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奇志

　　爱情是四季的太阳

　　□王奇志

　　

　　一

　　父母先后过早地离开了雨蓉，雨蓉就这样陷入了孤独，她不愿空守老人留下的旧屋，便在市区选了一处热闹地带开了间蛋糕房。每年夏天，店里的生意进入淡季，她才躲去老屋休假，并且习惯黄昏时分在阳台上闲坐，看小区院落里繁华锦簇，绿树葱茂，头顶是碧空如洗，仿佛一片悬置的大海。雨蓉就这样静静地长久坐着，心境如湖。偶尔，她还会打开音箱，将声音开到最大，听着如潮的音乐旋律缓慢荡过心底，寂寞一点点被驱散。

　　这天，如果没有欣赏出神，如果没有抖动脚上娇可的凉拖，如果没有一不小心凉拖落至楼底，雨蓉八辈子都难与钟阳狭路相逢，当凉拖砸中人的惊呼声打乱她思绪，她来不及穿鞋便急忙奔赴现场。

　　钟阳左手举凉拖，右手捂住头上的包块委屈地站立，雨蓉嗫嚅地问：“先生，对不起，你……你受伤了吗？”

　　钟阳刚想发火，视线却不由自主定格于雨蓉赤裸的美足上，十趾素净，白如脂，润如玉，光泽饱满，他竟然产生了一秒的恍惚，然后思维复古地联想起潘金莲与西门庆的初识，脱口而出：你要像潘金莲杖木敲西门官人那样，用你的凉拖袭击我头？

　　雨蓉暗自埋恨：干嘛要提那潘妖精？我跟她可不是一类人，我乃良家妇女，丝毫没有色诱的企图。表面她依旧温言软语，我送你去医院吧。

　　钟阳摆摆手婉拒道：我买了保险。

　　啊？莫非这也有意外赔额？雨蓉让这句无厘头的话逗笑了，幽默的男人确实蛮可爱。她定睛细看钟阳，五官硬朗，眉眼明亮，黄昏的夕阳打在他脸上，帅得非常不真实。

　　两人对视一分多钟，钟阳不知为什么脸红了。雨蓉眨了眨眼：会脸红的男人属于国宝级动物呀。

　　钟阳好看的唇线舒展了向上收，笑得爽朗暧昧。

　　简单寒暄了几句，雨蓉矜持转身。尽管接过钟阳手里的凉拖，有股奇异热流从她掌心传过来，通过她纤细的胳膊直抵肺腑，但她必定要收敛内心涟漪，留给他瘦瘦小小的背影。

　　而钟阳瞥见雨蓉马尾高束剩余的细嫩后颈，莫名其妙干渴得厉害，唯拼命吞咽口水压住狂躁。

　　二

　　半个月后，雨蓉去楼下超市买节能灯。钟阳走过来，手上拿着一支牙膏，敲了敲她的肩。两个人便嫣然相笑。

　　雨蓉没问钟阳为何也在这里出现。生活中充满巧遇，但此等巧遇雨蓉是明白的，聪明如她知道钟阳纯粹守株待兔，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有无言的关爱，只是她不再傻傻点破。女人太聪明结果反因聪明误，就像前男友说她犀利的眼神能洞穿他游离的心思，所以四年大学时光，敌不过毕业前她发现他脚踏两只船的动荡。

　　买灯干嘛呢？钟阳问。

　　雨蓉回过神来，家里的灯坏了，一直没管，现在想起来了，只是一个人住，安灯这种事……雨蓉看着钟阳，眼神里有细如蛛丝的期待。

　　我帮你。钟阳主动请缨，仿佛等待已久。

　　于是，他去了她的老屋。

　　楼梯上有着老房子独有的阴暗与灰尘，但是打开她家门，便一片清凉爽美。整洁的两居室，窗帘与沙发是温馨的粉色碎花，角落里摆着两盆米兰，空气中有一种微微的香，钟阳感觉到雨蓉的独特纯真，满室都充斥优雅与暖情。

　　他帮她换浴室的灯管，他的个子很高，踮着脚就可以完成。

　　你真高，做什么都不费力的样子，好羡慕呀。雨蓉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长得高吗？因为我从小爱伸懒腰。钟阳笑笑，不信你试试。

　　雨蓉闻言在他面前伸展了一下，紧身短T恤吊起露出她腰际白得透明的肌肤，钟阳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

　　雨蓉先是怔住了，有些意外，随即很温顺地一动不动。

　　钟阳克制自己不让热情全部释放，稍许他道歉自己鲁莽。雨蓉好感于他的忠厚诚实，看他头顶刚换上去的灯管正发出明亮的光，照亮了雨蓉一直空旷灰暗的心情。

　　她见机行事请他吃饭，答谢他换灯的苦劳。

　　酒醉处，雨蓉把前男友的往事絮絮叨叨说给钟阳听，就像白发宫女说玄宗，细细追述曾经，总有一些凄恻的成分。她说：男人是个坏东西。

　　钟阳没有倾诉，他含混说他喜欢过的女子杨蕾。

　　雨蓉红了脸，想：他这样的男子居然如她一样似白发宫女。可见，爱情是件多玄的事。

　　三

　　饭饱饮毕，钟阳送雨蓉回家，彼此跌跌撞撞地互攀着行走，月光如水映在他们晕红的双颊，她甚觉脚痛，应该是新买的凉拖夹到脚了。忍痛熬到接近家门，她无意呢喃一声。

　　钟阳飞快夺去她钥匙开门，抱起她闪身进屋，替她脱去鞋虔诚地帮她按摩脚底，毫不顾忌她香汗湿足。

　　雨蓉的心瞬间由他捕获，朋友常调侃孤独女人的脚底连着心，这刻雨蓉彻底领悟。她任由钟阳双手用力适中地按压，久已尘封的男女欲望恍惚如好多只小虫爬满她全身。她搂紧钟阳，给他最直接的提示，他的唇疾速碰到她唇上，有点迫不及待，这让他有点沮丧。

　　雨蓉的床窄窄的，钟阳身子压上去，床很暧昧地叫。雨蓉很静很静，不帮他，也不出声，只是紧紧抱住他，像溺水时抱住远处漂来的那根木头。

　　他吻到她的脸，湿湿的，是泪。

　　从此，雨蓉做了钟阳的女人。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替代杨蕾安抚她受伤的情人吧。她想：全当是一次堕落。她想：身体重要，我有什么办法。她想：孤独之际需要有怀抱陪伴。

　　他们尽可能长时间待在一起，雨蓉喜欢两个人在阳台聊天的甜蜜，还隐约好奇他藏于记忆中的杨蕾。

　　钟阳说，杨蕾是他的初恋，她是学校最坏的女生，他是最乖的男孩。她跟人打赌最乖的男孩也会爱上她。

　　钟阳茫然不知，欢天喜地接受她邀请去郊外登山，看星星。

　　杨蕾告诉他：带我登山吧，我要变成你周边熠熠发亮的星星。

　　他说：你知道坏女孩的诱惑有多大吗？她的唇像樱桃，她的头发像海藻，还有她的腰像炊烟一般……他们在山顶翻云覆雨，杨蕾令他完成了男孩到男人的转变，他泪光盈盈地吻她，发誓要娶她，她则不屑一顾：傻家伙，我要去欧洲，等发财了回来找你……

　　钟阳不再讲下去，使劲吻雨蓉。即使雨蓉很想知道结局，或者他再没得到她，或者他娶了她，然后呢？

　　钟阳把雨蓉吻成一根融化的冰棍，然后一点一点把她吃掉。雨蓉很想藏进他怀里，把自己头脸埋进他臂弯里，妩媚撒娇：亲爱的，美妙极了。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她怕自己仅是这痛苦男子的一味药，或者干脆就是麻醉剂。

　　哪怕扮演角色，雨蓉同样甘愿做足戏份。她将长直发烫成大大的卷，它们散在身后，风情万种地招摇，她更踩着纤细尖端的高跟鞋，穿着飘逸露背裙出现在钟阳面前。

　　

　　钟阳眯了眼睛，好久，才说：干嘛这样？

　　雨蓉走到钟阳面前，长长的右腿盘到钟阳腿上，口吐莲花：亲爱的，让我也变作你的星星。

　　那天，雨蓉与钟阳极尽缠绵，她的浅吟低唱回荡悠长。

　　四

　　晚夏悄来，雨蓉的腿总无缘无故地疼，她开始每天皱着眉吃钙片。她不爱吃那东西，像是嚼骨头渣子。可是没办法，医生说缺钙，最好，每天喝牛奶。雨蓉怕麻烦，取牛奶、启封、倒出……她想还是药片抓点往肚里吞方便，再说自己又健忘，牛奶划破包装都忘记喝。

　　周末逛街，雨蓉相中一款旗袍，标价2198，她考验式地拉住钟阳：给我买下吧。

　　钟阳笑了，说：怀旧风早吹过了，甭赶这潮流。买点现代气息的时装裙好看，乖啊！

　　雨蓉心里凉了一截，她勉强挪动步伐。

　　她承认钟阳是个好男人，帮自己穿鞋脱鞋按摩脚底，以绅士姿态侵占她芳心，可在旗袍购买是否花钱的态度，吝啬得令雨蓉耿耿于怀。

　　但欲望一旦被点燃，便以燎原之势燃烧起来。她暂且无法藏住身体的开放，钟阳给她身体带来的快乐感觉，变本加厉地席卷而来，让她身不由己。深夜，再次欢爱结束，雨蓉趴在钟阳身边轻声问：杨蕾，后来怎么样了？

　　钟阳手指掠过雨蓉瘦瘦的蝴蝶骨：她像这个城市里的很多人一样，会说流利的法语，穿国际化的旗袍，她送我一块高级手表，警示我别弄得跟情圣似的，这年头，谁离开谁都得活着。再后来，她守了寡，我娶了她，却从不碰她一根指头……

　　没等钟阳说完，雨蓉的泪滴滴落到他胸口，她绝望自责：终究是做了潘金莲，终究是一段难以恒久的私情野爱。

　　五

　　雨蓉突然就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了，关闭蛋糕店，简单向朋友员工说明理由，便成半隐居状态。

　　钟阳去物业查，那套老房早已低价转让了。茫然四顾，钟阳才知道他基本上对雨蓉了解少甚又少。

　　钟阳不知道去哪里找她，他束手无策，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认识她之前，杨蕾已经出了车祸变成了植物人，三个月后，她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更没办法对雨蓉说：他之所以不给她买旗袍，是因为，他实在不喜欢女人穿旗袍，容易联想杨蕾，他决定重新生活。他深信他的宠爱，会比旗袍给雨蓉更妥帖柔服。

　　第二年夏天出奇地热。钟阳去海边洗浴吹风。突然有个女人叫他，她说：你是钟阳吧，我在雨蓉那见过你照片。

　　他急急地问：你认识雨蓉？女人的眼神黯淡下去。

　　钟阳站在雨蓉面前时，她坐在轮椅上，大腿以下部位空荡荡，曾华美洁净的双脚因骨癌动手术活生生被砍断，好多五颜六色、缤纷多彩的凉拖和高跟鞋摆放于显眼的搁架上。

　　她歇斯底里叫他滚，扔抱枕摔向他，她怕他看到自己的残缺。

　　他抱住她，哭得不能自持，他说：你知道吗？你不是妖精，你是我的天使；你不是星星，你是太阳，四季都照耀我，还要继续照很久很久啊。

　　雨蓉沉默不语，只慢慢地滑转轮椅，指着排排凉拖里最亮丽的一双，吩咐钟阳把它放到阳台上去晾晒，天空没有阳光，风云突变，转眼席卷走两只凉拖。

　　雨蓉睁大眼看着，看着，满脸胭脂泪。

　　钟阳心灰意冷，正惆怅走到楼梯的时候，雨蓉叫，别离开我，就在这里，陪我一辈子。

　　钟阳几乎奔跑过去，紧拥她入怀将下颌抵在她发顶，狠狠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