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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味人生(外一篇)

时间:2023/11/9 作者: 广西文学 热度: 15590
颜晓丹/著

  那是一个出奇安静的夜晚,我突然梦到了一片广阔的盐域:粉若桃花的盐湖,灿若晚霞的盐水,碧绿通透的盐海,还有那一望无际如冰雪般的盐白……我如一个探秘的孩童,在这片奇幻的世界里穿行。我似乎听到一朵朵千奇百怪的盐花在轻言浅笑,如安慰,似挽留,更像一个慢慢诉说的老友。呵,我终于聆听到了神秘的盐语,这盐语,仿若与多年前那个躲在盐丘后与盐倾诉的小女孩有着某种神奇的关联。

  我,就是那女孩吗?

  那淡淡的咸味飘荡在空气中,总让我有一些着迷。我总是在这咸味中感觉轻松和飘逸,有一种要飞起来的感觉。我会在工人们都离开后,一个人悄悄地溜进仓库里,把门反扣起来,大大的仓库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我在黑暗中凝视那一片连着一片的盐丘,黑暗中似有无数星星在闪动,像无数个精灵。我悄悄地爬上这盐丘,如漫无边际的白雪。我在上面赤脚行走,或躲藏,或奔跑,或与它轻轻诉说。比如交了一个新朋友,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遇到一只漂亮的蝴蝶或蜻蜓……我以为它们是懂我的,懂得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的天真心事。多年后,当我偶然读到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的诗句:盐滩上,我看到粒粒的盐。也许你并不相信,但我知道,它在歌唱,盐,在歌唱……我才知道,那时候,我和盐其实也在一起歌唱过!

  母亲似乎没有对这一切表示出太多的欢喜。她早早结束少女的幻想开始了婚姻生活。对她来说,生活就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大算盘,每天都要在上面拨算着柴米油盐的进出。如果,身为南丹、天峨两地唯一一个“盐官”的父亲稍稍放松一点,只是一点,可能母亲便不用每年冬天都要为全家人缝补成堆的破袜子,不用在半夜起床上那种三班倒的吐血工种,不用春夏秋冬都穿着水鞋踩在烧碱水里劳作……父亲只要懂得一点圆滑的生存技巧就可以了。可是,父亲不懂这些。父亲一个人维持着南丹、天峨两地近三十万人口的食盐的运转,他成日为盐进盐出忙碌着,一丝不苟,中规中矩,就像一盘炒好的菜,盐味适中,不失差厘,多了太咸,少了太淡。

  第一次看到大海,我就被它无边无际有无限容量的宽阔所震撼,但那吹过来的阵阵熟悉的咸风更让我有一种亲切感,这会让我想起曾经走在盐山咸海中的自以为是精灵的自己。而时光漫长,我却不懂怎样去保留那份单纯的咸情,这该是一个多么痛的遗憾呀。

  父亲总是忙碌的。每个月,都会有火车从海边运来上百吨的生盐和熟盐,父亲要安排和监督车辆把盐从车站拉回仓库。这个时候,小镇便沸腾起来,老少们几乎全部出动,他们拿着扫帚和簸箕,守在运盐板车经过的道路上,一刻不眨眼地盯着板车上的盐从哪个破了的袋子里漏出来,然后,漏出的盐会一路撒落地上,于是他们一拥而上,迅速用扫帚把地上的盐扫进簸箕里。那些分明已经脏得变成黑色的盐竟让他们无比欢喜和激动,这简单的欢喜多么让人辛酸呀,活着,是以这样低的姿态和要求维持着希望和梦想。后来,我曾经想过,父亲其实是可以堵住那些漏盐的破洞的,但他却任盐一路撒下,以他工作的严谨,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失误?我想不会的,他的内心,也许并没有像母亲抱怨的那么不近人情。在乡亲们用扫帚扫起那些充满咸味的苦涩时,他选择了视而不见。盐的味道其实就是生活的味道,不仅仅是咸,还有苦和涩。

  这让我不得不重新认识父亲,认识这个1966年从西部一个军营里走出来的军人。那年夏天,二十七岁的父亲像电影里的正派人物一样,戴着八角帽,穿着旧军装,背着军用背包,来到南丹县一个叫小场的乡镇建立盐站,开始了南丹、天峨两地盐业的新局面。站在荒芜的杂草地上,父亲会不会像银幕里的战士那样,用搭在肩上的白色毛巾擦了一把汗,然后以坚毅的神情,强壮的胳膊继续挥动铁锹,义无反顾地向使命靠近?我想会的,因为父亲的大半生都在以一种忠诚维护着他的使命,难得的是,在他的忠诚使命后面,还隐藏着一道不为人察觉的对小镇的温情。尽管,他从始至终只是一个默默无闻、无权无势的小镇盐业干部。

  我有点害怕看到他们,害怕看到他们身上那奇怪的“肿瘤”:羸弱的脖颈旁,吊着一个大大的肉袋子,头部随着袋子垂着的方向歪斜着,连整个身子都是歪的,眼神也没有一丝光彩。每次在街上看到他们沉重行走的身影,我都会离得远远的,怕被这可怕的东西传染了(尽管它并不传染)。父亲告诉我那是“大脖子”病,告诉我为什么他要在食盐里加碘。

  我害怕自己也会长出这样一个可怕的脖子,所以总跟着父亲一起,摇动着他背在身后的摇杆,把碘从喷射器里喷到食盐上,我在做时有一些害怕和一些激动。父亲说,做正确的事时只要认真就行了,不用想其他。

  父亲有时会带着我到乡间查看战备盐,它们像碉堡一样,隐秘地匍匐在离马路很近的地方,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瓦片下的玄机。我跟着父亲一道,对这些肩负使命的瓦片一一查漏补缺,不让食盐受潮或风化,以保证美帝和老蒋攻打大陆时我们还有盐吃。这时候,我觉得我好像长大了,变得强大和不可战胜。革命的使命完成后,父亲就会犒劳我,带我到对面的河边钓鱼。河里长满水草,有些神秘和深不可测。我胡乱地把鱼竿丢下去,然后心急地等着鱼儿上钩。但我越是心急,鱼儿越不搭理我,倒是有一次一条水蛇光顾了我的饵料,我兴奋地抽起鱼竿,随即被吓得瘫软在地。父亲总在这时悠悠地告诉我:“别急,要想吃到美味的鱼,除了需要好的季节、好的地点,还得配上十分的耐心。”是的,这其实也像炒一盘好菜,尽管准备了上等的好料,但如果盐的味道调得不合适,最后也会变成一道烂菜。

  父亲工作得太累了,几乎无法支持下去。上级终于调来两位干部与父亲一起管理盐站。其中一位干部叔叔身材高大、健壮,国字脸,非常俊美。那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我非常肯定,即使在今天,许多大明星都没有他那样高的颜值。更难得的是,这位叔叔还长袖善舞,朋友极多,他的家里常常宾客满座,估计那时许多小场和南丹县城的一些达官贵人都到场过。有时客人太多了,就会在盐站的院子里摆上更多的桌子,像办喜事一样热闹。我常常羡慕地看着他们一家人,羡慕着他们的美味人生。我有些不喜欢那咸咸的盐味了,如果没有甜蜜和鲜美,单调的盐味是多么无趣呀。

  我似乎知道母亲为什么认为父亲不近人情了,因为父亲和这位叔叔是两种不同的生存状态。父亲固执、古板,不懂变通,更不善经营人际关系。因此,他和母亲的生活总是那么一成不变,不咸不淡。

  母亲最恼怒父亲的一件事是,那时候盐站和家属区都在一个大大的院子里,家庭用电和盐站用电是不分开的,也就是说,我们家用电是不用花钱的。但父亲总是要等到天黑房间内什么都看不清楚时才允许母亲开电灯,说是本已经占了国家的便宜,就不能太过分了。母亲不得不在昏暗的房内做各种家务,这让她觉得父亲不可理喻。电就在那里,用多用少谁知道?况且那时的用电只是照明而已,并无其他用途。但父亲义正词严地说党知道。这话像极了现在的某些电影情节,其实那时已被父亲这样类型的人演过了不知多少遍。父亲一人管理盐站,既是领导又是员工,既是出纳又是会计,他可以很累,也可以很轻松,这要看他自己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他认真负责的态度可以用“令人发指”这个词来形容。例如他做账时,如果出现一分钱的差额,他就是算上几天几夜,也要把这一分钱找出来,绝不让国家有任何损失。父亲就是那个时代用特殊材料做成的人。母亲对父亲这样刻板的行为颇有怨言,她世俗,有着小市民的精于算计和小贪念,占点小便宜打点小算盘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干部叔叔的一言一行都让我们的院子里充满了活力。他们的大儿子跟我差不多年纪,他的皮肤有一些苍白,非常清秀,脸上时时透着浅浅的羞涩,让我很是喜欢。我很愿意跟这样与众不同的男孩在一起玩儿,哪个小女孩不愿意呢?我们会一起在仓库里缝补破了的麻袋,一同在小溪里清洗装过食盐的袋子,用这样的劳动换取一笔小小的收入,然后拿去购买小人书。《美人鱼》《卖火柴的小女孩》《赵一曼》《三国演义》《西游记》等。那时父亲还为我订了一份《儿童时代》。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份杂志,我喜欢拿着这些小人书和杂志,与他并肩坐在外面的木头上,一边守护着晒在木头上的麻袋,闻着淡淡的盐香,一边看着书里的精彩故事,温暖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心中有无比欢喜。

  然而不久,干部叔叔就被发现盗取战备盐,很快锒铛入狱。他们一家再也不能住在盐站里了,也就是说,我将再也见不到那男孩了。他们搬走的那天,我不敢见他最后一面,我躲在仓库的盐丘后面伤心不已,我对着盐丘轻轻诉说我的难过、我的不舍,让满满的盐丘埋藏一个小女孩朦胧的心事。

  可能我和母亲一样,都弄错了一个事实:甜蜜和鲜美的滋味都是靠盐调出来的,没有盐,任何美味都将如同嚼蜡。干部叔叔一定是不喜欢太淡的滋味,可他在调味的时候下手太重了,弄咸了味道。而父亲一早知道,太咸或太淡,都会让美味失调。

  长期的劳累让母亲再也干不了重体力活了,于是父亲和母亲在小场街开了一家杂货铺。那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时代的经济给了母亲和我们全家一个崭新的开始。小小的街道不足两百米,却热闹非凡。很少出山的白裤瑶男女们也在这个时代开始三五成群地来到街上,他们卖黄瓜、卖蜂蜜,然后在杂货铺里购买针线、手电筒、土酒和食盐等生活用品,黝黑的皮肤,摇摆的花裙,呢呢哝哝的瑶语在街头街尾轻唱着,演绎着小镇别样的风情。我和妹妹不时要帮助母亲看店。那天我们的杂货铺又来了一位买盐的白裤瑶男子,他郑重地问我们是否能便宜一点把盐卖给他,因为他会买很多很多。我和妹妹兴奋地问他,买多少?他竖起一根指头:一角钱!我和妹妹背过身去忍住笑,然然小心翼翼地为这个可爱的买主装了一角钱的盐。真的,我们都不讨厌跟这个民族打交道,因为那时的他们单纯,不会欺诈。母亲有一次就是因为太不提防了才会被一个汉人骗走三千多元钱,在那个时候,这是多大的一笔钱呀。但在瑶人面前,却不必提防这些,因为他们眼里的金钱概念太过单纯,单纯得就像瑶山里那纯净清澈的甘河水,只是默默守护,从不要求。现在我们已经很难在成人的世界里体会单纯的滋味了,就像我们常常无法分辨,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泪水是因为痛苦还是欢乐。

  守护了大半辈子盐,父亲终于退休了。他的严谨和负责让他从这个敏感的岗位上顺利过渡,没出什么差错,没落下任何话柄,但他对盐的热爱却持续着。有一年,单位发给父亲几盒海盐系列的护肤品和沐浴品,他喜滋滋地分了一半给我,要与我分享一切有关盐的嬗变。我们都没想到,记忆中的盐,会有一天以这样的形态与我们相见。我开始关注有关盐的一切,才知道我对盐的认识其实一直停留在肤浅的表层,例如盐色不止有白色一种,它会以红、蓝、绿、紫等色彩存在;盐的滋味不仅仅有咸,还有苦、酸和甜;盐的形态不仅仅是晶体,还会长成各种美丽的花朵盛开……自古以来,因盐的开采和贩运而形成的城市一直在影响着人类历史发展的进程;从今以后,对盐的利用又将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人类前进的步伐……这让我对盐的喜爱又增进了不少。据说人体组织中水分含盐的浓度是0.9%,所以有人说,盐的味道其实就是我们自己的味道。而我们,是否已在岁月的流逝中忘记了初衷,失去了原味,在真诚、欺骗、勇敢、懦弱、美好、痛苦中沉浮徘徊……这让我不由自主地忧郁起来,然而我又知道,忧郁不可避免的,人生在世,有谁不忧郁呢?

  那天晚上,我把父亲送的沐浴品搓到洗澡的女儿身上,细微的颗粒擦过她的几处受损的皮肤,有阵阵辣痛,女儿哇哇大叫,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为什么会痛?她天真地问,泡泡不都是美好的吗?我有点被女儿问倒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才好。我的思绪突然飘得很远很远,才发觉我离开了那飘逸轻松的咸咸的味道,已经很久很久。

  我多希望有一天,我能背起行囊,忘记有关盐的一切咸、苦、酸、甜的滋味,走遍盐山咸海,只为聆听神秘的盐语,观赏奇妙的盐色,体味盐的真正神秘和美好。

不好意思

听到母鸡“咯咯咯”的打鸣声时,女儿像一发小钢炮一样冲出门去,任我怎么抓都抓不住。她迅速钻进鸡圈,鸡圈立时鸡飞尘扬,乱成一团。女儿眼疾手快地从鸡窝里抓起还冒着热气的鸡蛋,一边对蛋鸡连声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脸上却看不出什么不好意思来,反而笑成一朵太阳花,让我又好气又好笑。最近她一直痴迷于鸡屁股下面的那些蛋,每个鸡妈妈都被她吓得不轻,有一只鸡妈妈很生她的气,见到她就凶狠地追赶,追上就啄,把女儿吓得满院子奔逃。关于鸡和蛋,我们已经知道,谁动了它的窝,它的蛋,它是知道的,然后就会转移下蛋地点,以防再遭“毒手”。刚开始我还陪着女儿胡闹,在院子里到处为母鸡建新的蛋窝,把鸡妈妈骗到那里下蛋。到后来,偌大的院子竟找不到让鸡生蛋的地方了,有一只母鸡走着走着蛋就从屁股掉了下来。还有一只在门口蹲着蹲着就生了,然后蛋就顺着浅坡骨碌骨碌地滚下来。好可怜呀,连生孩子都不能安心,我不得不训斥这胡作非为的捣蛋女。可是,鸡妈妈们已经决定远离我们了,它们离开院子,把蛋窝建到院子外面的杂草丛里。

  母亲很生气,坚决不让这个捣蛋的小外孙再接近蛋窝了。

  院子外面延伸着几十亩的菜地和荒地。现如今,即使是在我们小场这样的小地方,要找到这样一块地也很难了,这多亏了那些复杂的历史原因和现实原因,只要这些复杂的原因没有解决掉,母亲还是可以在这里做很多事的,包括偶尔在草丛中遇到一点意外之喜。那天,母亲正在草丛中寻找她的鸡蛋,找着找着一窝近三十个鸡蛋就喜气洋洋地呈现在她的面前,这些蛋肯定不是她的鸡生的,母亲心虚地往四周瞧了瞧:方圆几百米内,无人烟,无人声,无人气……母亲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双手!

  最近母亲又在杂草丛中开出了不少菜地,其实她的菜地已经够多的了,我已经懒得去帮她计算到底有多少块了。她和父亲种的菜已经能够满足五个以上家庭的需要,可是,开荒让她很开心,种菜让她变得更健康,现在的她已经很少在半夜上急诊,也不再莫名地心悸心痛心跳加速,生命果然在于运动,所以我们就不再制止她总到菜地里劳动。只是一再强调,种菜只为锻炼身体,不为菜。

  其实我们这样的强调完全多余。母亲种菜从没精耕细作过,“起早贪黑”这个词完全不适合她。年纪越大,心性越放开。现在的她种菜就像小孩过家家,很是随心随性,不吃饱喝足睡足绝不干活。种苞谷和南瓜时只是在撒种子的地方打一个窝,丢下几颗种子、一把肥料,盖上,有时连旁边的杂草都懒得除掉。青菜都差不多被渴死了,她才抬一桶水去让它们喝,哄它们继续生长。她从不给青菜下农药杀虫,一般来说,青菜都是虫子们吃剩了,才轮到我们吃。即使这样,菜地里的青菜和瓜豆还是吃不完,常常在地里烂掉或老死。

  如此浪费菜和地,有人不乐意了。

  不乐意的是一个差不多七十岁的老奶奶。老奶奶满脸皱纹,头发稀疏花白,用发箍在后面围成一朵小蘑菇,耳边不时插一朵红色的小野花,瞧着挺精神和自信的。她背着一个大背篓,时时在母亲的菜地边出没。菜地边、水沟旁长着许多野生的白花菜、苦荬菜、枸杞菜、西红柿等。现在的人都喜欢吃野菜,特别是白花菜和枸杞菜,有一点点苦,又带着一丝丝甜,落到肚里后,全身清爽,真正的绿色食品。老奶奶说,她在这片荒地已经打了十多年的野菜了,每次都打到满满一个背篓,拿到南丹市场卖,每次收入近百元。这片荒地,就是她的“小金库”,让她这把年纪还可以自食其力,可如今,母亲在这里开荒种菜,打坏了她的“金饭碗”……

  母亲也觉得不好意思,她建议老奶奶也在这里开一块地来种菜,反正荒地多的是,这样就可以弥补原来的损失了,老奶奶甩甩老胳膊老腿说不用:天下何处无野菜?说完整理一下插在耳边的小野花,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星期六和星期天我和女儿也会去帮母亲一把,女儿当然基本是捣乱,而我长期坐办公室,手懒脚软,只一会就腰酸背痛,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如厕。母亲早知道我不适合她的地,朝我挥挥手说一边去。我觉得不好意思,讪讪地走出菜地,开始到处溜达。

  我溜达的范围还是逃不出菜地。有什么办法呢,这段时间,我的七大姑八大姨九大舅娘还有一些小场的街坊们纷纷来这里开荒种地,我无论走在哪里,都会一不小心就踩到地面乱长乱爬的瓜苗,一抬眼就会看到得意扬扬的挂满藤边的豇豆,还有那些成片的已长成青纱帐的玉米地。我不得不佩服七大姑八大姨九大舅娘和小场街坊们的勤劳,哪里有荒地,哪里就有她们的身影。正当我感慨万千感怀人心时,十四舅娘的一声暴喝打断了我的思考:“公务员,在视察呀?”“哪有!”我有点惊慌。“公务员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早上醒来就有钱进口袋了!”四周立刻响起一阵哄笑声。

  我立刻被七大姑八大姨九大舅娘和小场街坊们的哄笑声打败。

  我那几十年读了蛮多诗书的脑袋就是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小学没毕业的七大姑八大姨九大舅娘们永远妙语连珠?为什么在她们面前我就像一个弱势群体的代表,任她们奚落却总是找不到一句有力量并有趣味的话来反击她们?也许答案只有一个:高手永远在民间。

  其实我在内心里非常羡慕她们的好口才。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有一段时间我偷偷地把她们那些充满趣味的语言记下来,然后在暗地里练习,希望有一天能与她们打成平手(打败是不敢奢望了)。但同样的话在我的嘴里说出来为什么总是那么别扭?“穿龙袍不像太子”估计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后来我总算想明白了,同样的话要与特定的动作、音调、神态相配,才能达到理想的效果,以我这样不堪一击的气势,根本无法驾驭她们的大民间语言。

  罢了罢了,既然当了公务员,就要有承受奚落的勇气,所以我快速转身,留给她们一个悲壮的背影,向雕刻师的驻地方向跑去。

  雕刻师的驻地与母亲的院子仅一墙之隔。他们的院子空地上堆放着许多粗大腐朽的烂木,我们都认为这些腐木已无可塑之处了,但雕刻师却是真正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人。只见他盯着腐木片刻(脆弱的部分已事先被削掉),然后闭上双眼,年轻的脸顿时如雕塑一般。沉思片刻,雕刻师手一抖,小小一片薄刀已然在手,旋即在腐木上划、挑、割、刻,手随心动,心手合一,结痂的地方,弯曲的部位,生长的方向,这些腐木渐渐在雕刻师的手下长成另一种姿态。几乎是一气呵成,一个活灵活现的动物雏形就呈现在我的面前,让我目瞪口呆,这难道就是武林中传说的“小李飞刀”?我忍不住问雕刻师怎么学会这个绝学的,他轻松地说出了两个字:祖传。我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请求为雕刻师打下手的阿姨让我参观雕刻好的茶几,阿姨严肃地说:“参观可以,但不能用手摸,损坏要赔偿。”吓得我一愣一愣的。打开仓库门,阿姨“哗”地掀开盖着的塑料布,数张锃亮的、形态各异的、高大上的茶几闪亮登场,差点刺瞎我的双眼。我的脑子里不断交替呈现着院子里的腐木和眼前的茶几的形态,它们真的是同根兄弟吗?真的真的没有谁在撒谎吗?一旁的阿姨得意地说:“这些油漆都是我一个人上的,厉害吧!”我回头打量阿姨:黑黑的脸、粗糙的手、皱皱的土布衣裤……走在人群中谁都记不住的普通样子,竟能配合雕刻师打造出如此完美的艺术品。我嫉妒地问阿姨:“你怎么会这个?”“学呗。”她用鼻子哼出两个字。

  “呜呜呜”,为什么只要我一走出我的公务员办公室,只要我一来到人群中,我就发现每个人都有让我羡慕嫉妒恨的杀手锏?生命如此短暂,我如此渺小。

  后来我就时不时跑去看雕刻师施展绝技。后来我才知道,雕刻师是南丹一个老板从桂林请来打工的,每雕刻一个茶几付工钱若干,但比起老板一个茶几出手几万元差远了。临过年,我再去时雕刻师已人去房空,看门的人说早走了,连工钱都没拿到,估计年后要加入讨薪大军。

  打野菜的老奶奶听说后,她更神气更自信了,抚着耳边的小野花说:“还不如我打野菜呢!”那调子,那神态,我觉得有一点点妩媚。

  从母亲的菜地望过去,隔着一条水沟,对面就是新建的公路了。宽阔的林荫大道,石砌的白栏杆,潺潺的小溪流,真正一幅现代美景图。水沟这边,却总是咿咿呀呀地唱着古老的歌谣:泥巴墙、土坡路、古井,还有成群结队大摇大摆走在路上的鸡和鸭。大山里的一些白裤瑶民不知什么时候爱上了迁徙,他们拖家带口来到这里,蜗居在沿路废弃的房子里,或在路边的草地上结棚而居,低矮的空间里挤着大大小小的家人,维持着很低的生活需求。清晨时,大人们会出去打短工,孩子们就在公路两边嬉戏打闹,脏脏的脸,脏脏的小手,脏脏的衣服,却掩盖不住烂漫的童心与无拘的恣意。他们似乎没有悲伤,对他们来说,悲伤也许是一个难以言说的存在,是一个不需要也不必捕捉的情绪,生命就是一个与空气、水、大山和土地相互依存的轮回,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谁会在大地的面前失态呢?

  当又一轮太阳西落时,劳累了一天的白裤瑶男人们会到户外席地而坐,几只碗,几个酒杯,一碟下酒菜,已经可以对酒当歌。当我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对他们来说,人生有酒、有肉、有家,足矣。

  新颜与旧貌,就在这一条沟的间距中交替缠绕着、混乱着、模糊着,有时甚至让人分不清楚,哪一个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留住的,而岁月从不理会人心的柔弱与矛盾,它旁若无人地向前不停地行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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