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内长篇小说《慈悲》读后
◎欧 娟
气味作为文本人物生命旅途的必然伴随,一方面实化为工作气味和生活气味,记录着人们的行为踪迹,另一方面虚化为文本的慈悲气味,构成人们对生活与人生的向上求索。本文重点分析路内在《慈悲》中精心营造的、超出政治生态之外普通百姓的生存境遇,以及由此而生发出来的文本特质与主人公的精神气质。这种生存境遇与精神气质与新写实主义小说有着巨大的差异,从而可以发现以路内为代表的70后作家在书写特殊年代的底层人物时所充分展示的文本特征和作家个体的创作诉求。
一、实化气味是生活经历的影子
实化气味可闻可感,具有明显的辨识度和十分强烈的联想对应关系,当某种气味比较特殊时,人们闻到这种气味,一般立刻就会想到其对应的物品。比如前进化工厂的苯酚气味和骨胶原料的腐尸气味,这两种气味首先构成了人们的工作环境。苯酚很香,但有毒,致癌,德高望重的师傅向水生描述了苯酚毒气对化工厂工人的影响:“苯酚车间的老工人,退休两三年就会生肝癌,很快就死了”;骨胶原料很臭,但无毒。然而,香与臭,有毒与无毒,在人们本能的辨识观念和注重当下的生存观念面前,基本上完全混淆了。有时,人们忽略了苯酚气味的毒性,而只在乎苯酚的香气。苯酚车间检修之时,苯酚气味消散,腐尸的味道全面侵入工厂的每一个角落。在这种臭味的笼罩下,工厂里的所有人没有因为不用闻到致癌气味而深感忧惧的心理,反而产生了对没有让人“头脑发胀”的香气的失落感,热切地盼望着苯酚车间早点开工,遮住臭味。有时,人们对苯酚的毒性心知肚明,但对苯酚毒气所带来的一系列福利垂涎三尺,而将其暂且视为无毒,趋之若鹜。比如,有毒车间的工资比其他车间高一些,待遇也更好一些。在前进化工厂的黄金时代里,苯酚车间的工人可以享用牛奶、豆浆,以及其他额外补贴。
苯酚与骨胶的性质和相应的待遇的差别,平添一种对工人的生存环境的沉重之调。有了苯酚的气味,工人们只能抱着对死亡的预期去工作;没有苯酚的气味,只有骨胶原料的气味,人们一样难受,被臭味熏得更加无奈。而工人们的选择在“尸体防腐剂”的映衬下,更是充满了讽刺。枯燥的机器生产方式,恶劣的工作环境,将工人们逐渐异化为只知追名逐利的“行尸走肉”。他们在苯酚香气的熏陶下,昏昏欲睡,几乎认为与骨胶的臭气相比,苯酚的有毒香气,就是“天堂”。
这些物化的气味,甚至入侵了人们的头脑,形成的对利益的无理性追逐。有宿小东处心积虑地打小报告,捉奸,拍马屁,官位竟为之一顺;有王德发看见榜样宿小东在前,亦步亦趋地学习,竟失去理智到将小报告打到了车间主任、书记的头上;有朱建华前赴后继,即使到了改革开放的1980年代,依然习惯于跟在别人后面偷听、偷记、告密;工厂的体制改革让“厂长”成为了工人们最感惶恐的词,厂长变成了妖怪,吮吸着工人最后的一滴血。玉生对水生说:“我觉得我们的日子快过完了”,正是对工人在混乱的生产秩序下的最好注解。
当气味与某个人进行对应,或者人们通过气味来辨别某个人存在与否时,“气味”在一定程度上也构成了人们的生活空间,见证生老病死和生活在时代背景下的变迁。一方面,工作的气味有可能会成为生活的气味。比如,玉生作为苯酚车间师傅的女儿,和苯酚车间技师的妻子,从小就一直在苯酚的气味中生活,潜意识里就将苯酚的气味当作生活的常态了。通过苯酚的气味,玉生习惯性地感受着父亲、丈夫的存在,从中感到安心而踏实,当苯酚的气味消失不见,玉生总觉得其中的某个人会离开而不再回来一样;自从玉生患上肝炎之后,水生便一直闻着中药味,并将中药味作为玉生存在的证明。当玉生辞世,水生独自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发现再也闻不到属于玉生的中药气味时,水生才明白和承认玉生真的已经不在了。
另一方面,工作也影响着人们对生活质量和长度的判断。文本中,前进化工厂的工人们,总是要面临这样的选择题:在没有毒的工作环境中三餐无着落地活下去,还是在有毒的环境暂时喂饱肚子活下去。工人们多数选的是后者,选择用吸入毒气换得更高的生活资本。比如段兴旺,即使已经到了1980年代,段兴旺却依然不得不在妻子强盛的攀比欲望下,掉入贫困的沟壑,要求调入有毒气的苯酚车间,用生命换得相对高一点的补贴;像广口瓶和长颈鹿这样生活相对无忧,没有拖家带口的青年,也在待遇的诱惑下,要求进入苯酚车间。活得久,不如活得稍微尽可能好一些。在苯酚的香气弥漫下,人们可以安逸地预知并等待着自己60岁的死亡大限,可以喝到豆浆、牛奶,可以获得更多的补助项目和更高的补助额度,比如有毒车间的工人的丧葬费比其他车间的多2块钱,也可以为妻子治病,可以满足妻子购买电视机的要求,甚至可以买上当时甚为稀有的自行车。也许,生活下去的信念,已经凌驾于所有的价值观之上了。
对习惯的有毒气味的认知,对美好生活,以及真正有香气的生活空间的追求和盼望,共同筑成了水生对苯酚气味的逃离心理。水生对苯酚的利弊认识十分清楚,本来是预备干部,有机会逃离毒气的人在特殊的时代背景下却成为了不知名的学徒。生活的艰辛、住房的困难,并没有阻挠住水生的逃离心理,当水生因为结婚得以被分配到离苯酚厂比较远的住处时,水生十分愉悦:“情愿闻汽轮机厂的柴油味,我不想睡觉还闻到苯的气味”;时过境迁,当水生离开单位分配的挨着苯酚厂而建的房子,得以有机会选择自身的住处时,水生毅然选择了离化工厂很远的商品房。
其实,再难以忍受的“气味”,依然难以抵抗人们对生活的追求。根生在多次相亲无果之际,遇到了被监督劳动的汪兴妹。汪兴妹被安排住在原料仓库旁边的小房间里,按水生的话说,这个地方能“把人臭死”。而根生却对此地留恋不已,原本以为只是欲望的尝鲜,后来却发现从汪兴妹身上获得的满足感和幸福感,他人完全无法取代。
另外,实化气味的变迁,有时也会牵连着世事和时代的变迁。当玉生重病,透露闻不到水生身上的苯酚的气味时,正预示世事轮转,前进化工厂似乎在一夜间成为了东顺化工厂,国有制变成了股份制,随之而来的便是水生即将下岗的厄运。当水生带根生回石杨求助时,扑面而来的臭味也让水生傻了眼,往日的青山绿水、鸟语花香,被“臭鸡蛋的气味”取代,化工厂的泛滥,及其不正规的操作方式彻底改变着石杨的面貌。
二、虚化气味是对生活的向上求索
如果说实化的气味是对工作空间和生活场景的如影随形,那么虚化气味就是对人之所以为人的向上求索,主要表现为慈悲的“气味”。工作与生活的气味在一定程度上,共同构成了文本的慈悲“气味”。当工作与生活屡遭困境,文本总会用似乎脱离尘世的慈悲“气味”来消散。
这种慈悲“气味”首先蕴含着一种苦中作乐的人生态度。苦中作乐予以了生活的勇气。在文本中,饥饿是人们内心深处难以遗忘的记忆。正是饥饿,水生的叔叔才会告诫水生,“三分饥寒是家底”;化工厂的工人才会处心积虑申请补助;根生才会在瘸腿的情况,经营小摊。还有如段兴旺之流,辛辛苦苦挣来的工钱,全部买了电视机,却没钱喂饱肚子。
然而,面对饥饿,人们不是凄凄惨惨、消极待命,而是充满勇气地对抗。段兴旺一张接着一张艰难地写着补助申请书,在水生的帮助下,段兴旺“豁出去了”,以性生活为由成功获得了补助。在强调礼的中国社会里,段兴旺充满隐私意味的理由竟然也获得了批准,从而实现了底层中国人们对强调礼义廉耻的一种突破,让人只觉心酸而幽默。
其次,实际上,慈悲“气味”也代表着对底层人民种种行为和观念的宽容和一定程度上的认可。当李铁牛和根生纷纷遭罪,师傅提醒水生及其他徒弟不要为他们出头,保全自己才最重要;王德发、宋百成等人的所作所为也在时代的变迁中一定程度上获得了水生等受害者的宽恕。
然而,唯有宿小东,水生自始至终耿耿于怀。似乎无论是水生,还是作家,都无法予以原谅。笔者猜测,可能是因为宿小东集中展示了人性真正的“恶”,宿小东们不通人情,冷血残酷,却出乎意料地善于投机倒把,用绝妙的股份制度,将工厂以两分钱一斤的价格收入囊下。
最后,慈悲“气味”是对彼岸的消解,重新燃起对此岸的热情。当此岸出现过不去的困难时,人们通常会求彼岸的菩萨保佑渡过难关。比如,玉生一有机会,便求菩萨赐予她属于自己的孩子,并让自己的病情得以缓解。然而,彼岸的菩萨低眉顺眼,一副所有要求都会应承,却始终未能真正实现。
实际上,真正能够帮助渡过难关的是人们心中散发的慈悲“气味”。该“气味”促使人们淡定地再生、向死。玉生去世后,以梦的形式淡定从容地“想要入土为安”。妻子玉生、老朋友邓思贤的接连离世,也让水生更加珍视此岸的世界,他背着画筒四处游历,见到了大海、山川,以及自己最爱的亲人——复生,不惧死亡,坚定地走向回家的路。
路内的《慈悲》刻意以“气味”切入,精心营造一种政治生态之外的生存环境,并以“去革命化”的姿态,“菜刀似”简洁的描写手法,将特殊年代的历史推到文本的后面,描述了建国到改革开放以来这段历史时期的人们的日常生活。其中,气味贯穿文本始终,实化的气味(苯酚的毒气、香气,骨胶的臭气,中药气味等)与虚化的气味(慈悲的“气味”)交织,共同构成历史背景下底层人们平静真实却又波澜起伏的人生况味,这种人生况味是70后作家沿袭和承续新写实主义小说但又超越了其所书写的特殊年代的特殊生活,真实而深刻地再现了一代人集体的苦难遭际与命运沉浮,为新世纪文学的发展写下了厚重的一笔。
作者单位:创作与评论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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