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杨志鹏的《百年密意》封底上有这样一段推荐语:“《百年密意》以方便文字传播生命真相。一切因缘,有万般的解读,但只有两种循环,缘起缘灭;一颗心灵,有无量变化,但只有两种趋向,光明与黑暗。希望你选择光明。”话虽简短,却准确地抓住了这部小说的主旨:传播生命真相。为此,作家可谓用心良苦,不仅用较多篇幅讲述人生因缘、生命趋向、光明黑暗,还深描这一过程中的诸多变幻。因而,参悟本书“密意”,须得把握“百年”历史。而这一切,都要从小说提交给我们的现实这个原点开始。
小说中最大的现实就是欲望。
小说中,欲望的表演随处可见。小说主人公王洞明的人生故事就是一个欲望滋长的故事。他原本是一个贫寒的农家子弟,梦想通过高考改变命运,最后进了一所三流民办大学,但由于大学四年“学的是狗屁”,再加上没关系,毕业后,竟流落街头。这种极端坎坷的经历激发了他的欲望,并使其以一种罕见的狠劲儿凝聚着。这就是听了董世康花五十万买他做贼的惊天策划后,他毫不犹豫,选择“干”的原因。欲望的猛虎在他贫寒的躯体里压抑得太久,稍有罅隙,便一跃而出。以火中取栗的方式淘到人生第一桶金后,王洞明远离江城,隐居东山,靠炒房成了千万富翁。这时,他心中的欲望以更加张扬的方式滋长着:他想成为亿万富翁。这是他联手吴言骊,与胡江北、董世康、方一达等“大鳄”合作,投身妃子山文化广场项目的真正动因。
他的前世——王狗剩——更是欲望的化身。狗剩原本是龙吟山地区最大的地主吴满满家的小长工,听话、肯干,如果不是年轻美丽的三太太桔子引诱他,向他借种,与他在田野中有了一次越轨之举,他这一辈子或许就那么混混沌沌地过下去了。可就是这次越轨之举,点燃了他心中的欲望之火,使他不择手段,冒险进取,斗垮吴家,夺回美穴地,成了龙吟山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可即使如此,他仍未放弃对吴满满、对桔子、对吴家的仇恨。欲望使他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一个是钱,一个是色,通过王洞明/王狗剩的前世今生,作家让我们看到了欲望如何由一粒火星演化为一原烈火,其野蛮、疯狂,令人触目惊心。不过,跟董世康等江湖老手相比,王洞明/狗剩的欲望故事尚处于初级阶段。王洞明付出5年自由的代价,获得了50万元的第一桶金,这个故事就够传奇的了,可如果知道董世康通过监守自盗的把戏获得的是几千万资金,他也由此呼风唤雨,成为资本市场上的混世魔王,我们禁不住感叹,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最为关键的是,这出资本大戏策划得那么天衣无缝。董世康告诉王洞明,他的青花梅瓶实际上是赝品,是他请造假高手找到清朝年间做瓷器的窑址,挑出当年的瓷土渣滓粉碎,再组织瓷艺高手仿制的。因为瓷土是清朝的,所以,即使用最先进的碳14法也无法测出它是仿制品。更为巧妙的是,通过王洞明监守自盗,将这件瓷器炒作为文物被盗的惊天大案,不仅免费做了一个天大的广告,而且还将这件赝品炒作成了货真价实的国宝。此后,董世康“一年只做一件,三年三件,在北京拍卖两场,香港一场,三次就发了大财,几千万”。董世康也水涨船高,成为江城房地产大鳄。这一系列运作过程,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就连当事人王洞明听了,也恍然如梦。这样的财富故事,用偷天换日来形容也不为过。
随着董世康出场,方一达也走上前台。作家在这个人物身上着墨不多,但其足智多谋的“高人”形象却跃然纸上。他不仅通过自己的策划让董世康一夜暴富,而且能让东山土豪胡江北见到副国级领导,他还能把国宝级书画大师王老玩弄于股掌之间,名义上为文化,为艺术,为慈善,可实际上,他所有的“策划”只有一个目的——金钱!这才是他游走于政、商、文之间,为他们牵线搭桥,让商人得利、官人得财、文人得名,甚至赢者通吃的真正原因。说白了,他就是一名高级掮客,或者说,他就是一个买卖人脉/关系的人。正是这样的人把我们的社会“策划”得活色生香,又混乱不堪。某种意义上,这个形象比董世康、胡江北等人都更值得描摹、刻画,因为,他是联系这些人的纽带,是这些人的“总和”,他身上体现着更多的社会内容。
如果说董世康、方一达等人的欲望是通过“巧取”的方式得以实现的,那么胡江北、周力钟等人的欲望则是通过“豪夺”实现的。胡江北是东山地区大型国企利马集团的董事局主席,按说理应是一个讲规则的人,可实际情况表明他是最不讲规则的。他介入妃子山文化广场项目是东山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周力钟牵的线,周力钟既是他的领导,又于他有恩,不论从明面还是暗面看,他都该支持周力钟,支持妃子山文化广场项目,可在利益面前,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一再勒索王洞明、吴言骊,最后干脆背信弃义,撕毁合约,使项目陷入僵局。
作家还生动地刻画了胡江北这个人物身上的流氓气,不仅写出了他这样的中国式土豪在经济、政治、生活上的堕落,而且写出了其在文化、精神、灵魂上的没落。看起来他们的生活和事业一派兴旺,可这种兴旺不过是没落的开始,因为,他们的红火发达本身就是文化或文明没落的结果。
跟胡江北放言无忌不同,周力钟谨言慎行,似乎不是一个豪夺之辈。不过,虽然他表面上文质彬彬,但骨子里仍然是一个粗俗之徒。吴言骊做了他的情人后,他却根本不跟她谈“情”——不是爱情,而是基本的交流。每次见面“总是匆匆说完事,就急急上床”,当吴言骊忍受不了这种冷漠的两性关系而质疑他时,他竟理直气壮地告诉她:“我是一个诚实的男人,我不想说假话敷衍你。”只言片语,粗鲁、蛮横尽显,只不过他身居要职,手中的权力给了他轻言细语就能剥夺别人(包括情感)的能力,他的贪欲不用彰显在脸上罢了。
欲望,除了欲望还是欲望。这就是作家告诉我们的百年世相之一。
二
与这欲望故事相伴的,是迷失的故事。
我们首先看到的是智慧或智商的迷失。在小说中,现世故事是围绕着妃子山文化广场项目展开的,是围绕着资本展开的。在这个领域中,最需要智慧或智商,最需要计算或算计。小说中的几个主要人物,尤其是方一达和董世康,都是策划高手,说得难听点儿,都是算计人的高手。然而,就是这些绝顶聪明的人也迷失了自我。他们最大的迷失,就是低估了胡江北的无耻,或者,即使意识到了胡江北的无耻,却又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能力,以为自己能牵制他,约束他。但事实证明,一切枉然。由此可见,他们的“策划”是何等的愚痴。
再就是情感的迷失。对吴言骊这个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窈窕女子而言,情感,尤其是爱情,应该是她比较珍视的。但残酷的是,在一个欲望世界里,在一个“交换”世界里,维护一份美丽的情感,竟也成了一项不可能的任务。她们时时面对着诱惑,面对着考量,最后,不得不把自己的情感和身体抵押出去,以换取成功的筹码。小说中,周力钟初见吴言骊,为其美丽和清纯所打动,“心里立时有了妄想”。在场的人也立时意识到了这位权势者心中的“妄想”,并想方设法成就其“妄想”。尤其是吴言骊的老总牛老板,不仅在酒席上把吴言骊当作他与周力钟沟通的润滑剂,而且在酒席散后又明确告诉吴言骊“周主任可能要你不想给的”。牛老板的话中,既有暗示,更有诱惑、收买。这就是吴言骊面临的“情感”环境,也是周力钟面对的“市场”环境——在曝光的贪腐案例中,这种色诱故事屡见不鲜。在这样的环境中,有什么样的“情感”把戏不能发生呢?
很快,我们就看到了吴言骊的“情感”故事。宴请后的第二天,吴言骊就带着设计方案来到了周力钟办公室,周力钟竟然没跟她谈设计方案的事,反而跟她谈起了大学生分配难的问题,并借机问她对自己昨晚“建议”的想法。这时,小说中有一段吴言骊的心理描写:
昨晚,周力钟的话,吴言骊只是听听,没有当回事。这会儿周力钟又提起来,而且一副认真的样子,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相信,“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是至理名言。对一个漂亮的女人来说,一个刚刚认识的男人慷慨许诺,必定需要代价,用一句古老的成语作注解: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她的脑子一时混乱,她巴不得有这样的好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使自己有一个比较稳定的职业,可以平静地生活,赢得一份纯真的爱情,成为一个贤妻良母……可如果接受这个男人的建议,美好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吗?显而易见,那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如果拒绝这个男人的建议,美好的愿望至少暂时对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她明白,不管是答应还是拒绝,美好的愿望都不会沿着她的想象实现,她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部小说,我读过多遍,可每次读到这里,我总是不能平静,而让我无法平静的,恰恰就是吴言骊的平静。面对周力钟的诱惑,她是何其冷静呀!好像这不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一样。在吴言骊面前,好像有一架精密的天平,她轻盈地纵身一跃,跃上一边的托盘,同时眺望另一边托盘中的砝码,看看自己的心灵、情感、身体的砝码与周力钟暗示的金钱、工作、事业的砝码是否均衡。用小说中的话说就是,她在判断眼前是否兜售自己的“最佳场合和最佳时机”,她在判断“周力钟是否是一个最佳的买主”。
自己出卖自己,这可真够残酷的!马克思、恩格斯曾批评资产阶级社会“使人和人之间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我们在吴言骊那里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交易”。是的,吴言骊把自己按进“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了,或者说,她就生活在“冰水”之中。如此世道,她不冷静才怪。
然而,这却是彻底的异化与迷失。她再也无法面对一份美丽的情感了,她再也无法面对自己的美丽了。她只能在孤寂中负重前行了。
在这场“情感交易”中,周力钟也是一个彻底的迷失者。当吴言骊依言赴约,来到海蓝大酒店1908房间后,小说中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周力钟拉开冰箱,取出罐饮料,打开,说:“外面今天气温挺高。”
这个男人的话,使吴言骊突然想起春天已经过去了,自己居然忘了穿裙子。也好,自己的腿长得太好看,要是穿了裙子,这个男人会认为自己是来卖肉的。
吴言骊接过饮料,说:“太凉。”
周力钟立即说:“是的,女孩子不能喝太凉的东西。我常常教育我的女儿,可她上中学了,从来不听我的,放学进门就从冰箱里拿饮料。”
吴言骊无言,只管低着头。
读着这样的文字,不得不感慨:文学的魅力离不开“细节真实”。在这些细节中,包含着多么丰富的社会内容与心灵秘密。周力钟把吴言骊约到酒店来,就是为了“享用”自己猎取的美色。可一个“猎人”竟从容自若地跟自己的“猎物”谈起爱心来。他没有想到,他的“猎物”比他的女儿大不了多少,他对女儿的爱心,就是对“猎物”的霸凌;他没有想到,他是父亲,他有女儿,可他的“猎物”也是女儿,她也有自己的父亲、母亲;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需要关心,别人的女儿也需要关心。一边是融融的爱意,一边是无情的凌辱;一边是人之父母,一边是衣冠禽兽;一边是高尚,一边是无耻……这是多么荒谬的场景,又是多么分裂的人格。周力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那么地从容自若,这表明他早已为这种荒谬与分裂所控制,表明他早已处于迷失之中。他后来的跳楼自杀,应该说与这种迷失不无关系。
最后,是生命的迷失。小说中,这种迷失无处不在:周力钟不是在人生得意时刻,毫无征兆地跳楼自杀了吗?董世康不是在大发其财的时候,被人雇凶残杀吗?在“前世”故事中,这种迷失更多……
这一切,都可归结为人性、人心的迷失。正是由于人性、人心的迷失,我们才干了太多蠢事,也才看到了太多悲剧,诚如作家在小说《后记》中所言,小说“着眼点不在家族,而在人心”。可以说,这部小说给我们讲述的,就是一个“百年迷失”的故事。一个令人多么沉痛的故事。
三
不过,需要明确的是,虽然作家花费了大量笔墨书写百年迷失,但这却不是这部小说的核心议题,或者说,作者之所以正面强攻,反复书写这个议题,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充分揭示小说的真正主题。
这部小说的真正主题是:百年启悟。
我们看到,在小说中,虽然迷失的雾霾是那么的浓重,但即使在这雾霾浓重得化不开的时候,小说中也总有一线光亮存在,而且,这光亮不断地生长、壮大,不断化解、驱除着雾霾。这光亮,就是启悟之光。其至高存在,就是小说主人公王洞明老家龙吟寺里的无空师父。无空师父第一次出场是王洞明去找他问妃子山文化广场这桩大生意的前景怎么样,作家是这样描写无空师父的:“突然,老和尚的眼睛让他吃惊。那双明净深邃的眼睛,如同一湖澄澈的秋水,通体透亮,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幽幽的光线,似乎包裹了他的灵魂。”正是因为这光明的存在与烛照,王洞明才一步步走出迷失,走向觉悟。即使是胡江北,最后也同样因这一“光线”而幡然省悟:“一年多来无数次经历过的梦境,像一场混战,变成了一个个片段,那些不可思议却惊心动魄的场景,交错出现,一切显得清清楚楚,却又模糊不清。……他一次又一次在惊恐中挣扎,最后他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上,被一只看不见的野兽追赶着,眼看就要掉下悬崖,是龙吟寺老和尚隐约诵经的声音惊醒了他。老和尚一声巨大的‘吽’字,像晴空炸响的一声巨雷,掀起万道闪电,瞬间将他黑暗的梦境照得一片光亮……”于是,他决然地从资本的疆场上撤出,告别城市,回归乡土。
作家在小说中设置了一些殊胜的情节与场景。比如,王洞明回归家乡后,在无空师父指引下,去五台山领受佛法,竟得到文殊菩萨点拨。再比如,王洞明在文殊菩萨点拨下,知道无空师父原来是大乘菩萨转世,为了渡他,已经等了三世,于是一路奔波,赶回家乡拜见师父,可在去往龙吟寺的路上,竟然听说无空师父“老了”,等他发疯一般赶到龙吟寺,在无空师父法体前哭诉时,无空师父竟死而复生,向他传达佛法,佛法传达毕,又化作一道彩光,消失于万里长空……一般读者,或许会执迷于这种殊胜的情节与场景,因此,需要特别提醒的是,作家之所以设置这种殊胜的情节与场景,不过是为了映照这场启悟之旅的极端艰难及其重大意义,实际上,作家所着重的,还是日常的省悟,或者,用作者自己的话说:“正见正信的佛教,不是宗教,不是哲学,更不是迷信,只是一种教育方法而已。”
是的,只有通过心灵的教育,我们才能找回自性,不再迷失。小说中,那些不时出现以让王洞明警醒的梦境、幻觉,以及那些殊胜的情节与场景,不过是一种“教育方法”而已,不过是一种为心灵去蔽的手段而已。在小说中,作家时刻提醒我们的,就是心的觉悟。其实,何止在小说中,就是在现实中,作家也时时发出这样的启悟之音。《行愿无尽》是杨志鹏先生2011年出版的一本随笔集,以纪实文字写人生,写事业,写感悟,处处可见心智的自然流露。在《大山如是》中,他写自己花费十年时间策划、开发博胜苑景区的种种经历。由于与政府开发思路不同,也由于更强势资本的介入,杨志鹏与原来的投资者河南索凌电器董事长焦大宏不得不转让股份,中途退出。在转让合同上签字后,大宏董事长突然对周围的人说自己此时的心情“就像卖掉了孩子”。细心的读者,一定能从这句话中读出许多难言的内容来:是什么原因、什么力量、什么人能让一个销售收入十几个亿、利润几千万的大企业集团董事长“卖掉自己的孩子”?对此,作家只字未提,但笔者却从中读出了背信弃义,读出了巧取豪夺,读出了忍痛割爱,一句话,读出了风生水起、波诡云谲的资本故事。按常理推测,一般人面对这样的境遇,肯定会像《百年密意》中的董世康等一样,想方设法挽回局面,从而使这出欲望大戏更加曲折。然而,尽管极其心痛,焦大宏却毅然放下。杨志鹏先生同样通达,他如是说自己其时的心境:“当时,我似乎并无多少感触,当我提笔在转让合同上签字的瞬间,一切显得那么平常,似乎眼前文字所承载的内容,与我没有任何关联,那座与我经历了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山,原本就与我毫不相识。”不说耗费的心血,单说经历了三千多个日夜的陪伴,人与草木山石之间,也已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感情,断然放下,这需要多么大的智慧与勇气啊!恐怕只有自性显现、心智通达的人才能如是。
这则生活实事,让我们更深刻地领会到小说中启悟的真义。
四
一朝觉悟,万事洞明!
由于祛除了心性的遮蔽,一个明亮的世界便显现在我们眼前。也就是说,正是由于这种觉悟,杨志鹏先生为我们“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文学世界——这是其作品最大的价值之所在。具体来说,在他的作品中,我们常常能读到在其他作家笔下读不到的内容。而仔细品味,我们又会发现,这些内容,就像阳光、空气、清水一样,是我们生存所必需。在许多作家那里,这些如阳光、空气、清水一样的内容、价值消失了,而杨志鹏先生却使之失而复得。比如,小说中,王洞明觉悟返乡,去龙吟寺看望无空师父时,作家这样描写龙吟山的风景:“午后的龙吟山,被已经偏西的太阳照得一片透明,满山的植被色彩纷呈,高大的乔木和绣成团的灌木连成一片,果实、野花相映成趣,就连山下河道的江流,也因光线的照射显出异常的明净。平日里平缓的水流,此刻流速似乎更慢了,像一条明亮的丝带,漂浮在秦岭山脉与巴山山脉交会处。”这样的风景,在《百年密意》中还有不少。在其2014年出版的长篇小说《世事天机》中则更多。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说《世事天机》是一部以风景启悟的杰作。阅读这样的文本,犹如漫步山河。那变幻的风景,犹如一位高明的导师,时时擦洗着我们的眼睛,滋养着我们的心灵,拓展着我们的世界。可惜的是,这样的风景,在其他作家笔下,却很少能够看到。这不仅仅是写作能力的问题,更是心灵能力的问题。坦白地讲,我们的许多作家,不仅不会用眼睛去看风景了,更不会用心灵去感受风景了。
杨志鹏的小说,打动笔者的,还有他对美的追求。在《百年密意》中,吴言骊是被凌辱的美,在《世事天机》中,周时迅是被毁灭的美。但尽管直击如此悲剧,小说主人公却从未放弃对美的追求,尤其是对美丽情感的追求。在《百年密意》中,王洞明与吴言骊有情无缘,只能渐行渐远,但他对吴言骊的执着,他对那份纯真情感的渴盼,却深深地打动着读者的心。在《世事天机》中,小说主人公黄嘉归与周时迅有缘无分,但他在周时迅不幸去世后对她的珍爱,对她的痛念,对她的心心念念,却令人在在不忘。是的,他的两部长篇小说都写了欲望的恣肆,写了欲望对美的凌辱,但他却没有让自己的心灵屈从于这种凌辱与毁灭,反而逆向而行,坚持对美的追求。作家的坚持,意义重大。他提醒我们,必须付出百倍努力,才能拥有美。从这个意义看,王洞明最后“归隐山林”大有深意。这不是回避,更不是逃避,而是更为勇猛的进取。因为,在王洞明的照护下,龙吟山,那曾经的欲望、迷失、搏杀之地,如今却成为了涵养土地,涵养生活,涵养美善的信仰之地。这种转换是一个象征,它让我们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与起点。
让笔者更为感动的,是作家对劳动、劳动者的态度。我们一直说劳动创造了人,创造了美,创造了世界,可在这个资本为王、权力称雄的时代,人们是怎样看待劳动、看待劳动者的呢?我们的文学是如何书写劳动、书写劳动者的呢?在笔者的阅读中,要么劳动、劳动者是消失的,要么劳动是无意义的,劳动者是卑微的、缩小的。但在杨志鹏笔下,劳动者却重新获得了礼赞,劳动既是艰难沉重的,也是崇高壮美的。在当下,发现劳动的意义和价值,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是需要高贵的心灵,强劲的思想,细腻的情感。而这一切,正是《百年密意》启悟我们要正视、珍重的“正知正见”。
注释:
[1]杨志鹏:《百年密意》,作家出版社2017年版,封底。
[2]中国作家协会、中央编译局编:《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论文艺》,作家出版社2010年版,第87页。
[3]杨志鹏:《百年密意》后记,作家出版社2017年版,第404页。
[4]杨志鹏:《行愿无尽》,世界知识出版社2011年版,第10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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