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正文

诗词 散文 小说 杂文 校园 文苑 历史 人物 人生 生活 幽默 美文 资源中心小说阅读归一云思

那棵树被时光遗忘 ( 外一篇 )

时间:2023/11/9 作者: 青海湖 热度: 16127

冬日的正午,当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裸露的田堘,?跌跌撞撞地向那棵树走去的时候,我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仿佛刹那间被抽空了。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我对?自己说,我所要亲近的,或许就是期待已久的某种东西,?它将带给我一生受用的启迪。

这是一年中最闲适的时光。松巴村的天空蓝到了极?度,几片游云在酷蓝的天幕中游弋,它们曼妙的身影,?将天空衬托得悠远而宁静。没有一丝风,波澜不兴的黄?河水,呈现出一种醉人的绿色,那是一种近乎翡翠般的?绿,抑或是,这样的季节里,这个被称为“黄河的少女?时代”的古老河段,原本就是一泓液态的翡翠?一只水?鸟在水面上无声地划过,它的翅翼一不小心划破了宁静?的水面,水面上荡起了一片小小的涟漪。那是黄河的伤?口,可旋即,那个小小的伤口便自我愈合了,翠绿的水面,恢复宁静。

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光遗忘了的世界。

被时光遗忘了的,还有那棵树。

那棵树的学名叫小叶杨。在黄河谷?地,这原本是一种稀松平常的树种,在?农人家的院落里,在水渠沟畔,甚至在?少有人迹的滩涂野地,你几乎随处都能?见到这种耐寒的植物的身影。夏日里它?枝影婆娑,秋日里它黄叶飒飒。可是谁?曾见过长出如此气势的小叶杨哪?

它是黄河岸边的伟男子。同行的友?人说。

在那片荒芜的野地里,在已经收割?了的田垄的尽头,那棵树高挺着数十米?高的身躯,在天地间傲然矗立。天是那?样蓝,纯净的天幕下,它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呈现。当我一步步走近它时,?当我的目光一遍遍胆怯但又艳羡地抚摸 它身上的皴裂时,我分明听到了它铿锵?有力的心跳,那棵树仿佛在几近凝固的?时光中复活了。或者,那棵树原本就有?着饱满的激情和倾诉的欲望,它只是不?屑对着羸弱的生命诉说,它只是在等待?它的知音抑或是……爱人。

好吧,我来了。

冬天的树,有一种简洁明快的?美, 这棵树也不例外。所有的枝柯都伸向蓝天,只不过那些伸向蓝天的枝柯都拥有?着一种阳刚坚硬的气质。它们或如一把?被造物之手拧成了麻花状的钢筋,横七?竖八地袒露出充满了无限张力的野性之 美?;或是倔强得宛如一束束试图刺穿天?幕的剑戟,奇崛中透着一股子硬汉般的?不屈?;它们更像是一纸草书,将无限的?自由和豪情挥洒在了天地间。

巨大的树冠,几乎遮蔽了这个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我在斑驳的树影中流?连,我的目光一遍遍深情地亲吻着这棵?树峥嵘的树干和树干上深深浅浅的伤痕。 这是一棵粗壮的,至少六人才能合?抱的树,树干上所有的纹路都挣扎着向?树梢挺进,那些时而纠缠、时而聚合的?纹路,有着一种青铜浮雕般的狰狞之美,这是一种生命顽强的表征吗?那些伤痕?就烙印在这些互相撕扯又互相依赖着的 纹路间。横的,竖的,深的,浅的。我猜想,?那片小小的被撕扯去树皮的伤痕,或许?是一只羊的杰作。那时,这棵树还是一?个翩跹的少年,一只在树下小憩的绵羊,?将这块小小的树皮,当成了游戏时的美?食。对于一棵树的成长来说,这或许并?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从此后,这棵?树俊俏的脸上,便多了一道小小的疤痕。?对于这次小小的事故,这棵树并不介意,?原本它就从未想过像那些无趣的影星一

  样,靠自己的脸吃饭,风里雨里,它只?想按照自己的个性生长,长成一道属于?自己的风景。

  可是靠近树梢的那道裂痕,一定曾?经给它带来过致命的打击。那是一场风?暴的“杰作”。我不知道,在这棵树的生?命中,曾经遭遇过多少场这样的风暴,?可是那场风暴几乎要了它的命。

  从这道伤疤愈合的情况来看,那场?风暴一定发生在这棵树刚刚长成的日子。?风很大,骤然而起的狂风,在刹那间撕?下了树身上的一块皮肉,伤口中流出了?新鲜的体液,这棵树在风雨中颤抖,它?庞大的树冠或许也曾因为巨大的疼痛而 扭曲变?形。可是最?终,它平静了下来,?日子总得一天天地过下去,伤口终究会?一点点地愈合。

  在那棵树的树冠下徜徉,我的脚步?时常会被树干上跌落的枝柯牵绊,这些?枝柯无一例外地呈现出了一种被烧焦了 的碳黑色,不用想我也知道,它们一定?来自于一场又一场的雷霆,那些聚集着?宇宙巨大能量的雷霆和闪电,将这棵树?当作了袭击的标靶。

  是因为它长得过于伟岸了?抑或是?它的桀骜曾让不可一世的天庭嫉妒?对?于这样的误解,这棵树的内心一定是委?屈的,好在善良的人们补偿给了它足够的安慰。枝柯上的每一个断茬上,都被?人们细心地包裹上哈达,在它的脚下,?还有煨桑的痕迹。

  就这?样,这棵树奇迹般?地长大?了, 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经历了那么多的?沧桑,这棵树终于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时光在这样的生命面前悄然?止步,曾经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它?就这样傲立于天地之间,独自品味着生?命的真谛。

  偶然这棵树也会有孤独。那个午后,?我在树下小坐,这棵树将一片小小的树?叶落在我的肩头,那是这个冬天,这棵?树珍藏的最后一片黄叶。我的心头蓦然?一动,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静静地?掠过黄河的那只鸟,以及那片因为那只?鸟的翅翼荡起的小小的涟漪,只不过那?片涟漪荡漾在我的心里。

  村人们告诉我,这棵树至少有五百?年的树龄,可是我知道这棵树遗忘了时?光,它也被时光所遗忘。

  花 事

  这个春天我是躺在病房中度过的。?我入院的时候,高原的春天才刚来,我?所居住的这座城市还飘着雪,可是草木?早已感知到了春天来临的讯息,它们的枝丫,大多爆出了粉嫩的芽眼。对于四?季的更迭,它们比人要敏感。

我的病房在一楼,靠窗,窗外有一?棵丁香,这是古城常见的植物,它是这?座城市的市花。

我喜欢丁香,大体是受了少年时读?过的那首诗的影响,诗人用丁香形容那?个心仪的女孩时,给我留下了丁香是一?种瘦弱、纤细的植物印象,可是,古城?的丁香并非如此,它们总是一丛丛、一?片片地开着,铺天盖地,云蒸霞蔚,浓?郁的花香能把人熏醉,在这座古城里,?丁香就是生命力旺盛的象征,以至我搬?到这座古城很久,每每见到紫的或是白?的丁香时,心里依旧不免生出这样的疑?惑?:这真的就是诗人笔下的丁香吗?

病房窗前的那株丁香,身影伶?仃, 我想大概是栽种不久的缘故,它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哪。即便是孩子,也学?会了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吐露芬芳,?这是植物的韧性。花枝斜在窗外,刚好?在我的目力所及处,我目睹了丁香从孕?育到绽放的全过程,在我看来,这便是?一件幸事。

高原的冬天太漫长,很多年来,每?当冬雪满园的时候,我都会发出这样的?誓愿,等春天来临时,一定要到原野深?处去体验花草的萌动,一定要坐在一棵丁香树下,闻一闻馥郁的花香,感受一?下高原春天的气息。可是这样的愿望总?是落空,不知为何,每个春天我都在忙,?一眨眼工夫,一个春天就被错过了。错?过了春天就代表错过了一季高原的花事,?错过了丁香的邀约。

這个春天不同,我有足够的时间感?受高原的春光,感受一株丁香的旺盛。

那株丁香委实不易。刚住院的时候,?每天下午都在刮风,细弱的丁香的花枝?顶着一束沉甸甸的花蕾,在风雨中摇曳,?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这让我不禁担心?起来,如果输进我体内的液体,真的能?让一个生命变得强壮的话,我宁愿将针?头扎在它身上。

可是丁香花比我想象中要坚强许多,?只要天晴,只要不刮风,它的花蕾就会?慢慢膨胀,白色的花蕾宛如写给生命的?宣言、写给高原的情书。没过几天,那?束丁香就开了。先是绽出一道道的紫,?后来,那温馨的紫色就氤氲开来,饱满?的花束简直成了生命的奇迹。许许多多?十字状的花冠挤挤挨挨,拥成球状,花?香中弥漫着一群年轻女孩的喧嚣。

我闻不到花香,可是我能感受到丁?香?花的?这份?热闹,?春天?里充?满激?情的?植?物,?也?将它?们的?祝福?送给?了隔?窗相?望的我。

  这让我不由得想起古城的花事。一?座冬天盘踞很久的城市,它的花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又是从哪朵花开始的呢??我在记忆里搜索。

  哦,大约是她。立春的早晨,我急?匆匆地上班,走到楼房拐角处,脚步突?然被什么东西牵绊了一下,那是一朵蜷?伏在墙角的避风处,悄然盛开的小花,?低矮身影,娇嫩色泽,一个粗心的人稍?不留意就会错过。蒲公英。可是春天还?没有真正到来啊,又一场风雪还在路上,?这个性急的孩子已然在寒风中展露韶华。?心头不禁怦然一动,在高原,每一个想?要怒放的生命,或许都必须这样,去迎?接风雪的考验,小小的蒲公英在我眼里,?便是生命的强者。

  我也曾留意过古城那种名叫榆叶梅 的植物,它几乎与丁香同期开放,一树树、?一蓬蓬开得耀眼,开得灼目,几乎每年?都有穿着薄羽绒服的市民在花下留影。

  可是榆叶梅的花期委实太短,或者?是高原的寒风太凛冽?短短几天,那满?树的花儿就迅疾凋零。“碾碎春华香作?尘”,这是我以前写给碧桃花的诗句,我?在为一树榆叶梅惋惜哪。

  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丁香,迎?着风雪一点点地长大,突然有了这样的?感受,或许它就是上苍给我的启示,纵然生活有着太多不易,可渺小的生命总?会有属于自己的欣赏者。

丁香花开罢,连翘登场。

  有好几年,这座古城将连翘作为绿?化带的绿化树。连翘身披金甲,耀眼的?花色显然要比我家楼底下的那朵报春的 蒲公英纯粹许多,成片的连翘花开时熙?熙攘攘,热热闹闹,花色中有一种金属?般的质地,一树花铃摇响了高原的春光。 我也曾幸运地目睹过一株牡丹的绽放。

  那是在单位后院。身上的羊毛衫已?经穿不住了,温煦的阳光抚慰着院中草?坪旁几棵枝叶葳蕤的牡丹花,隐藏在花?叶中的牡丹花蕾,骄傲得就像是待产的?娇娘。牡丹花是高原人的爱物,它是吉?祥的象征。吃完饭后在草坪前闲逛,一?朵牡丹花竟奇迹般地在我眼前绽放了。?硕大的花瓣,渐次舒展,有着轻盈的丝?绸般的质地,纤细的花蕊沾满了颗粒状?的花粉,你能闻到它带着药味的花香,?那么清新,那么浓郁,你也能感受得到?牡丹强烈的生命的欲望。

  牡丹开罢,这座高原的古城便开启了?一场繁花的盛宴。串串红的花就像是沉甸?甸的糖葫芦,桃、李、杏争奇斗妍,各具?芬芳,这让寂寞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古城真?正地热闹起来。在柳丝的浮动中,在波光的倒影里,古城的春天才真正来了。

而况这几年,为了美化环境,古城?的绿化人引进了那么多外来的植物,郁?金香、西府海棠,从访客到久居,绮丽?的瑞草闲花,让一座城市的春天浸淫在?了花香之中。

隔窗的丁香花打开了我冷落的思绪,?我的思念定格于与童年有关的花事。

那是一条与这座古城相隔着一座大 山的河流,河流的滩涂上村庄密布,那?里是我的故乡。

一重山水一重天,在高原,这样的?一座大山,足以阻挡春天东进的脚步,?当这座古城早已繁花似锦、春意盎然时,?河流两岸的草地上才绿意萌动。可是故?乡的人爱花,他们将花种在盆中,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峡谷的风吹来,摆在院子中的盆花?随风摇曳,虽然弱小,却也有自己的风?姿。只不过故乡地处高寒,天气阴晴不定,即便盛夏时节,这样的花也不能久置户?外,于是家家户户忙着搬花的情景,也?就成为了故乡的一道风景。故乡人种的?花大多不怎么名贵,即便是这些出身贫?寒的生命,依旧活出了属于自己的风采。 我还想起了那片草原,那是一片位?于玉树高原的开满蓝色龙胆的山坡。你?能想象得出被怒放的龙胆花涂抹成蓝丝 绒一样的山坡的辉煌吗?如此妖娆,如?此壮观,宛如是一处有着强烈的魔幻主?义色彩的仙境桃源,那是洒满一片土地的功德。

我也想起了绽放在可可西里荒原上 那朵在风中颤抖的黄花垫柳细碎的花冠,?它用低矮的身影,在高寒的土地上昂扬?起生命的尊严。

我就这样在高原春天的病房中胡思 乱想,用琐碎的记忆,拼凑起有关高原?花事的记忆,有了这样的记忆,虽然病着,?我也是一个幸福的人。

李皓?上世紀?70?年代生人。?西海都市报专刊部副主任,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华夏人文地理》《青海日报》《北?京晚报》等报刊。出版有《贵?德的历史》《新闻中的海西》?等。

赞(0)


猜你喜欢

推荐阅读

参与评论

0 条评论
×

欢迎登录归一原创文学网站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