间的情形,又总在想着那一家人是怎样生活的。我的脑子里像出了鬼似的,又响起坛子说的话来。

  回到家,我泡上壶茶,边喝茶,边看着茶几上的那只坛子。那云雾一样的釉彩恰像此时外面的天气,看着心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不想讲这只坛子的故事了。我甚至怀疑我是否真的听见坛子说过话。不过,你加我微信,我可以把坛子的照片发给你。

  责任编辑 李彬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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