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打开记忆的窗口,眼前是一条窄窄的沙石公路。年少的我不知道当年的这条沙石公路是一条能够通往北京、通往“罗马”的重要县道,更不知道这条沙石公路若干年后会成为中国南方一个重要省会城市——南昌三环十一射路网结构的重要一射。
出家门不到50米就上了这条沙石公路。
往西南一里便有两排护路的柳树。记得这两排柳树挂了很多很多细细的丝线,每根丝线下都吊了一只夹杂柳叶的灰色虫袋,每只虫袋里都有一只胖胖的灰色柳虫。虫袋里的柳虫一点也不笨拙,人一碰到虫袋,虫儿就急急地收缩丝线,把自己吊得高高的,让我们这些孩子只能望虫兴叹。孩提的我们很想为家庭做点贡献,而这贡献就是能够多捉一些柳虫回家喂鸡。我是孩子群中最笨的一个,捉的柳虫总是最少。
春暖花开,柳树发芽时,折柳枝做柳笛有着无穷的乐趣。捉柳虫我不行,但我做的柳笛还是可以的。
柳树外,路基下,是当年修路取土挖出的水塘,水塘里的鱼儿特别多特别大。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人们刚刚学会用药闹鱼。懂得用药闹鱼的还是脑子比较活络的人。记得有一次水塘闹鱼,不知为什么我拿了一只竹篮走在水塘边,应该是想去捡鱼的,但我很胆小,看到满塘翻滚的鱼儿却迟迟不敢下手,倒是站在公路上看的人急坏了,他们拼命催促我下手,在他们的一再鼓励下,我终于出手了。站在岸边,仅用竹篮,我捞到了一条两尺来长的大鱼,记得好像是一条鲶鱼。没有谁来制止,鱼塘里的鱼太多,人们没有闲暇顾及塘边的一两条小鱼儿。
那时候的人都很厚道,水塘的鱼都是野生的,谁下药谁就是这一塘鱼的主人,别人想捡鱼一般都会很自觉地守在塘边,等主人把大鱼基本捞干净,放弃捕获权后才会下水捞一些小鱼或极少的漏网之大鱼。当然,有不自觉的胆大者,趁人不备捞走两条大鱼,主人发现了好像也多半不会追究。
我捞了鱼赶紧回家,现在想起来还挺有成就感的。回家后的情形则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公路两边的水塘沟壑是我再稍长大一些后捕鱼的战场。捕鱼的方式各种各样,有用四角网的,有用丝网的,有竭泽而渔的,夏天洗澡也能在水下脚印里摸到小鲫鱼。到了秋天,鱼儿忒多忒肥。不上课的时候,小伙伴们提网背篓结伴捕鱼,那快乐是现在的孩子想象不到的。
遗憾的是,到了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周围的农田大量使用农药化肥,水域受到污染,一次又一次,再具有顽强生命力的鱼儿也承受不了了。最严重的是那次灭钉螺下的药,附近大小河流的鱼基本灭绝了。记得,河塘里到处是死鱼死虾,还有不多见的半大的甲鱼。
这之后,捕鱼不那么容易了,我也逐渐长大,心思不在鱼儿虾儿了。
二
走过两排柳树,右手西边一条圩堤通向梅岭山脚。沿着这条圩堤,我们可以到山里采蘑菇、摘草莓、摘栀子花。山里离家很远,这里发生的故事多半是我比较大了的时候。
再往前,是东风桥。桥下是赣江支流乌沙河的一条小支流,平常是梅岭流下来的溪水,水不深,我们也常在这里捕鱼。水下的每一块石头我们都很熟悉。印象深刻的是夏初涨水时节,桥下水位高涨,勇敢者站到桥墩上,一个猛子跃入水中。那举动曾经令我非常震撼,既害怕又羡慕。我是二十岁到外面读书后才学会狗爬式游泳的,那个时候我还是个旱鸭子,怎么会不佩服那些勇敢者呢?
最神奇的故事是,有一年有人发现了东风桥下有宝贝。不知是有人在桥上透过澄清的河水看到河底有异物,还是游泳时发现的。当时的当事人如果还在世的话如今该有七八十岁了,像我这年纪的人当时都是些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并不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
宝贝是整块整块的黄铜和紫铜。傍晚时分,大人们都推了板车下河去捞铜,神秘兮兮的。哪里来的这些铜?不知道。捞了这些铜用于何处?不知道。但这些铜很值钱,大家都知道。
国家工业很落后,这么多黄铜紫铜真的是宝贝。
肯定是有人报告了公安局。有捞得多的,有捞得少的,还有没捞的,没捞的和捞得少的肯定妒忌捞得多的。最好的平衡就是大家都别要。这些从东风桥下捞起来的铜后来都被收缴了。
这些贵金属肯定有来处。当时正处于文革中,后来我们推测:盗窃分子偷盗了这些工业产品,无处销赃,摄于无产阶级专政的威严,只能把赃物丢入东风桥灭迹或隐藏,但没有想到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透过河水发现了人民的财产,让这些宝贝重新回到了人民的手中。
从这些贵金属可以生发许许多多的联想。比如:盗窃分子是什么样子?是男还是女?是生活所迫还是人性本恶?是生活所迫那他的生活又是个什么样子?后来抓到了没有?抓到了是怎么惩处的?在文革时代没有抓到真凶是不是冤枉了好人?那这好人又是怎么被冤枉的呢?等等。这里面应该蕴含了无数的人间故事,无数的悲欢离合。
我家曾留有一块大约30厘米长、20厘米宽的紫铜,父母想留着打铜脸盆,开初风声很紧,没有谁敢露富,后来风头过去了,但时代已发生变更,打铜器的铜匠都看不到了。
很久后还看到过那块紫铜。后来听母亲说,直至2004年母亲家拆迁才被老二卖掉,不然,真是可以成為传家之宝的。
三
过东风桥不到30米,左手的东边又是一条圩堤与公路相连。
父母工作的那个县办大集体企业的子弟小学只有一、二两个年级,当我开始读三年级时,每天都要从这里转上这段圩堤,在堤上走五六十米再下堤,穿过后来才知道名称的马兰圩稻作区,去礼步小学读书。在我写这个作品的2011年11月29日,穿过马兰圩区、紧靠我曾天天走过的马兰圩堤的红湾公路,在经历八年的艰难争论后,已通车快半年。
记忆中的沙石公路继续向前延伸,两三百米后到了山脚,向左一个急转弯,很快又一个向右的急转弯,接着就是一个很大很陡的坡道。上了这个坡再左转,再上一个小坡,基本就是这一带的制高点,县城就在望了。
山脚第一个急转弯处,常常是我读中学后早晨起来跑步的折返点。
那个很大很陡的坡,人们曾叫打靶坡,公安部门曾在那个山洼处决过犯人。当时,这一带很偏僻,没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故而名之。后来在这个山坡旁建了一个县剪刀厂,人们便逐渐称这一带为剪刀厂,那个坡字也省了。再后来,这里发展成了一个叫花果山的社区,坡也平掉了,成了一个繁华地。
七十年代末,这条沙石公路铺上了柏油,成了平整干净的柏油马路。
当这条路再次重修,改成水泥路面时,我已经从学校毕业走上职场,参加工作几年了。两排柳树在很多年以前就枯朽被伐掉了。我离家去新余读书那年,路的两旁全栽上了南昌的市树香樟,如今已是郁郁葱葱。这条路不是很宽,所以成了现在少有的林蔭大道。前两年,东风桥也拆掉重建了。
由于城市发展,路网建设加快,路况更好、路程更短的道路建成修通,原来县城往下新建必须走这条路的车都不再走这条路了,眼看着这条路要废弃、要重新规划了。
我是走着这条路去读高小的,是走着这条路去县城读中学的,也是走着这条路参加高考,离开父母,出门求学工作,独立生活的。这条路承载了我年少时的无数梦想与渴望。
与我走过的人生道路一样,这条路把我从故乡那个狭小的天地送出来,让我看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接触了更为优秀的人物,明白了更多的为人处事的道理。尽管现在我仍然是一个极平常的人,但我仍然十分感激这条极普通的路,就像感激我走过的极普通的人生道路一样。
随着时代的变迁,人们价值观的变化,对我们走过的道路重新认识、重新评价、重新规划是有必要的,但其历史价值是不容否定的。
与我走过的人生道路一样,这条路有直有曲,有上坡有下坡,一路走过来,我付出了诸多努力。这条路是朴实的,是厚道的,是值得肯定的。
水车
绿油油的的马兰圩稻作区内,稻浪起伏。春末夏初之际,正是农作物生长的关键时节。
某一天,孩子们发现每天经过的田间小路旁边,相隔两沤稻田的堤埂下、水塘旁,多了一架古老的木水车。水车是黑色的,不知道是用什么工艺弄黑的,但绝对不是用油漆漆的。
十岁左右的孩子,个个好奇。这样的木水车,在他们年幼的记忆里一定缺乏印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水车,更是少之又少。路过的男孩子差不多都会绕过去,趴在水车上踩两脚,亲自操练操练。刚开始,并不得要领,能够车上水来的,算是高水平的了。
和其他孩子一样,我当然也不例外,车上水来后,非常兴奋。只是赶学要紧,没有太多的时间在这里盘桓,只能匆匆地、不舍地离开,继续上学的行程。
放学后,再次来到水车旁想再试身手时,发现水车被弄坏了。几块破裂的挡板丢在了水槽中。
再次体验古老的车水劳动的余兴未消,却也只能悻悻而去。
这天中午放学回家,从礼步村北面下来,还未进到圩堤内的田畴,我看到一个农民扛了一把铁锹,拦住一个放学的孩子问:哪个是喻平?
我不知道有什么事,别的同学也应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或是我自报家门,或是同伴指认,那个农民把我抓住了。
他说:别人说是你弄坏了水车。
当时我一定哭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受冤枉,我肯定很害怕。
那个农民把我的书包缴去抵押了,他要我叫家长来取。
怎么回家的,怎么向父亲讲述的,现在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找到那个农民家或生产队干部家的。只记得父亲骑自行车带我到了礼步村,很顺利地摆平了事情。好像那个农民与父亲很熟,很给父亲面子,还夸奖了我。出来时,父亲的心情很好,我看到了父亲难得的笑容。我看到了村子里那条青石板铺的巷子很漂亮。
在那以粮为纲的年代,在农作物亟需供水的季节,农业生产工具遭到损坏,对农民来说绝对不是小事,找到责任人当然很重要。
那个时候,父亲所在的那个县办大集体企业创建才四五年,当时很红火,在当地很有影响。父亲还是个小小的负责人,参加县里的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红榜名单都张贴到我们小学校了,在当地也算有些小名气。礼步村的人肯定对父亲很敬重,不会为难父亲。
这样想来,损坏水车的事被推到我身上,倒是替其他孩子帮了忙。我父亲出面肯定比其他孩子父亲出面更易于问题解决。
至于损坏水车的人是谁,不得而知。我是受了冤枉,但指认我的家伙可能并不是成心,因为,毕竟,我到那旮旯踩了两下水车,沾了一点鱼腥。
说实在的,这种情况下要证明自己的清白还真不容易。
放声歌唱
父亲那一代人大多是从农村到工厂,保留了许多农民的习惯和优良品质。加上那个年代是一个物质贫乏的年代,人们的生活离不开勤劳和节俭。
居家过日子,吃饱饭是人们的第一理想。父辈们刚刚从饥饿年代过来不久,害怕饥饿,更不愿自己的孩子忍饥挨饿。工余时间,开荒、种地、莳弄田园,可以解决吃的问题,砍柴、割草则是为了解决烧的问题。
父亲是种地的能手,他的勤劳,他的收获,曾让许多同辈人赞叹、嫉妒。印象最深的是秋天收获后,我们家床底下满满的红薯。我家大弟因家中有大量红薯的缘故,啸聚了许多狐朋狗友,能让大弟欢喜的人,总能得到红薯作为犒赏。
至今,我讨厌吃稀饭、讨厌吃红薯。孩子说我与红薯有仇。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小时候,我吃的红薯和稀饭太多了。每到冬天,几乎天天早上都是红薯稀饭,而且没有什么花样,没有什么佐料。可能是因为父母既要工作,又要种地莳弄田园,实在太忙;更可能是吃饱饭的意识太强,没有时间,也不愿花心思去琢磨什么花样。
其实,妻做的红薯稀饭很好吃,加了点盐,很有味道,红薯的品质也比我小时候的好多了。今天,2011年12月12日的早晨来上班之前,我就吃了一碗红薯稀饭,味道好极了,绝对不是三十多年前的红薯稀饭可以比拟的。
那时的大树,都是集体财产,不能乱砍的。公家伐树后留下的树蔸、枯树的树蔸则成了人们获取烧柴的一项重要来源。
挖树蔸是一项体力活。父亲他们那时正是盛年,力气特别大,挖树蔸是他们拿手的事。
有一次放学回家,看到路旁那个前两天公路部门伐树后留下的树蔸被人挖走了,留下一个大坑,我心里愤愤的不平衡,在心里还骂了一句。回到家,发现那个树蔸竟是父亲给挖回来了。
为了能有柴烧,我们家打了农村那种土灶,可以烧茅草的。割茅草的劳动强度相对小些,但割、收、运、堆的过程须投入大量时间。父亲割了很多茅草。晒干后,打捆,运回家,在厨房附近码垛堆起来,留待慢慢使用。
那年,和父亲推了板车去狮子垴收茅柴,父亲上山去捆柴,我在山下路边守板车。闲得慌,就想唱歌。
我是五音不全。小学时我是文艺骨干,曾随老师到公社各个小学巡回表演,但那只是朗诵、领诵而已,从来没有过登台唱歌的经历。
这会儿,心情特别好,把学过的歌都想起来了,在没有人的山边路旁自娱自乐地放声歌唱,爽极了。
这些歌有:《南泥湾》《党的光辉照我心》《交城的山》《游击队之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绣金匾》《北京的金山上》《我爱北京天安门》等。都是典型的红歌,唱着唱着,精神就亢奋了。
这是我难以忘怀的一次放声歌唱的经历。
那样的年代,在那样僻静的山边路旁,谁会知道有过一位少年曾放声歌唱呢?那个年代,物质条件很差,但人的精神状态真的很向上、很振奋。人们的幸福感特别强烈。
这是为什么呢?
1976年
1976年秋天的阳光格外灿烂。马兰圩内金色的稻田一派丰收景象。
四年级了,我还是那么没心没肺,除了会读书外,不怎么懂得体谅父母的艰难,没有什么学习压力,没有什么时间概念。去上课会赶一赶时间,下课后,在路上总是磨磨蹭蹭,不晓得抓紧赶路回家。
10月26日中午放学,本来就落在大部分人的后面了。当走过稻田,爬上圩堤后,可能有些饿走不动,几个同伴又在圩堤上的草地坐了来晒太阳。
这时,我们看到沙石公路上有两三辆汽车从东风桥那边我们家的方向驶来。前面一辆是吉普或摩托车,后面好像也有一辆吉普,中间是一辆卡车,后车厢上好像有带枪的人,好像有人还带有铺盖行李。
当年的这条公路上,跑得最多的是从梅岭山脚拉片石的拖拉机,其它车辆很稀少,这样三四辆车结队而行是很吸引眼球的。这几年,搞运动,反击右倾翻案风,好像偶尔也看到过这样的声势,那今天这支车队意味着什么呢?
看到车队,好像有人叫了我一声,我的心震了一下,但很快车队转弯不见了,也就没去多想了。凭当时的悟性,估计想也想不出什么名堂。
走上公路,过东风桥,过两排柳树,很快就下了公路。回家,要穿过那只有一排平房、两个教室,只有一二年级的子弟小学。
等我边走边玩来到小学校时,老郑家那个比我大一岁的大女儿,端了饭在等我。看到我来了,她走近我轻声告诉我:你爸爸被抓走了。
转瞬,我想到了刚才那个车队、那辆卡车……
1976年,对中国来说,是一个不祥的年份,是一个转折的年份。这一年,毛主席、周总理、朱德委员长,还有董必武、康生相继去世,说是倒了5棵大树。
这一年,对我家来说,也是一个灾难的年份,父亲受人陷害,经受了牢狱之灾。我们家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事,这一年,我们家就像塌了天一样,黑沉沉的日子不堪回首。
父亲的人生 父亲的职场
父亲出生在灾难深重的1940年。父亲出生后不久,他的父亲我的祖父就被日本鬼子抓去做苦力,一去不复返。他的母亲我的祖母带着他改嫁到了润溪罗家。
父亲的少年时代是在苦难中度过的。在罗家村,父亲是一个外来崽,少不了恶人的歧视、欺凌。父亲很要强,对家庭、对弟妹具有极强的责任心。不止一次听父亲讲过,他曾经与同村的伙伴上山砍柴,总想着多砍一些柴,却忘了自己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力量有限。结果,柴砍下了却挑不动,他就哭,与他同去的大孩子也哭。最后怎么办?好像父亲没有讲过,讲过也不是重点。肯定是丢掉了一些柴,一路伤心,半辈子难过。
父亲小时候吃的苦,给我们讲过许多,比如: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河川冰封的时候没有鞋穿,没有保暖的衣服,还得打着赤脚上圩堤挑土方;二十岁左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饭,捡到一块被野狗拖来的肉皮,用罐子装了埋在灶间的地里还是被生产队的人找回去了。
父亲那个年代的冬天比现在冷多了,他们说,那时冬天到水塘洗衣服都是要费老鼻子劲破冰的。隆冬时节,小孩子在冰面上玩耍是再常见不过的事。而我记事开始,下大雪、结厚冰的情景就很稀罕了。所以冬天在父亲他们的记忆里特别深刻。
当年挑丰和大堤时,母亲把自己省下来的米饭偷偷送给父亲,遭到旁人的哂笑,曾让母亲很不好意思。他们当时还没有成亲。
感谢共产党,感谢命运的安排。父亲离开了農村。
父亲离开农村是他人生的大转折,应该记忆很深刻。但怎么离开农村的这一段我一直没有弄得很清楚。大概是县里有一个来村里搞社会主义教育的干部,看到父亲在村里受欺负,人又勤恳实在,适逢望城公社要办砖厂,就安排父亲去了。后来县里把上新建、下新建几个小砖厂合并,筹建县办的大集体砖瓦厂,父亲负责筹建,风光地开始了一段比较有意义的人生。
这个时候,父亲刚过而立,精力旺盛过人,真的是一旦得到党的信任,立刻迸发出无穷的力量。做方瓦,本是用水牛和泥,当时生产资料紧缺,水牛不够用,父亲就打着赤脚下到冰冷刺骨的泥池中人工和泥,很有点王进喜的味道;马兰圩缺口,父亲光着膀子下到湍急的水中,冒着生命危险封堵缺口……
那时的风气还比较正,踏实肯干的人能够得到认可。1972年,父亲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当上了车间主任、厂治保主任,年年都是先进,记得那时我们家墙上贴满了奖状。1974年父亲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全厂标兵,大照片在橱窗张贴了很长时间。父亲经常出席局里、县里和市里的表彰大会,1973年在市里开会还发了一张庐山手表的购货卷——父亲是他们那群人中较早戴上手表的人。1984年我高中毕业后,去新余读书,还用过那块庐山牌手表呢。
父亲很厚道,也比较耿直。厂里有一个干部脾气暴躁,经常打骂职工,一般人慑于那个干部的淫威,都是敢怒不敢言。父亲凭着自己的耿直、凭着自己的党性,还可能是凭着自己先进人物的身份,多次对那位干部提出批评,甚至要求那位干部在大会上做过检查。
无论是仕途还是职场,取得成功各方面因素很多,上一代人的经验和教诲尤其重要。在我们国家,讲究出身是有其道理的。书香门第不一定出大儒,这与个人的勤奋悟性密切相关。但做学问的人如果不是出身书香门第,那他在起跑之前就输了一着。
得知她找过我之后,我去湖坊中学找她,我们一同出来在现在的洛阳东路,那时的一条破烂的、人迹尚少的乡间土路上散步,走了很长一段路。遗憾的是,这时我的自考还没有毕业,很有些自卑,总以为以后有时间,加上这时我正在恋爱,所以许多想说的话没有及时说出来,错过了倾吐心声的好机会,错过了追求心上人的好机会。
如果这次表达了我的心曲,无论结果如何,我不会至今常常深深感到遗憾。
她分配到新建一中当了几年英语老师,就离开江西去福建了。她那个同学也曾分配在我们单位的中学,后来也离开江西去广东了。从此音信杳无。
这就是命运?我们还有见面的机缘吗?
书事
1979年,我上初中二年级。当时,有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在社会上很吃香,那个时候,也不晓得考虑一下那书适不适合自己,就是一个劲地想得到它。
书店里本没有几本书,像这样吃香的货就更见不着影了,何况我们那只是个小小的县城呢。
羡慕了好久,只在无数次的企望中买到其中的一本《化学》第四册,这也让我高兴了好些天。尽管我还看不懂第四册《化学》,但这本书我还是爱不释手。
一天,班上一位新来不久的同学找到我,问我想不想要《数理化自学丛书》。他的家长在新华书店工作,他家有两套,想卖掉一套,是用过的,但不旧,只卖10块钱。原价是12.60元,这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
要,当然要!
但是,一下子要拿出10块钱,我又着实犯难了。当时的10块钱可不是小数字,特别是对我那并不殷实甚至很有些拮据的家庭来说。第一次买这么大套的书,很不好意思向父亲开口,尽管父亲从没有阻止过我买书,但我知道,以前一本一本地买,开支不会很显眼,稍从别处压缩一下就持平了。这回可是个大数目,开不了口,我沉默了好几天。
終于,我再也沉不住气了。
记得是晚饭后,父亲不在,我向母亲说了想买《自学丛书》的事,自然也说了这套书怎么怎么好。母亲听了,没有说什么,她找出钥匙,打开箱子,从箱底摸出一个手帕包着的小包,里面是母亲仅有的一点私房钱。
母亲给了我10元钱,说:“买来了,要好生看。”
我答应得痛痛快快。
遗憾的是,一套书,十七本,背回家来我并没有让它发挥大的作用。十二三岁的我与其说没有干劲看这种课外书,还不如说那么个年纪,那么平常的我尚不具备自学的各方面能力。
我在拥有这套渴求已久的书后的兴奋中度过了一段时间,便把这十多本书放在了一边。
后来到了高三,有时老师讲些这套书中的习题,倒是会寻出来翻一翻,但主动地以这套书为课本自学却是没有的事。
因为有了成套的丛书,我将那本多出来的《化学》第四册送给了一位同学。说来倒是有趣,整套书中,唯独这册《化学》在我读高中学有机化学时用得最多,里面的例题习题很典型,老师每每拿里面的内容来讲解,让周围的同学羡慕得很。我在书里画了好多红的、蓝的线、圈等记号,在书口上写上了“YP”。我有些偏爱这册书了,为它发挥了一点作用。
可是,这册书在学期尚未结束时被人偷走了。于是,那套自学丛书里原本多一册的书最终却少了一册。
买了一套书,没有好生看,辜负了母亲的殷切期望,至今仍感愧疚。参加工作后,书买得极少,买了则一定挤时间认真地看,好生地学,再不敢有那份虚荣,徒拥万卷书而不进腹了。
值得庆幸、可以告慰母亲的是,现在,我的书架上有套书很齐整,不新不气派,却是我的骄傲。那是我参加高教自学考试的课本,它们伴我度过了几年艰辛的业余自学生活,是物尽其用、劳苦功高的一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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