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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看老年系列

时间:2023/11/9 作者: 广西文学 热度: 15669
李海凤/著

目执利剑的老太太

我第一次走进这个小区,第一次走近这栋楼,我就感觉二楼阳台上有双眼睛,有一个人。我拉着行李箱走在小区的路上,一道犀利的目光像一把泛着白光的利剑正从二楼射下,直逼我来。抬头乍一看,却没见到人。

  那是一个下午,二楼阳台被密麻的树叶遮挡住光线,里面房间没开灯,显得有些暗,看不清楚。阳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废旧的椅子,占了近一半的阳台,定睛细看,才发现乱椅子旁边、围栏后面有个人头,花白的头发下面有双眼睛,刚好露出来!一个老太太在那坐着。接触到她的目光时,我怔了一下。像是被电击,被震慑。好凶的眼神啊!老太太是在看我吗?素不相识,为何是这样的眼神?我好奇地看看四周,整个院子只有凉亭有老人在兴致勃勃地打麻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可能是她习惯这样看人吧,我边走边想,拉着行李,大步流星地绕过楼,爬上楼梯,搬进我们新租的二楼房间。

  来到阳台,我才发现那个坐在阳台的老太太是我对门邻居。

  第二天,我一大早出门上班,看到她下楼。老太太腿脚不太利索,下楼梯得转身面向扶手,两手抓着扶手,一脚先试探性地下,站稳了,另一脚才跟着下。缓慢地下楼。看到这情形,我便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不耐烦地说:“不用。”因为背对着,这次没接触到老人家的目光。

  下班回到小区,天全黑了,楼梯上的灯没有开,我摸黑着上楼梯。进到家的时候,家里亮堂堂的有些不适应,弟弟比我先回到,灯都打开了,明亮得很。在准备关上门时,我看到对门,像没有人住一样悄无声息,黑灯瞎火的。

  黑灯瞎火,静无声息。一整个晚上都是这样。

  以后的每一个晚上都是这样。

  隔壁家晚上如此安静,我猜想老太太是回去跟子女住。有一阵子我真的以为隔壁晚上没有人住。直到有一晚,我听见老太太的咒骂声。当时已是子夜一点多,忽然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一连串像放鞭炮的咒骂,中间停顿了一下,可能没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四周静悄悄的,老太太像是站在高处对着开阔的洞穴发表演讲一样,声音响亮且有力量,就像扔出去会反弹回来的橡皮绳。骂人的内容不太清晰,但感觉充满怨恨。深夜听到这样的声音,让人很容易联想到童话里带着黑帽子念咒语的老巫婆。有点可怕。我从窗户看出去,却看不到一点光亮,隔壁家依旧一片黑暗。

  第二天我跟弟弟说,以后我们电视声音要调小,说话声也要控制些,这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好,不能吵到隔壁的老太太。

  不清楚是不是我们吵到老太太,只是后来偶尔还会听见她半夜在阳台骂人。或者是呢喃自语,像是陷入思想藤蔓纠缠的深渊,无法脱离,需要发出声音来自我救赎。

  老太太的夜晚像生活在旷野一样,寂静,黑暗。偶尔有些声响,也只是自娱自乐发出来的。

  我时常觉得白天是由黑夜滋生出来的,有什么样的黑夜便会滋生什么样的白天。有纵横古今、博览群书的黑夜便滋生五彩斑斓的白天,有奢靡挥霍的黑夜便滋生荒芜虚度的白天。老太太有着如此静寂的夜晚,她的白天不难想象。

  周末不上班,我到阳台看风景。十点钟,凉亭里老人们准时开台打麻将,比年轻人上班还积极。隔壁的老太太一般比她们早,这个点她早已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看着楼下的一切,小区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凉亭里的人,被风吹落的树叶,花香洋溢的冬青树。老太太安静地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忽然看到楼下有位年轻人走过去,她激动得稍微站起来,大喊,谁谁,帮我买点菜。年轻人问清楚她要的,便走出去了。老太太又坐回阳台的椅子,静静地坐着,再也没有说话。坐成一尊寂然的塑像,没有人搭理的塑像。凉亭里热火朝天的麻将场跟她是没有关系的,小区里高谈阔论、你来我往的人们跟她也没有关系。

  好几个周末,我都看到老太太在那坐着。或许每个周末、每个白天她都是那样坐着。她的日子从一个白天安静地飘忽过另一个白天,一个白天重复到另一个白天里去。一生奔波劳碌换来最后年月每天安静的呆坐。退休老人的生活大都如此,很正常。

  有一天晚上,已是深夜十二点多,我洗完衣服,拿到阳台晾晒,又四处看看。楼下的凉亭里还亮着灯,麻将桌椅还在,只是没有人了。路边的绿植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像被迫理了平头的小学生,路灯在旁边,耷拉着头,已是昏昏欲睡的样子。接着,我往上看,被吓一跳。隔壁家的阳台黑暗里坐着一个人!老太太还在那坐着!她像是被别人、被自己遗忘的人,忘了回家的路,凄然地在那坐着。路灯透上来的一点光亮刚好照着她的脸,巨大的黑暗层层围裹,像要即将吞没她,吞没她所有的一切。她坐在浓浓的黑暗里,微微抬头,眼睛张开着,似乎在看什么,像要把几十上百年的事物看尽,把虚空看穿;她似乎是在等待;又像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等,什么都不要,她只是坐着。目光空洞,身形落寞地坐着。她究竟是从白天开始一直坐到现在,还是半夜里爬起来坐的,我不知道。应该也没有人知道。

  看到她坐在那里的形态,我内心像搁了石头,躺在床上许久睡不着。我猜测着她的故事。她一个人住在这里,长时间都没有人过问,应该是个孤寡老人;她深夜不睡,骂人,一定是有什么苦恼……我一直认为时间是这世界上最好的调养师,人生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在时光的长河里得到解答,洗净,消融。可是现在,我深刻地意识到是我过于乐观了,时光的自然流逝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又过了一些日子,周末,我在家煮红豆粥喝。我想起隔壁老太太,便想着要拿些粥给她。我端着一碗粥,去敲门。她家的门是20世纪90年代初装修的木门,没有防盗门。敲了好一会,里面才传来一声反感的问话,谁?我说是对门的。她很不友好地问,有什么事?我解释了几遍,老太太才开门。她先是打开一道缝,看到是我一个人,才又把门开大。我这才看清楚她,个子不高,剪个齐耳的短发,七十多岁的样子。她挑起眉毛,瞪大眼睛,用剑一般的目光瞪我,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目光。她用审视世间几十年的目光审视我,恨不得一眼穿透我的肉身直逼我的内心。太可怕了,我第一次真正跟她对视,接触到她目光的刹那我心里发毛,忍不住要发抖了。我把粥端正,放在身前,说明我这次行为的动机,像个做错事被父母揪到的小屁孩,忐忑不安地说。许久,她说已经吃过饭了。便“嘣”关上门了,我愣住了。

  迄今为止,令我惊悸的目光有两次。之前一次发生在一个冬夜的公车站。我在那等车,离我几米远的树下站着一个人,一个男生。他站在树后面,不像是等车的,像是在守株待兔。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怀好意。他慢慢地走了过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刚好有车灯照到,天哪,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凶悍、贪婪?!活像是已经盯上猎物、唾手可得的猫头鹰,他眼里放着异样的亮光。我慌了,心里不断地祈祷:快来公车吧!终于就在他要冲过来抢包的刹那,公车到了。我一脚跨上车,而他正好从车门外擦身冲过……

  回到房间,老太太瞪视的目光还在眼前晃动,她的目光比那盗贼的目光还凶狠、可怕。我心有余悸。所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盗贼是为了抢劫,老太太究竟为什么,我想不明白。她半夜里的那一声声咒骂在我脑海里忽然一遍遍地回响。那声音带有孤独的申诉,带有回归的渴望,像是荒野里传来的狼嚎,仰头向天的怒问!

  我跟她萍水相逢,她的利剑应该不是针对我。当我平静下来后,做出这样的判断。所以,出门遇见她的时候,我依旧跟她打招呼。过了一些日子,我们从老家带来特色美食,我想拿些给她尝尝。开始我还有顾虑,怕像上次那样。但当我鼓起勇气再去敲门时,老太太居然没抗拒,她高兴地接受了,还邀请我进她家玩。

  她的家很“空旷”。靠厨房的地方有台老式的小冰箱,客厅中间是一张旧旧的木圆桌,放三张四脚的小木椅,墙壁边有张掉黄漆的桌子,其他的就看不到了。地面上留有曾经摆放过电视柜和沙发的痕迹。房间里充满着时过境迁的枯萎气息。老太太家的窗外有树,房里即使是白天也显得阴暗,而且几十平米钢筋水泥的硬冷是需要人气去中和的,老太太一个人的能量明显不足,房间四处透着清冷,我坐了会,受不了,便出来了。

  回到住处,我又不禁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去看望一个老人家怎能如此敷衍?一个孤苦的老人,为什么不能多陪她聊聊呢?可能因为这种羞愧感,我们有了水果,或者好吃的,便会拿些给她。

  我害怕,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对抗那些强大的忧伤和孤独,我始终没有打听过老太太为什么一个人在这住,怕触到她的伤心处。她也始终不说。只是有一次,老太太来敲门,兴高采烈的。她说,我那不孝儿子今天来看我了,还买了西瓜,送你一个。我赶紧接过来。我发现老太太一头银发下的大眼睛笑起来原来是如此迷人,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美。或许她目执利剑,只不过是为了斩断世间的冷漠与烦恼。

  再后来,我们搬走了,不清楚老太太是否还是日日在阳台枯坐,不清楚她是否还目执利剑。

要冒名参会的老伯父

如果不是母亲说起,我都不知道,伯父已经七十九岁了。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却极少有人会说到伯父,年龄这事更是没有人关心。尽管不知道年龄,印象里的伯父却一直是很“老气”,从我记事起,他就已经是个老头了。

  伯父喜欢穿暗颜色的衣服,深蓝、灰色、黑色,总是穿我父亲或别人给的旧衣服,他的身上从未出现过鲜艳的颜色。父亲曾送给他一件米黄色的外套,但没见他穿过。光鲜艳丽与他的世界无缘。或许,伯父的人生里就没有过美丽而意气风发的青春。他土里土气了几十年。

  母亲说,伯父年轻时也像个老头。他自称是耕田佬,每天有事没事都往田里跑,放牛,忙庄稼、菜地、查水渠,又或者什么都不干,只是到田边转转。伯父是称职的,他没有哪天不去田地的,刮风下雨,天多冷多热都去。人在田野里待的时间足够长了,会逐渐地沾上大地和日光的气息,会从此带着大地日光的“特色”在世界上行走。伯父是一个典型,天天到田地,他的皮肤从上到下都是古铜色,像是大地的土褐色和日光的橘黄色调均匀了染的,很是精细,每片皮肤都是一样颜色,不像那些懒惰的、与大地不够亲近的人皮肤浅黄深黄不一。这应该是劳动者的殊荣,是太阳赐予的亲密标志。当皮肤还是黄皮肤,被晒黑时,休养一阵子或者到冬天自然会变淡,有色彩上的变化,而一旦有了这种古铜色就像被烙印了一样,永远不会再改变了,夏天晒得再黑也就是古铜色了,冬天不晒可能会浅点,但也还是古铜色,区分不大。伯父身上的这种古铜色不知道哪年获得的,反正再也没有褪去过。其实说哪一年晒成是不对的,那一身古铜色绝不是一年的时光打造成的。

  伯父个子很矮,喜欢戴个大斗笠。大斗笠直径足有八十公分,戴在他的头上有些滑稽。他极像生长在森林里的一个大蘑菇,远远走来,看不清他人,只见一个大蘑菇在广袤的大地上缓慢移动,是那么可笑,那么不起眼。村子里只有伯父戴那么大的斗笠,别人都嫌丑,伯父却说,这大斗笠好,实用,能挡太阳能躲雨。只是,这么能挡太阳的斗笠没能阻挡伯父的皮肤晒成古铜色,或许是还没有买大斗笠之前他的皮肤就已经是古铜色了。

  伯父一辈子的工作除了耕田就是养牛。他每天都是跟牛在一起出现,早上是去放牛,下午是牵牛回栏,其他的时间他在田野我们就看不到了。所以,只要伯父出现,牛就出现,仿佛他和牛是一体的。通常情况是这样,牛走在前面,伯父走在后面,只是我们不认得牛,只有等到伯父出现时,我们才敢确认那是他的牛。伯父养的一直是母黄牛,他说黄牛个小,温驯,听话,吃苦耐劳,水牛长得壮,力气很大,但蛮横,不受管。而母黄牛除了吃苦耐劳外,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生牛仔卖,这是伯父家的经济来源。一直养牛的人是了解牛的脾性的,伯父跟黄牛“搭档”干活确实很得心应手,比如去犁田,不用赶,牛也会乖乖地把田犁完。每年春耕,伯父还会牵牛顺带把我家的水田也犁了。

  伯父甚爱他的黄牛。天热的时候他会精心设计搭个像凉亭一样的稻草棚给牛住,草棚阴凉,又不愁牛会饿着;天冷,他还会把草棚围起来,给牛取暖;下雨时他会用大片的葵扇叶给他的牛做个蓑衣;空闲的时候会带牛去溜达,找点新鲜嫩草给它吃,和它说话。母亲说,这么爱牛的人很少见。

  有人说,爱上一种事物是因为与它有着相同的特性。伯父爱牛或许是有着牛一样的性格。村上很多集体的事情没有人愿意做,特别是苦力活,往往这个时候都会去叫伯父,别人都知道伯父是不懂说谎拒绝的。村里有条穿村而过的南流江水渠,是用于农田灌溉,在没有装自来水时,更是大家日常用水、小孩玩耍的地方,也因此居家生活垃圾不少,到了又冷又旱的冬天,需要维修水利,别人都推脱不愿意去。伯父却从来都是答应的,拿起铁锹就去干几天。领导看到他来了,也觉得很习以为常,告诉他要怎么干活后,便不再理他了,大家都知道,他会默默做好的。清明,村上公祭先祖,需要有人挑担,挑祭拜用的物品,这等活通常也都是伯父的份。

  小时候,农闲的夜晚,大伙都喜欢到我家来玩,喝点茶,吹吹牛。伯父也会到场,但只算是占个位置,他听大家聊,很少说话,大伙聊得开心了,他便跟着在旁边傻笑。有时他会参与话题,他一般笑着发言,声音比较小,发表的言论通常是“听别人说,古时是怎样怎样的”,仿佛他是古时的化身,是传统的化身。这种轻柔的言论在慷慨激昂、高谈阔论的人们中是根本听不见的。即使别人听见,大多只是应哼一下,或者直接打断他的话,说,现在是现在,还说古时。有时候,别人会反问他,“古时”是怎样的,让他说出“古时”的典故来。伯父没读过书,也不太会说话,典故他是说不出来的,即便说得出也说不完整。他只好笑笑。后来,大家也都达成共识,伯父讲的话是没有必要听,可以随意打断的,他这个人也是可以忽略的。

  世界日新月异,高速公路已经修到村路口,插秧机、收割机改变了耕种模式,伯父的生活却始终停留在农耕时代。他的几个儿子长大,外出打工,娶媳妇,建楼房,这些没有改变他的生活。他的儿子们就像豆苗的豆子,在豆苗倾注的营养中长大、成熟,最终撑破豆荚,随着“噼啪”的裂开声,蹦走了。然后各自为政。伯父没办法,依旧住在矮小的老房子,依旧是春天来了忙播种、插秧,秋天到了忙收割,依然是穿着别人的旧衣裳,每天早起去放牛,依旧是烧着柴火煮三餐糊口。几十年如一日。伯父的人生如同黄牛反反复复埋头苦犁的田,永远犁不完,永远也犁不出什么花样。

  这两年伯父的生活有了变化,他不再种地放牛,最后一头黄牛也已卖掉了。伯母中风偏瘫在家,他得照顾。他自己走路也得拄着拐杖了。他是真的老了,背也驼了,穿的衣服显得越来越宽松。经过我家,有事的时候他会进来跟父亲说几句话,没事就默默地走过去,招呼也不打。有时到了家里,他跟父亲两个人,话也不说,只是各自静静坐着,也能待上半天。

  母亲说起伯父的年龄是因为那天的事情。

  春节,大年初四这天,我们一家人在喝茶聊天,伯父也在,有人给父亲送“李氏宗族新春茶话会”的邀请函。村上会议一般年前举行,镇上宗族的新春茶话会是这两年才办的,邀请的据说是为宗族为社会做出过成绩的人,类似于同姓里的名人小聚会。送函的人走后,父亲跟母亲商量,原来定好这天去走亲戚的,没有时间参加,怎么办?这类聚会也只是闲聊,要不就不参加了。母亲还没回答,伯父忽然站起来大声说,让我参加,我可以替你去参加。第一次听见伯父发出如此坚决而洪亮的声音,仿佛穿越茫茫人生的苦难,一路追赶而来,仿佛是从身体最深沉的地方发出,急切而迫切,仿佛不抓住下一秒就灰飞烟灭了。父亲吓了一跳,没想到伯父会这么大声地说话,也没想到伯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下意识地回答,得先征求主办方的意见。伯父有些失落地坐回椅子,好像力气被刚才那一喊用完了,还没回过劲来。

  伯父走后,父亲说,这是镇上的茶话会,可能有十来人参加吧,但座位前面都写有名字的,相互间也是认识的,怎么好让他参加?母亲说,他今年七十九岁,将近八十岁的人了,从来没有出席过正式的场合,他可能想去看看,你就问别人,能不能给他去吧。听母亲这么一说,我们这才惊讶地发觉,原来“老气”的伯父这么老了,不禁为自己的忽略感到羞愧。我们一家人都说,那尽量争取让他去吧。

  第二天一早,我们正准备吃早餐,伯父来到,我们邀请他一起吃早餐。他客气地推辞,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到父亲从房间出来,伯父马上又问了一遍,有谁代替父亲参会没有,他要参会。伯父生怕别人抢走了这次机会,仿佛这将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典礼,是他获得殊荣和归属的关键时刻,即便名字不是他的,参加宗族会议了也是有所不同的。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学习成绩不好而渴望得到认可的学生,有点忐忑,有点兴奋,等着父亲的回答。父亲说,还没来得及问,你先吃早餐,等会我打电话,如果可以,一定让你去的。伯父这才安心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吃早餐。

  后来,伯父如愿地去参加会议。姐夫开车送他去。姐夫说,伯父在去的路上一直都是正襟危坐。

  老伯父冒名去参会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年了,但只要想起,我的内心总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风中传来的黑暗

夕阳已西下,天边最后带着霞光的云朵也暗淡下来。秋天里的一个白天宣告结束。灰暗越来越浓,悄悄地弥盖四面八方,只剩下遥远的天空深处还泛着点幽幽的蓝光。

  楼下的凉亭里传来这样的一段对话。

  “我妈是你什么人?”

  老人摇摇头,说:“不知道。”

  “谁是你的老婆?”

  他又摇头,“不知道。”

  “我是你的儿子吗?”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为什么在这里?!”老人还是摇头,这次没有回答。

  “你犯贱,我妈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赶她走?!”

  “你为什么要骂我?”老人的表情很无辜,快要哭了。

  “你说,我为什么骂你?你问问你自己。”

  “我不知道啊。”

  小区凉亭里有两个人,老的坐着,七十来岁,我见过,对他印象挺深的。每次见到他,尽管不认识,也不交谈,他总是露出腼腆纯真的笑容。市井深处的老人拥有这样的笑容是让人难以遗忘的。只是现在,他没有笑容,表情迷蒙且很呆滞。他对面站着的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胡子拉碴,一脸的愁云,他有点激动,一副不罢休的表情。我在小区里没见过他,像是刚搬回来的。他们应该是一对父子,只是对话很奇怪,很莫名其妙。我不禁好奇地看着。

  中年人生气地走开了。老人家着急地说,“你不要走啊。”中年人故意不理,大步流星地走,有决意离开的感觉。老人家跟着走了几步,没跟上,忽然的没有了方向感,茫茫然不知道该迈脚向前,还是应该退后。他四处看来来往往的人,但好像没有一个认识的。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一阵,看到保安亭里亮着的白晃晃的吊灯,他便走过去,在那定定地坐着。

  中年人一直躲在凉亭旁边的灌木丛后面,静静地看着父亲的一举一动。看到他父亲在保安亭坐着,他叹了一口气……

  看到他们最后进了二楼的房间,我想起前一阵发生的一幕。

  晚上十点钟左右,一位老太太在敲那家的门,屋里一直没回应。老太太着急了,越敲越大声,已经变成拍门了。声音之大简直是要把门拆了。对门的出来问,怎么回事?老太太说,没带钥匙,老头子在家却不懂开门。拍门声像持续了半个世纪,里面的才开得门,老太太欲哭无泪,“半个小时了!你门都不会开了?!”老人家不解地说,“你是谁?”“我是谁?我是你老婆!”两个人争吵起来……

  后来,经常在小区里看到那一家人,那两父子。一个周末,天气晴朗,小区里有人养了两只鸭子,也放出来溜达,中年人看到后,学着鸭子摇摇摆摆地走,动作有些别扭,但他边走边绘声绘色说,鸭子鸭子,嘴巴扁扁,走路摆摆。老人家跟在后面,乐呵呵傻笑。一个严肃正经的中年男人带着木讷的老父亲学鸭子走路,这画面产生的那一瞬间,空气中飘逸出一股温暖而令人心酸的气息。

  一个秋风萧萧的傍晚,我看到中年人又站在路边灌木丛的昏暗处,在那抽烟。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着,吸一口,然后从嘴巴慢慢地呼出一个大烟圈,像是心中有一股长长的闷气需要这样一个缓慢的动作来疏泄。他的父亲站在楼下的凉亭旁边,目光游离、混沌,像刚从远古的梦中醒来。中年人像是又故意地忽然走开,让他父亲找不到。

  过了一会,老人家离开亭子,可能是看到了中年人的踪影,他往灌木丛走来。中年人赶紧往后躲。老人家往前走几步,他就大步地走到另一面,故意不让他看见。两个人玩捉迷藏似的,一个在前面躲藏,一个在后面寻找。父子俩就这样绕着灌木丛走了两三圈。老人家还是没追上中年人,他在花圃边上停了下来。

  中年人也停下来,站住抽烟。一团团的烟气在中年人的面前飘飞、弥散,自在飞扬。烟雾中的世界轻松、舒坦,不沉重。他又吐出一口烟,像浓墨重彩,让那个缥缈的世界更真实些。

  他抽着烟,皱着眉,目光看向他父亲。嘴里的卷烟火星点点,此灭彼亮,似是欲语不休的红唇;眉间两道深深的沟壑,似是将内心所有没发出声音的词句都隐藏于此,都倾泻于此。一时间撞击飞花,如黑夜里的大海,未瞧见滚滚波涛,却听见阵阵涛声。一浪追赶一浪,一浪扑倒一浪,那内心澎湃的声音,远远地就能听见……

  “父亲啊,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也这样玩捉迷藏吗?你总是能找到我。你肯定不记得了,要不你早就找到我了。父亲啊,小时候是你教我认识这个世界,东西南北,春夏秋冬,可现在你却什么都不懂,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呢?”他忧心忡忡地看着父亲,像看着自己未认识路的孩子。他的眼睛一秒也没离开过,生怕一不留神,父亲就走失了。他希望父亲能找到他,或者大声地呼喊他的名字。可是,没有,静悄悄的。“父亲还记得我名字吗?”想到这个问题,他内心一惊。他特别受不了父亲失去记忆这件事情。他从小成绩优秀,一直是父亲的骄傲,每次父亲说到他的名字,旁人总能感觉到那份骄傲,听见那份自豪。他大学一毕业就留在深圳,在那成家立业,更是众多表亲的榜样。可现在父亲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父亲年轻时多厉害呀,让丘壑变通途,让江河飞架桥,一座座桥、一条条路在他们的手中奇妙地诞生。父亲打小就是他的偶像,可是现在,他感觉心中的明灯被浇灭了,身体里有一种重要的东西被抽离,原来稳当、清晰的人生之路忽然模糊了。“人真的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吗?”父亲积累几十年的才能、经验在身体还无碍时已如一缕青烟,剩下的躯体像被白蚁侵蚀过的木器,已无实质。“人真的能把握自己吗?连自己的意识、记忆都无法控制!”

  “医生说这是痴呆病,这确实是病,是心迷糊了,是大脑混沌了,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但人生有没有另外的可能?可以一直保持清醒的意识吗?可以有历经沧桑千帆过后真正平静的幸福晚年吗?!”父亲痴呆这个事实让他惊醒,焦躁。他疲惫地抬起头,看向远方,可是此时的大地,被黑帘完完全全地遮盖,天空显得那么近,黑压压的,浓浓的,除了黑还是黑,无穷无尽。

  手上的卷烟火星闪闪,燃烧没有停止,时间的流逝也没有歇息。他一口又一口地抽着烟,继续吐着长长的闷气……

  老人家站在小区的路边,手一会抓起衣服角,一会放下,一会用手擦擦衣服,显得有些慌乱无措,有人从他的身边经过,问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老人支支吾吾,没有说出话来,别人走开了;有人是看到不远处他的儿子,便没有问。

  中年人觉得自己有些狠心,他很想走出去,拉上父亲的手回家,就像小时候父亲拉起自己的手一样,可是他控制住了自己。他认为除了按时用药外父亲需要一些刺激,需要多用脑思考。得狠心一点,狠心一点!中年人这么想。

  “医生说没有跟家人一起住的老人会加重病情,可深圳的房子住不下,我该怎么办?”他拿起烟又想吸一口,烟又已抽完,轻轻一抖,烟灰也没了,内心里一个个无法解开的结都已变成一根根短秃的烟头,乱糟糟地躺在地上。“我会跟父亲有一样的人生结局吗?”中年人眉间的皱纹像缠卷在一起的湿布,都快拧出水来了。

  老人家站了好一阵,然后走回亭子的椅子上坐,后来忽然记起似的,慢慢地往楼上的家走。到二楼,敲了很久的门,一直没有人开(家里没人),他又默默地回到楼下的凉亭。

  中年人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看到老人家回到凉亭,他走上前去,问,“刚才你去敲谁家的门?”“嗯,是我家啊。”“是你家你怎么进不去呢?”老人家呆呆的,像愣住了,没有回答。中年人不再说话,无可奈何地带着他回了家……

  在狂风扫落叶的一次行动中传来的这些黑暗信息,像秋天里的凉意一样会流窜地加强,一再地侵袭我。我同样焦虑不安。我尚不能保证自己在爱恨情仇的海洋中沉浮几十年,风烛残年时能保持清醒的大脑,尚不能保证自己不被繁复的是是非非淹没和迷惑。

  生命尽头会是怎样的风景?静谧优美?风雨交加?它究竟由什么决定?我们一生所依赖的清醒大脑、心智,它们需要什么?让生命真正美好自在的东西,其实,我们从未了解。我在劲厉的风中忍不住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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