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年春节的一天下午,家人或走亲戚或赶集去了,我在院子外的树林里,搭起了铁炉子,淘好米倒入铁锅,洗、切了芥菜及作料,往炉子里燃起了一把柴火,开始煮粥,顿时树林里袅袅升起一股淡淡的青烟。今年的春节,白天的桂南大地稍稍有点闷热,这年过得一点意思都没有,衣服穿得厚一些,便不自在,穿了又脱,脱了又穿。
咚隆——咚隆,远处的村庄传来隐隐约约的打鼓声,还混夹着噼啦噼啦的鞭炮声。春日的阳光懒洋洋照耀在寂阔的原野上,其中的一条狗懒洋洋爬在一块玉米地咬身上的虱子,锋利的牙齿在身上使劲啃着,那复杂的表情,大概只有它才能深深体味到。另一条狗则选好了一处空地,一抹阳光正好落在那里,它舒舒服服地发出打鼾声。树林南边的原野看不到一个人影,村庄隐藏在绵绵起伏的森林里,一栋两层楼的农家,一楼被一排杉树遮挡,矮矮的厨房冒起了缕缕炊烟。
干枯的木柴在铁炉子呼呼地蹿烧,我边烧火边看加拿大作家爱丽丝·门罗的小说集《逃离》。门罗擅长写加拿大小镇乡村平民的日常生活、爱情和那些微不足道的梦想,但深入地写生老病死的命题。在远离尘嚣的节日里,捧读门罗的小说,是一件非常微妙的事情,彼时彼地的情境再贴切不过。我心里想,我们逃离了乡村,最终还是回到乡村,有些人一辈子是无法逃离乡村,连想的机会都没有,他们的命运与土地捆绑在了一起。正读到《逃离》的片段:“卡拉已经清完了马厩里的粪便。她做得不慌不忙的——她喜欢干日常杂活时的那种节奏,喜欢畜棚屋顶底下那宽阔的空间,以及这里的气味。”此时幽静的树林,头顶上的一棵柏树响起了“啁啁、啁啁”的叫声,我惊讶地抬头,发现有三五只喜鹊轻盈地在树枝里跳来跳去。喜鹊的惊魂声,仿佛拦河坝的泄洪,我被尘封的记忆打开了,一个拄着拐杖的形象,晨曦中步履蹒跚地敲响了家门。过了一阵儿,才有人跑过来开门。来者站在大门前,不住地喘气,短短的一段路,犹如枯枝败叶的凋零。她以旧年的累赘,想起少女时代挑着沉甸甸的两箩筐稻谷,到离家几十里外水磨坊捣米的情形,担子压在肩膀细嫩的肌肉上,隆起的肉包洇着殷红的血丝。她和众人跋涉在崎岖的山路上,走走歇歇,每当放下担子,浑身的骨骼散架似的,从皮肉痛到骨髓里,想大哭一场,然而,她咬牙不让泪水从眼里掉下来。
山岚从远山飘过来,像一件薄薄的软纱,笼罩在树林里。清晨,喜鹊们在自己的领地里发现了它们的朋友,扑棱棱地飞向屋檐,亮起嗓子叽叽喳喳地朝下看着她。在我的故乡露圩镇,喜鹊被视为吉祥鸟,早上,喜鹊飞到谁家欢叫,那天或者那几天,据说,那户人家便有喜事来临。我从没有听到与家筑巢为邻的喜鹊,给我们家中捎过喜事,它们年复一年地见证了我家的“悲欢离合”。
打开门闩的瞬间,家人从里边看到了一张沾着露水而苍老的脸。她对里屋的人说,昨晚电视上说今天要下大雨,晒谷岭的谷子要赶紧收,被雨淋了,今年的收成就少了。
这位忧愁的老人,就是我的祖母,她的一生充满多难与忧愁。
民国十六年(1927年),祖母出生于一个乡村医生的家庭,外曾祖父的医术医德深受乡民的敬重,他喜欢戴着一顶工人帽,表情像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工人纠察队的头头。小时候,我经常跟祖母回曾祖父家走亲戚,在我的印象中,他总是一脸的慈祥。
祖母出生于一个风起云涌的年代。前辈人在讲那个年代故乡的故事,他们叙述中经常提到那时的世风衰微,坏人草菅人命,乡民赶集往往结伴出行,太阳还没有落山,田间已没有人在耕种,原野一片死寂,村庄早早紧关了墙门。稍稍殷实的村庄,还筑起了炮楼,地主叫农民轮流看守村庄。
祖母说过,她一生最大的遗憾是读书少。她是家中老大,年幼时曾读过一年私塾,认识了几个字,但到了晚年,她和我们讲过她在私塾上学的情形,还绘声绘色描述她们跟着先生朗朗上口读《三字经》的快乐时光。多年后,祖母十分羡慕她的弟弟妹妹进入学堂深造。祖母的遗憾不是没有理由,一个姨婆曾说过,你阿婆天资聪明,要是早年能多读一些书,她一定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祖母虽没有上过多少学堂,但她向往有知识、文化的人,有一个梦想在少女时代便开始萌发。人与人的关系最终归结于一个“缘”字,佛家说的“化缘”,是各人的命造化而来。在一个被视为纪元的年代,1949年寒冷的冬天,广西全境还没有解放,王平圩所属的永淳县,新旧势力仍在历史舞台进行一场生死的较量。祖父与祖母的婚礼是在枪声与炮声的悲壮中举行,欢乐与战栗,那手中颤抖的醇香米酒,被浓缩的战争,在瞬间化作历史的苍凉。
我对于祖母的少女时代,知之甚少,点点滴滴的碎片形象,勉为其难地拼成我对她少女时代的理解。就在我文思枯竭需要对祖母少女时代有一个系统的了解时,我打电话给祖母的胞弟,我的七舅公。患了老年痴呆症的他,再也想不起姐姐少女时代的成长情形,他在电话中不断反复说他最近如何研究挖矿技术的心得,梦想有一天还能找到一个挖不完的矿区。
祖母与七舅公从小相濡以沫。有一年,七舅公来我们家做客,酒后对我父亲说,姐姐从小受过很多苦难。祖母在十二岁左右,开始承担了家里繁重的任务,负责看护年幼的弟妹。祖母后来回忆:外曾祖母过世得早,国难当头,一家人活过来挺不容易。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外曾祖父经常外出行医,作为长女的祖母便承担了家庭的里里外外。
一个十二岁的少女,正值花季灿烂的年龄,却像风中旷野的山竹,在国殇之际,仰起瘦弱的头颅,以单薄的身躯跌跌撞撞扶起一个失去母爱的家庭。国殇不仅仅是指整个民族群体的伤痛,它也具体到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人彼时的遭遇,每一个人的血与泪,每一块骨头剧痛的程度,每一个人抗争的心灵史!
祖母一定不会忘记——1939年发生在宾阳昆仑关境内抗击日寇的昆仑关战役,稍后,日军入侵永淳县甘棠圩炸毁遗爱桥的事实。军人在浴血奋战,老百姓在自己的国土东藏西躲,犹如惊弓之鸟。祖母和姨婆舅公们,也有过在家门口躲避日军烧杀掳掠的经历。每每想起那段经历,祖母的心余悸犹存。从20世纪40年代初起,她学会了驱牛犁田,后来六舅公、七舅公先后外出求学,祖母一直做到她嫁给祖父的那一年。农耕时代习传的“男耕女织”,因时代的变异,祖母从父辈手中接过了原本是男人才干的活儿。愤怒与哭泣的家园,瘦小的身材,柔弱的花朵,在历史枪弹的穿梭中,弥坚而行。
少年时在乡间,看到赤身挑着瓦缸的挑夫,从老远的地方入村卖瓦缸,沉重的扁担压得他们浑身冒汗。他们多是一些身材矮小剽悍的匠人,在行走的重担下寻找生活的希望。几千年来,扁担一直是农耕文明最朴实的图腾之一,人类文明的烙印,离不开扁担的传承,它见证了无数先民的出发与归宿。
出生农家的祖母,从少女时代起,每天都离不开扁担。解放战争期间,祖母不时与村里的男女老幼,到几十里甚至百里外的圩市挑东西,家中米缸无米吃了,她挑着两个箩筐的谷子到山区磨坊碾谷。时间凝固在漫长的战争气氛中,路上的陌生者射来的目光,让人毛骨悚然,地主乔装打扮的狼狈出逃,让人可笑的历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地轮回。山路弯弯,夜色迷离,弹药浓烈的空气。乱世的少女与扁担,生死未卜,战战兢兢,被卷入历史旋涡的角色。五里一岗,十里一哨。狼一样的军人,双眼放出凶残的目光,嬉皮而冷漠的笑容,仿佛是对穷途末路的嘲讽。军人厉声盘问,用枪杆指戳身上的东西。扁担的沉默,亦是祖母对历史的沉默,它厚实的背影,一次次让祖母“逢凶化吉”。
祖父不谙农事生产,他将一生奉献给了乡村教育。祖母嫁给祖父后,彼时的曾祖父性格古怪,喜怒无常,动辄发孩子脾气,整天沉湎于往事的感慨,不再过问家事。新婚刚过,祖母便接手我们家的农事,她面对的是一个举步维艰的贫困家庭。1950年的春天广西境内匪患猖獗,一些人莫名其妙被不明身份的人暗杀,一时人人自危。当别人在家中被坏人杀害时,家人悲痛欲绝的心情,总让人们感到时光之漫长,人与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仍需冰释前嫌。春天的油菜花满地长,三月的桂南大地,春意盎然,村外传来学校朗朗的读书声,祖母腆着大肚子,一手持着牛绳,一手扶着铁犁,吆喝牛向前犁田。祖母已怀孕数月,她和祖父的第一个孩子即将来到人间。在那个“人多力量大”的时代,各家各户都将生孩子视为家庭的头等大事,年轻的夫妻们暗中较量谁生孩子快、数量多,他们只管多生,完全不计较孩子的未来如何成长。孩子生得越多意味着家庭的劳动力越强,人丁兴旺,别人就不敢欺负。
祖母和祖父生育了八个孩子,六个姑姑,两个男子即我的父亲与叔叔。八个孩子正好够一个饭桌的人数,从生孩子到为每一个孩子成家立业,耗尽了祖母一生的心血,直至生命的尽头。祖母生大姑的第三天,就下地干活,完全不顾及个人的身体安危。祖母一个孩子接一个孩子地出生,每出生一个孩子,对她的身体都是致命的摧残,她瘦弱的身材与她作为多产的母亲身份有关联。祖母说,她不辞劳苦地生孩子,是因为有人看不起我们家,老是跟我们过不去,她和祖父多生几个孩子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将那些对我们家有偏见的人比下去。为此,祖母付出了一生的代价,苦苦经营我们的家,将孩子一个个抚养长大成人,又继续操心孙子们的前程。
一个有多位祖先逃亡的家族,总有些言不由衷的事情在发生。当祖先们在经历一段浩劫后无法重返故乡,不得不集体选择背叛故乡时,他们获得了重生。现实的荒谬,也就留给故乡的亲人们,慢慢地在疗伤中迎来蜕变。祖父与祖母生下那么多的孩子,与我们家族祖先的逃亡有着说不出的切痛之感。父亲年幼时,受到了另一个家族男孩子们的欺负,他们曾在稻草堆里,扒了父亲的裤裆折磨“小鸡鸡”,恶作剧地说叫你当太监。父亲寡不敌众,命根子差点儿被他们给报销了。祖母一生原谅不了那几个男孩子,她认为他们是在家长的暗中指使里欺负父亲,将过去祖先结下的疙瘩清算到下一代。
村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着祖母一个接一个生了大姑、二姑、七姑、八姑、九姑、十三姑,他们以弱智的心态,暗暗发笑,他们想这个家衰到了极点,以后还有谁给祖先扫墓?当祖母生下父亲和叔叔时,他们感到有种失落的情绪在左右着他们,有人说,他们那里一定有“坟山”照顾他们,要不他们为什么不该断子绝孙!不想后来,叔叔考上了广西师范学院,此是家族十分光荣的一件事儿,轰动了整个村公所,祖母为儿子的出息,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祖父摆了数十桌升学酒宴请亲朋好友,村里有人悄悄说,如果没有某某祖先救了你们祖先的一命,今天我们喝不上这喜酒啰。祖父和父亲、叔叔给他们敬酒之际,连连说,那是那是,多谢某某祖先的大恩大德,永世不忘!自从叔叔考上了大学,他们对我家变得客气了许多。一命换一命的乡土人际关系,从母系的命门里出发,在接受乡土的洗礼后,变得玄之又玄。
学校没有围墙,四周被高挑的竹子和高大的树木团团围住,校园的北面有一口水井,涓涓细流,终年不息,掬一口饮之,清甜爽口。傍晚时分,校园晚读课正开始,各个教室里传来了喧闹的读书声。我口渴坐立不安,丢了书本,在门口左看右看,发现班主任没有在教室外督课,便飞快地跑出学校的后门,直奔水井。黄昏的云,远远的,像破碎的鸡蛋清一片浑浊。我看到母亲和二叔娘挑着挑子,知道她们到邻县香炉村参加了大姑丈的葬礼,我大喊一声,回来啦!母亲转过身说,还没放学呐,读书去——!我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甘蔗地里。大姑嫁到邻县的山区,是我祖母身上的一块伤疤,埋在心里隐隐作痛。从我们家到大姑家,需要翻山越岭进入人烟稀少的森林,她们的村庄“裸露”在森林边,几年前,我还听说过,有野猪出没糟蹋了地里的庄稼。大姑父去世后,大姑带着六个孩子,苦苦地支撑着这个家,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处境一年不如一年,表哥表弟的婚姻成了老大难问题。大姑从山里回娘家,在我们看来她和她的家是以“弱势”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每次回来,祖母与大姑关起了房门,两人在房间里长时间地说心里话。我曾在窗户听到屋内的抽泣声,祖母难过地说,大女呀,我不该嫁你到山里去,害了你,苦了你一辈子。大姑呜咽说,这是命,我的命注定如此。祖母一声叹息——哎!我的大女,都是我害了你。说罢,母女呜呜抱头痛哭。坚强的大姑没有再嫁人,表哥表弟他们长大后,像被侵扰森林的鸟兽,一个个逃离家园,留下大姑无比孤独的残年。大姑回娘家,祖母往往会让她留下来住一两天,两人慢慢掏心窝话,聊女人当家的种种不易。祖母心里想,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她欠大姑的那一份无法弥补的内疚。
在所有的儿女中,祖母最放不下七姑。经媒人介绍,七姑远嫁陆川县一个乡镇,有女初嫁,夫妻欢喜把家送,在别人的羡慕中幸福度过了几年。刚改革开放,七姑丈就跑到广州打工,他聪明苦干,给我们村的人们带来了外面的最新发展。听说,七姑丈在广东挣到了钱,村里的人纷纷跑到我们家打听,请求七姑丈介绍他们到广州打工。热情开朗的七姑丈,尽其能力,给村里人介绍到广州打工的机会。七姑感到嫁给七姑丈算是嫁对人了,逢人便说他们那里的生活好处。看到七姑嫁了个好男人,祖母的心里踏实了许多,她对亲朋好友介绍七姑丈时高兴地说,七姑的男人有出息,七姑跟他会过上好日子。
在呜呜呜的火车轰鸣声中,祖母踏上了去看望七姑的路。在七姑的家信、电报的催促下,祖母克服了自己从没有远行的经历,乘火车到几百里之外的陆川看望七姑。那是祖母为数不多的远行,如果不是七姑远嫁他乡,她是没有时间没有心思到一个在她看来遥远的地方去。祖母的每次远行,都带着家里的愿望,看看七姑在他乡过得如何。
少年时在镇上读中学,看到火车从南宁驶过故乡露圩,我们站在铁路旁边吹着口哨边数着火车厢的节数。火车嘎嘎地消失在视野里,那一串长长的呜呜鸣叫声,久久落在我心里,若有若无。我跟祖母坐火车到陆川县探望过七姑。上了火车的祖母异常兴奋,透过车窗,她眺望田野的庄稼,看到与我们种植不同的农作物,她立即拉着我们向外看,好像是她第一次发现似的。她喃喃自语,人家的土地真好,不然种不出好东西来。火车上有南来北往的旅客,有时候祖母欲与邻座的旅客说话,她张嘴说了客家话,发现对方不解地看着她,她腼腆地低头,宛若一个犯错误的少女。那一刻,我明白祖母是想以这样的方式,接触外面的世界,但她无法抵达汉语世界的中心。
祖母活在母语世界的边缘,她看待七姑的婚姻,多带有传统的眼光。那时七姑在信中写道,阿妈和大家不太关心我,从没有想到来看我。正如此,才促成了祖母坐火车看望七姑的缘由。据我了解,祖母仅有几次坐过火车的经历中,全部是探望七姑。第一次,祖母从陆川县回来,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们,七姑家建起了平房,家中有摩托车、自来水等,说七姑嫁的那地方比我们这富裕多了。她神采奕奕地描述了七姑丈的厨艺,宰了一只西洋鸭,在案板头脚、内脏、鸭腿翅膀、胸肉各成一份,被配成不同的作料、蔬菜,煮熟后摆满了一桌。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何况是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地方。祖母说陆川人比我们露圩人讲究吃,一样肉做了多样的吃法,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从没有见过有这样的饮食风俗。
祖母每一次从陆川县回来,都对村里妇女说七姑家的好,那里的农作物,那时节日里做的糍粑、年糕、粽子。村里的妇女围在她身边听她说,她俨然是一个从外地学习取经回来的妇女主任,比村里的妇女见识多广。祖母对她们讲,陆川县的农村一年可以种三季水稻呢,人家比我们勤快,家中的谷仓囤满了粮食。
祸福无门,吉凶难料。到了后来,七姑患上了重症,多方治疗终不见好。她来信,信纸的字迹瘦弱无力,语气颇为绝望地写着,她梦见了故乡和死去的祖先。祖母收到七姑的电报后,第二天匆匆忙忙坐火车赶到了陆川县七姑家里。那时正逢春运时节,火车挤满了人,我和九姑、十三姑轮流护着她上车,我看到了她挤在人群中痛苦挣扎的表情与不安。从南宁开往湛江的列车很慢,走走停停,途中经过的乡镇级车站都要停下一两分钟,好让旅客下车上车,这趟慢车不得不随时让开那些呼啸而来的快车。此次,祖母的心情万分焦急。晚年时她回忆,这是她一生最漫长的旅行煎熬,火车走走停停的陋习,她幻想自己能像鸟儿一样在天空翱翔起飞,一会儿就飞到七姑的身边。
火车走了一天,傍晚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我们在暮色四合之际,跟着七姑丈走进了村庄。村里不时响起阵阵的鞭炮声,他的心情与新年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表情有一些沮丧。
七姑听到我们的说话声,从屋里趔趄跑出来了。黑暗中,我看到七姑的身体轻飘飘的,她呜咽一声,妈,你终于来看我了……母女紧紧地抱在一块,呜呜地号啕,也不顾忌村里的闲言碎语了。祖母擦了眼泪说,七妹,我们来迟了。七姑与九姑、十三姑拥抱时,脸上现出了微笑,谢谢两位妹妹来看我。她轻轻地抱我,叫唤一声:阿孙……然后就什么也说不了。我感到七姑的身体已被病魔折磨得瘦成一张纸人。
祖母看到七姑那一刻,她明白七姑的身体难治愈了。我们在七姑家住了多日。祖母面对七姑时,总是乐观地鼓励她,相信七姑有一天病会治好,背对七姑时,她在我们面前悄悄地说七姑的病况,情不自禁潸然泪下,感叹七姑薄命不济。从陆川县回来,祖母闷闷不乐,她找来她懂医的亲弟弟帮开几服药单,希望能治好七姑的病。也不知药单是否寄到了七姑手上,病情加重的七姑不久便撒手人寰。
噩耗传来,祖母多次昏厥过去。苏醒过来时,她连发问上苍,为什么让我的女儿这么早离开人世?那些日子,祖母不断自责,说当初不该同意七姑嫁到远方,那里天高皇帝远,自己没有办法关心到七姑,以致七姑思念亲人过度,伤了情感,坏了身体,最终英年早逝。
祖母坎坷的一生,年轻时饱受战争磨难,后半生深受各种政治运动的冲击,经历的浩劫,目睹的种种不幸,她都能乐观坚强面对,以自己积累的人生经历教育我们,什么人是好人,什么人是坏人。她说“人整人”,是人性最可耻最黑暗的一面,坏人像魔鬼折磨好人,其行为令人发指,天理不容。20世纪70年代,她看到一场万人的批斗会,别人的儿子当着众人的面殴打自己的父亲,那个男人被羞辱的场面让她终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她感叹着,儿子怎能打自己的亲生父母呢?祖母告诫我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是她从无数悲剧的教训中总结出来的人生阅历。祖母刚毅豁达的性格,对我的性格起到潜移默化的影响。在我遇到困难,夜深人静之时,我常常怀念起她对我说过的话,她面对困难的勇气与胆识在鞭策着我。
祖父最佩服祖母行事的果断与考虑问题的周全。他曾多次在我们面前自豪地赞扬祖母性格的诸多优点,你们阿婆做事的果断与沉稳,我无法与她相比。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初期,村里与邻村因山林纠纷屡次发生械斗,一些村民逞一时血气之勇,欲与邻村血拼,了结数十年来的恩恩怨怨。祖母了解到事态的严重后果,马上跑到村委大骂村主任的鲁莽行为,批评他将全村带入不仁不义的地步,对方就等我们像一群困兽扑过去,早已布置好天罗地网,邻村“上面有人”,对于我们这个无后台、无权势的村庄来说,这样只能是死路一条。祖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引来了数百名村民的围观。乡亲们纷纷支持祖母的想法,反对村主任冲动的行为。几年后,村主任身患绝症。临终前,祖母到病房看望他。村主任伸出骨瘦如柴的手与祖母相握,令在场的人为之动容,也为村主任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惋惜。在那几年,祖母还参与到山林纠纷的谈判中,用方言与他们“上面”的神秘人进行面对面谈判,据说那人受不了祖母铿锵有力的方言,落荒而逃。
祖母一时名声大振,渐渐在村里树起了威望。她经常教育我们为人处事要将心比心,天知地知我知,嘴大脚大大不过天地,老天爷不会说话,你做的好事和坏事,他在天庭上记得清清楚楚。我十岁时的夏夜,我们一家人在古老院子石街纳凉赏月,孩子们吵着叫大人们讲“古”,祖父口讷讲不好故事,祖母虽不认识几个汉字,讲起故事却是绘声绘色,正所谓“诸佛妙理非无文字”。她说《西游记》我读不懂也没有看过,我小时候听老人讲“古”,说唐僧师徒到西天取经,到一户人家化斋。他们敲了很久门,里边无人出来,于是进去看个究竟。猪八戒嘴馋又爱贪便宜,他进屋后找不到吃的,嘴里又开始骂人说孙猴子不该带他们到这鬼地方来化斋。孙悟空嗔道:呆子,回你的丈母娘高老庄家吃馒头去,你那新娘子在家等你呢。猪八戒气不过孙悟空,跑到另一间屋子,发现有新衣服,欲占为己有,马上穿在身上。在一旁的唐僧劝他,八戒,你怎能偷人家东西呢?猪八戒不乐意地说,师傅,我没有偷人家的东西,人家又没有看见。唐僧说,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怎能说看不见呢?正说着,一阵黑风呼啸刮起,将猪八戒给绑了。祖母说完,哈哈大笑,我们听得一头雾水,但听到《西游记》的故事总是很激动兴奋。长大后,才慢慢明白祖母说这个故事的含义,我想她讲的这个故事或多或少影响了她的一生。
村中庙会、红白喜事、风俗礼仪、节气美食的制作,乃至邻里婆媳之间的矛盾解决不了的也要找她老人家商量。在妇女的眼里,祖母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凡事找到她,她都认认真真地对待,按照我们露圩镇的风土人情或大大方方、或妥妥帖帖去安排,让当事人获到应有的尊重与荣耀。做人难,难的是活在当下,人跟着时间向前走,就像一去不复返的烟云,每天要面对芸芸众生,要担当不同的角色,要处理很多复杂的人事。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风,有些人在一个地方一辈子从出生至落土,虽历经岁月的洗礼,也看不透当地的人情世故,甚至与周围的人疙疙瘩瘩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等到快闭了双眼后悔许多人事没有做好。在我们露圩镇,主要居住壮、汉等民族,两个民族的民俗风情,大有不同,祖母深通本地民族之间的繁缛礼仪,吉祥与忌讳,一旦找她,事无巨细,“答礼”的轻与重,她都做得井然有序和富有文化内涵,将主人心里所思所想细腻地烘托给亲朋,让主人脸上贴金活得有光彩。地方再小,也有她长期形成的文脉,生生不息,代代相传,我喜欢人们称呼祖母为“大婆”,这是字辈的称谓,听之亲切、感动。
巾帼不让须眉,虽说祖母的性格融合了男性的一面,但女人就是女人,女性的柔情点点滴滴,我们从她走过的人生做过的事进入她丰富的内心世界。心灵手巧的祖母,会剪纸,那些牛、羊、马、鸡、猪、狗的造型,“嗞咔嗞咔”地在她手中的剪刀下活灵活现地勾勒,这是她心中的五谷丰登、六禽兴旺、欢乐吉祥的田园农舍。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国”,有自己的“桃花源”,祖母不是艺术家,她只有在平时的祭祀活动中拿起剪刀剪纸,祈祷亲人安康幸福。
我们心中都有秘而不宣的不安与恐惧,比如有人患有恐高症,有人面对一个生灵或一个图腾心里就不舒服,脸色苍白,心率加速怦怦跳,老是绕不过这道坎,与庄子“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说的如出一辙。晚年的祖母,最忌讳家中买豆腐,在她心中豆腐为“秽物”,它与死亡混为一体,散发着晦气。节日里, 家中谁买豆腐回来,她便骂谁不懂事。我们理解她的忌讳后,不再买豆腐。老子曰:“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博之不得名曰微。”祖母相信世界有我们看不见的生灵存在,每到端午节、中元节、重阳节等节日她组织村里的妇女,请来巫婆在村头“驱鬼”禳灾,不受邪气侵犯,保佑乡村清平。
晚年,祖母乐不知疲地与巫婆交往。在我读初中时,学习成绩不是很理想,祖母有几次为我到邻县镇子的一个巫婆家“择福”,希望通过巫术让我学习进步。心中有神灵,几十里的路途,她在所不辞,那些年交通不发达,她多次徒步背着布袋前住巫婆家,布袋里盛有两斤米、一斤猪肉、两斤果子作为献给巫婆的祭品,身上还带少量的钱,等巫婆使完“巫术”后,她便将钱付给巫婆。做完这些事情,祖母松了一口气才放心回家。家里有人病了,久治不愈,祖母认为有鬼怪狐仙缠身,需要请巫婆施法术赶走它们。她还到邻村的巫婆家为家人求升官发财、姻缘等。她的一厢情愿,是从一个出发点着想,仅仅是为了家人过得好。从传统观念来看,她的这些行为,让人感到愚昧可笑,人们习惯了墨守成规的思维,就会以群体的方式鄙视个体的行为,同样是社会的一种病态。站在今天,我没有资格对祖母她们的做法进行褒贬评价,此一时彼一时,不同时代的风气,用今天的眼光评价,是一件无比愚蠢的事情。在田间耕种的人们,远远看见祖母和几个妇女背着布袋结伴,前去巫婆家的路上有说有笑,她们的背影像几粒被风吹散的黑米,消失在人们的眼里。
二月初二龙抬头,春暖花开正当时。我们家的院子外长着一棵黄花树,春风吹拂,飘香浓郁。每年的农历二月初二的前几天,祖母摘了十多束黄花,挂在屋檐下的墙上晾干。二月初二是个小节气,到了节气的前夜,祖母和母亲在肚灶里烧了一大锅的沸水,她们摘下墙上的黄花,轻轻地放到沸水里煮。许久,沸水泛黄,她们断了柴火,待黄花水慢慢冷却。祖母淘好数斤糯米,从大锅往盆里舀黄花水泡糯米。次日早上,我们的饭桌上摆上了金黄色的糯米饭,饭里杂有少量细碎的猪肉。祖母微笑着说,孙子们,吃吧,吃完黄花糯米饭好好上学去,放学后,还有好多哩,吃到你们小肚子撑不下为止。我们大人吃了黄花饭,马上到地里开垦种玉米、花生,今年春天来得早,瑞年好兆头。祖母做的糯米饭,色泽亮黄,拌几星葱花,捧一碗细细品尝,唇齿留香,那是乡土特有的饭香。多年后,在城里谋生的我,祖母做的黄花米饭,成了我念念不忘的一道特色美食,成为我对乡愁最温馨的记忆,亦是我对祖母的深切思量。
祖母做的饭菜、美食,我都喜欢吃。她做的每一样美食,除了细腻的手工,还融入了她的心灵,色香味俱全。节日里,我母亲做的糕点、粽子样子难看,是要被祖母唠叨上半天的,她老人家手把手教大家重做,她挂在嘴边的口头禅——送不出去呀,要丢人的,我的老脸往哪里摆放!我们故乡有谚语,“四月老鼠行坏路”,在过去,四月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我幼年时,到了四月家中的粮食勉强够度日。在饥荒的季节,祖母千方百计地从田野找来食材,尝试多种烹制的做法,为填饱我们的肚子大胆创新乡土美食。花期过,南瓜在雨水的滋润中,迅速成长,瓜果长到拳头大的形状,祖母折了三五个青嫩皮的南瓜捣碎,与炸过油的肥猪肉一起炒糯米饭,南瓜的清香与猪油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在饥饿的季节,我们偶尔神仙一般过生活,“润色”了我的童年,于是有了更多的美好回忆。为此,祖母聪明能干,会过日子的形象在我心里扎根,教会我在困境中平静应对,苦尽甘甜来。
少年时,我与祖母在坡地上拔花生,她指着远处我们家两棵挺拔的苦楝树意味深长地说,等它们长粗了,你们也成才了,我也快老了。我不知那两棵苦楝树几时被砍伐,它们仿佛与祖母一生经历过的多灾多难年代,在“面对”与“承受”后,化为风烛残年,被风吹散,了无痕迹,飘向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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