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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守生命的高地——论藏族作家作品中人与家园的纠葛

时间:2023/11/9 作者: 长江文艺评论 热度: 18124
◎ 季春雨

  诸多书写藏族生活的文学作品谱成了一曲来自青藏高原的生命乐章,诸如扎西达娃、阿来、龙仁青以及梅卓等作家都对青藏高原上藏族人民的生活进行了精致的描绘。从苦难与救赎到对现实之根的追索,从生命的倾诉到对藏族传统文化的挖掘,从多元文化背景到后殖民视角的开辟,对藏族文学的批评已覆盖很多方面。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青藏高原上的藏民生活紧紧地依赖着这方高地上的山河湖泊,渊远的宗教传统与他们的民族文化水乳交融,由衷的信仰深刻地渗透到了他们的生命之中。本文重在围绕藏民与其家园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展开讨论,梳理人在独特的家园环境中所形成的对生活土地的眷恋和对民族文化的坚守,以及作家在叙述藏地故事时对藏族人民所表达的心灵关怀。

一、眷恋家园的土地情结

坚韧的藏民在中国西部高原上顽强地生活着,他们已经学会了与变化莫测的大自然和解,学会了如何才能与之更好地相处。他们古老的民族精神所传达出来的生存智慧不是逃避困境,而是面对并且战胜一切困难。在许多文学作品中都能感受到青藏高原上生命的旷达与悲凉,愈是生长得繁茂就愈加震撼。艰苦的自然环境磨砺了人,也丰富了人诉说生命价值的内容。人存在的意义往往显现在与他者的关联中,这是“一种独立的不可还原的存在关联”。人与自然的和谐使青藏高原得以保留美好的生态景观,同时人也在这里建立了幸福的生活家园。藏民对成长土地的眷恋是一份难以割舍的情感,那一方空间及其空间形象深刻地烙印在他们的心中,不管是对于出走的人,还是留在其中的人来说皆是如此。他们对这片土地的眷恋往往寄寓在青藏高原所特有的事物与景观上。

  一些青藏高原上典型的物象,比如鹰、油菜花、青海湖、炽热的太阳等,时常出现在作家们的笔下。龙仁青在《光荣的草原》中塑造了一个迷恋青海湖的孩子形象——小图罗,他甚至要赶着小牛犊们去看青海湖。在青海湖畔,他是自由的、打开心灵的,他深深地热爱着这片土地和这眼眸般澄澈的湖泊。青海湖宛如一颗闪亮的明珠,成为这一地域的独特标志。图罗对青海湖的痴迷也是他对家乡诚挚的热爱,对美好生命的渴望。梅卓在《太阳石》中描写到天葬仪式,天葬师请求群鹰之王“使这三人的肉体寂灭,以便他们的灵魂得以飞升。”人的灵魂是属于上天的,需要度过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慢慢地离开它暂时寄存的肉体,去寻找另一个栖息的地方。这些别具特色的地域物象富有独特的民族意义,也成为藏民与土地之间紧密联系的纽结。

  人对土地的深情使之时刻惦念着那里独有的事物,作者在叙事中将这些事物变成故事发展不可或缺的要素。《西藏,隐秘岁月》里的次仁吉姆与达郎成亲后,达郎的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说:“你能感觉到这片荒凉贫瘠的高地上永恒的美和粗犷的柔和感吗?”还有那乱石缝里钻出来的离群羔羊,斜坡上安静等死的老牛与峡谷里、平原上悄悄死去的人,以及那面对群山聆听灵魂之歌的牧人。《世纪之邀》里“失落的风筝飘坠而去,勾起了桑杰对遥远家乡的一丝缅怀。”那是个山谷里的村子,山上有白色玛尼佛塔,村边有绿草围绕的清渠,渠边的水磨坊,地里的牲口,土道上走着进村的马车。“生活的意义最终只能在生活本身中生成。”这是一种务实的生存态度,人们对于眼下的生活是满足的,而且思忖着如何回馈。这些物象牵连起故事里人的感情波动,流露出深厚的生命意蕴。

  土地是人生存的希望的摇篮,饶阶巴桑以诗言情:“草原是他最爱的家,/他熟悉草原像熟悉自己的手掌;/牛羊是他最爱的伴侣,/他能用语言和它们畅谈。”虽然充满辛酸和苦难,但仍然洋溢着生活的激情与温暖。阿来在《尘埃落定》写出很多康巴藏族的传统习俗,以及受到现代性影响而激化自身矛盾并愈加衰落的情况。汪波土司聚集众多神巫来施法,要使麦其家的罂粟遭遇冰雹而毁。但门巴喇嘛带领巫师进行反击,于是天空阴晴不定,最终冰雹化成雨水降落。保护土地上植物的生长是人职责的履行与尊严的坚守,这是人们积极的生态意识与自觉的生命尊重。我们要“坦然面对人类在起居过活的行动中所建构起来的生活方式的纷繁多样性”,只有这样才能体悟到不同民族的土地情结的差异,以及这深情里起重要作用的典型物象。

二、捍卫家园的文化根茎

藏民以虔诚的信仰守卫着自己内心的土地,在宗教影响下的藏族文化则无形地捍卫着人们的家园,从物质依托到精神世界。藏族传统文化为保持生命的纯粹性发挥作用,它构成了藏族人民的精神支柱。虽然逐渐地为时代负重,被时代侵蚀,却也值得当下的人们好好珍惜与保存。它是一以贯之的精神力量,一种可以链接过去与将来的路径,纵然改变是一种智慧,但不变却是一份值得铭刻的坚韧。在藏族作家的笔下,藏族文化被广泛地书写,成为一种独特的标志。益希单增的《幸存的人》更是写实地还原了藏民的生活,在波折的经历中完成人生的命题。人与世界的相遇产生了瞬间的体验,此时意义才得以实现。文化是家园建设不可或缺的隐性保障,是人与自然沟通、创造社会关系的过程中意义的呈现。

  强烈的民族信仰与文化观念使藏民秉持着积极而和善的生活态度。龙仁青的《放生》记录了藏族“放生羊”的习俗,因为次洛经常生病,他的“阿爸从羊群里挑了一只最好的羯羊,把羊拉到山头上的经幡堆旁。他们抛撒着风马旗,呼叫着阿尼赛青神山的名字,祈求它护佑次洛平安长寿。”果然次洛慢慢地好起来了,于是次洛便有了自己的放生羊。神奇的是,在丢失的几只羊中,只有放生羊自己回来了,偷羊的人都不敢杀放生羊。后来次洛想出来给小藏羚举行放生仪式的主意,这样就没人敢杀它了。阿克普罗主持仪式时所诵念的煨桑词召唤神山的神灵来庇佑这里的生灵。宗教精神点燃了人现世的生存希望,他在《从尾声开始的生命乐章》中诉说着“生命终结,就活佛来说并不等于死亡,而是圆寂、涅槃。圆寂、涅槃的本意,是指超越痛苦,意即跌入尘世苦海的生命在挣扎中得以登陆上岸。”纵然生死无常,生命本身却无所谓终止,圆寂与涅槃的观念使人敬畏生命,顽强求生。

  将日常生活超乎寻常地仪式化,也将社会互动狭窄化,这在一定程度上保护着具有时间性的自我认知。在延续“放生羊”的传统中,人们自我的民族身份认同得以强化,这是一种专属的标记。人们心中似乎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秩序”,在生命的历程中时刻维护着它,它在保持人心灵世界的平衡与整个族群社会的平衡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克利福德·格尔茨在讨论土著生活时指出他们“内心生活的形式与压力,比较不像是去达成心灵的感通,而比较像是去掌握一句谚语、领悟一个暗喻、看懂一则笑话,或者如我曾提议过的:像是去读一首诗。”不同的读者阅读这些民族作品,需要经历一个文化认知整合的过程,首先要清楚作品文化背景的独特性何在,并接受它与自己所处的文化环境的差异。当好像身临其境地体验藏族文化的深厚时,那些民族习俗会给我们带来新的生命感悟,以一种动人心弦的方式将我们繁杂的生活归于纯粹。

  作家们肯定了藏族独特的宗教文化,它是普照自然万物的阳光,是滋养人们生命的源泉。梅卓在《走马安多》中写到:“阳光是那么好,阳光温暖着我们每个人,宗教的力量就像这温暖的阳光,给了藏人以无限的力量,转化为能量,阳光让万物生长,宗教给了万物以灵魂。”藏族文化氛围的体验从个体经验转化为群体经验,也由世俗意义上升到宗教意义。扎西达娃在《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里描写了被现代化感染的古老土地,这里仍然有在外人看来极其愚昧的执念存在。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幕式广播被当成是神的启示,既然祈祷的心是虔诚的,那何不让这份信仰保持纯粹。“在这些零星残缺的生活片段中隐藏着某种绵延无尽的情绪、神秘莫测的意象和绝望的力量。”人们沉醉其中,享受着犹如酒神精神带来的情感释放。这种强有力的民族文化为民族的延续与繁荣提供了强大的精神力量,是捍卫家园的无形保护罩。

三、温暖家园的心灵关怀

藏族书写不仅是记录与传播藏地的特色事物、独特文化,也是对藏民的一种心灵关怀,对读者的一种精神启示。青海湖是净化与洗涤心灵的处所,龙仁青在散文《西藏:秋天的五种元素》中写到:“站在湖边极目望去,满眼碧蓝。清澈、纯净的湖水,似乎真的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一下安静了下来,心胸似乎也变得宽广博大起来。”青海湖已然是一个可以诉说内心的对象,一个无言而含情脉脉的知己。此时这一方空间如此和谐地将人包容在其中,把一切消极的情绪都清除掉。作家将心灵的慰藉寄寓到美丽的青海湖上,望着开阔而蔚蓝的湖面,内心也会豁达起来,这种普遍的心理体验容易将读者带入到情境之中。

  水晶晶花这一意象多次出现,意味着人对生命磨难的接受和超越。在龙仁青的短篇小说《一双泥靴的婚礼》中有对水晶晶花的拟人化描写,粉红色的水晶晶花“每当看到他穿着那双破了一个洞,露出了左脚大拇指的条绒布鞋从河边的草地上走过时,那些水晶晶花就会有些恐慌地摇摆起来——如果它们长着脚,如果它们能走路,看到那双布鞋时,它们一定会仓皇地跑开。”次洛的布鞋破了不止一个洞了,为了体面地去参加阿姐赛措的婚礼还要借南杰大叔家雨天才穿的泥靴。当次洛走进灌木丛,把脚上的泥靴脱下来并排放在一起,对它们说:“你们是天生的一对!”又对着靴腰上有裂口的泥靴说:“你脸上的伤疤还没好吗?”孩子与鞋的天真对话反映出幼小心灵的美好与纯洁,而对花儿的神态描写则增添了不少童趣。虽然物质条件较差,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融洽的,人与自然之间的互动是和谐的。

  《水晶晶花》一篇则写出央珍对野花、野白翎的爱护和对阿妈的守护。在美好的草原上,央珍和少年都发出“生命真好”的感叹。最后少年为采摘水晶晶花而陷入泥潭,一只红腹黑背的火焰燕传来叫声,当地人叫这种鸟为“苦行僧鸟”,“据说这种鸟儿的前世是一个道行高深的苦行僧,它能够预言一个人的旦夕祸福。”就像阿爸所讲的佛经故事一样富有神秘色彩:“口渴的野鹿把阳焰当成了河流,兴奋地奔跑着,追逐着去喝水……阳焰是这个世界留给我们的梦幻和美丽。”水晶晶花是美好生活的象征,与虚幻的阳焰不同,它是真实的、可贵的,给人以无限的希望。《情歌》中也提到这神奇的花儿,“查美曲河边遍地开着水红色的水晶晶花,花瓣细小柔弱,一阵阵微风刮来,水晶晶花便不停地抖动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麦浪手捧一朵水晶晶花,心里还惦念着拉华。这花儿象征着爱情与新生,在这片开遍水晶晶花的土地上人们繁衍不息。

  爱情是永恒的主题,对人的心灵关怀不能没有爱情的书写。龙仁青在《雪青色的洋卓花》中渲染的这朵洋卓花正是爱情与理想的象征。《情歌手》则抒写了深长情歌的青春感染力与生命张扬力。《卓玛的梦》里卓玛对“鬼”的询问与失望,让人不由得想起鲁迅笔下悲剧的化身祥林嫂,但她同样抱有对爱人的执着,令人喟叹。为追求所爱而勇往直前,生命的力量肆意勃发,也在深刻的体悟中得到肯定。龙仁青感叹“聆听中的风景是那样的静谧而又震撼心灵。”万物生灵都值得珍惜,在他的《猎枪》中,当肯不假思索地举起猎枪瞄准一只野兔时,儿子大叫一声:“住手!”他第一次听到儿子用这般“严厉的声音”叫喊。这和打狼不同,在孩子的心里,弱小的生命需要保护。孩子苦苦阻止的声音依然严厉,有一种勇敢捍卫生命的正义凛然之气。《锅庄》里的扎仁时刻惦念着家乡特大雪灾,亲情的牵挂使他时刻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美好的感情历经文字的淘洗后愈加具有关怀心灵的作用,即使存有缺憾与弱点,却依然充满积极向上的正能量。

  独特的青藏高原孕育了独特的藏族文化,藏民在自己的家园里生活过漫长的时间,纵然现代化的潮流来势凶猛,但守护家园的心并未改变,因为那是一方可以追寻到精神之根的土地。在龙仁青等作家作品中,对这一文化的书写更是对高原生命的敬重。家园造就了人,人繁荣了家园。人对土地的守护不仅是一种精神的需要,也是对高原上自然生态的保护。在浓厚的藏族文化氛围中,人既在传承这种文化精神,也以此来充实心灵、关怀心灵。藏族书写是极具特色的文学创作,能够给躁动的时代带来一些新鲜而深刻的改变。

  注释:

  [1]【德】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版,第145页。

  [2]梅卓:《太阳石》,太白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第11页。

  [3][12]扎西达娃:《西藏,隐秘岁月》,花城出版社2013年版,第48页,81页。

  [4]扎西达娃:《扎西达娃小说集》,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75页。

  [5]王一川:《意义的瞬间生成》,山东文艺出版社1988年版,第260页。

  [6]《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第四分册),上海文艺出版社1981年版,第95页。

  [7][10]【美】克利福德·格尔茨:《地方知识——阐释人类学论文集》,杨德睿译,商务印书馆2014年版,第19页,84页。

  [8][17][18]龙仁青:《咖啡与酸奶》,花城出版社2016年版,第 84页,76页,69页。

  [9][13][20]龙仁青:《马背上的青海》,花城出版社2016年版,第49页,44页,107页。

  [11]梅卓:《走马安多》,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11页。

  [14][15][16]龙仁青:《光荣的草原:雪域风情小说经典》,青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27页,245页,246页。

  [19][21]龙仁青:《锅庄》,青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79页,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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