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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是一生情

时间:2023/11/9 作者: 青海湖 热度: 16021
邢秀玲

  

离开故乡已经三十年了,思乡之情分毫未减,而且 与日俱增。随着流光散去,岁月渐老,眼前的人和事变?得模糊易忘,凌乱无序,遥远的往事却常常浮上心头,?分外清晰。多少个梦乡幻境,都在故园的小街深巷徜徉;?多少度春花秋月,都在当年的前尘旧事中沉思,尤其是?疫情期间禁足的日子里,枯坐桌前,独对灯光,思绪纷飞,?乡愁难抑……

我们家族之根在南京,但我出生在青海高原的一个?小县城——湟源,因黄河支流湟水发源此地而得名。这?块山清水秀的土地拥有两千多年的历史,透过远逝的烽?烟,恍若看见汉代名将赵充国屯兵的猎猎旌旗?;撩开尘封?的史册,犹能听到唐代枭雄哥舒翰夜袭石堡城的号角……?从故乡的名胜日月山上,走过文成公主远嫁吐蕃的车辇,?也留下金城公主西去的倩影,更留下无数商贾、旅者、探险家的足迹……

由于故乡处在农业区和牧业区的交 界点上,又是唐蕃古道必经之地,曾有“海?藏通衢”的美誉。清代雍正五年,这里?兴修起一座周长七百余丈,只有东、西?二门的小小城郭。道光九年,改设为丹?噶尔厅,1913?年改为湟源县。随着汉藏?人民的频繁交往,这里曾成为茶马交易?和商业往来的一大中心。当时,湟源县?城著名商号达四十多家,驻庄的英、美、?俄等外商大银行八家,大中小商家及手?工业者近一千户,年贸易总额达二百多?万两白银,比当时西宁的贸易总额高六?倍左右。在滔滔的湟水之滨,在古镇的?大街小巷,店铺林立,驮队云集,商旅?殷盛,市面繁荣,被人们称为青海的“小?北京”。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湟源既是?扬名西北的商业重镇,又是享誉青海的?文化大县。在这里,有当地名流李耀庭、?马英庵等商绅发起兴建的文庙、魁星阁?等标志性建筑,成为湟源的文化符号。?在这里,诞生过数位甘青近代史上的文?化名人,像熠熠闪光的星辰,照亮了湟?源的天空。当然,首推一代名士朱绣(字?锦屏?)。他少年时学习经学,想考取功?名,因科举被废除,转而学习经商,后?在一家皮毛商号做事。而立之年,朱绣遇到了西宁道尹湖南人黎丹。两人一见?如故,交谈十分投机,黎丹发现他学识?广博,谈吐不凡,是个难得的人才,于?是推荐给甘边宁海镇守使马麒,成了一?名道尹公府随员。此后,又以西宁道议?员身份漫游大江南北,结交名流,考察?时事,眼界大开。《京报》主编邵飘萍先?生说?:“朱君锦屏,乃今世奇才,异能之士。?与余为刎颈之交。”

在那军阀混?战、?时局动荡的年?月, 朱绣在西宁创办蒙藏师范学校,亲自授?课。在担任甘肃省立师范等四所学校校?长时,改革学制,改订课程,加授实用?教材,推动了甘青教育事业的发展。特?别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英帝国主义趁?机抛出《西姆拉会议草案》,企图分裂西?藏。在这危急关头,朱绣受中央政府的?委派,赴藏谈判,取得了重大成果,并?编撰了《西藏六十年大事记》,为后人留?下一部揭露英帝国主义的侵略罪行、不?忘国耻的史书。

令人痛惜的是,1928?年,朱绣和西?宁名士周希武去兰州和冯玉祥的国民军 谈判的路上,军阀马麒出尔反尔,玩弄?阴谋,朱绣被他派去的伏兵枪杀,老鸦?峡的莲花台竟成为他的断魂之地!他只?活了 44?岁,未留下子嗣,但湟源人为他?塑立了石像,他的名字入了民国《西宁府续志》,朱绣永远活在史册之中。记得?我的长辈们,每次提到“朱大人”,总是?充满缅怀之意、敬仰之情。

还有撰写《丹噶尔厅记》的一代名儒?杨治平,“青海诗星”魏经邦,赴法留学?取得文学博士学位的魏英邦,留下名曲《四?季歌》的文学家、教育家石殿峰,在湟源?药水峡峭壁上刻写“海藏通衢”大字的书?法家靳学书,以及著有《秦边纪略》等专?著的地方史专家王子贞等,都是湟源县的?文化版图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据统计,民国十七年(1928?年)湟 源县人口不足三万,城镇人口不足一万,?却有六十多名大学生,这个比例在青海省?来说,远远高于平均水平,说明故乡重教?崇文的风气很浓,文脉源远流长。如果没?有民国十八年(1929?年)那场惨绝人寰的?“屠城”血案,湟源的经济会更加繁荣昌盛,?文化人也会更加层出不穷。

那是一场有预谋的抢劫和屠杀。匪?首马仲英出生于河州,很早当兵,他的?父亲马宝和青海军阀马麒、马麟是同族?兄弟。1928 年,驻守甘肃河州的国民军?与当地群众产生纠纷,马宝被群众推选?为代表和国民军谈判。谁料谈判未果,?马宝在兰州被国民军杀害。马仲英报仇?心切,即刻从西宁乐家湾兵营返回河州,?振臂一呼,揭竿而起,万人云集,对抗冯玉祥的国民军。因当时马仲英只有?16?岁,被人们称为“尕司令”,大有少年得?志之驕横。他率这群乌合之众三度围攻?河州国民军,均以失败告终。于是,人?心浮动,军饷亏空,有点支撑不下去之势。?他风闻青海有个“小北京”湟源,商户?都很有钱,便取道贵德,欲到湟源补充?军资。恰好湟源驻军头领马步元是他的?堂兄,也早已觊觎湟源商人钱袋里的银?子。两人包藏祸心,一拍即合,串通一气,?内外夹攻,于民国十八年正月初六早上,?破城而入,大开杀戒,血洗了丹噶尔古?镇。殷实人家的钱财被抢掠一空,稍有?反抗一律用刀杀死,未来及逃跑的妇女?惨遭蹂躏,抢不到银钱就焚烧房舍……?据有关资料记载,仅仅一天时间,就有?两千多条无辜的生命惨遭杀戮?;一千多?人被砍成重伤,在血泊中哀号?;两千多?间房屋被焚毁?;三百多万两白银落进了?土匪们的行囊……一个红红火火、熙熙?攘攘的商贸重镇,顷刻间变为阴森可怖、?鬼影幢幢的人间地狱……扬名西北的“小?北京”从此衰败,文教事业遭到重创。

  

2004 年 7?月,我在法国旅游期间参?观了著名的罗浮宫,被它的宏伟瑰丽所?震撼!回来后,查阅了有关罗浮宫的历?史?资?料,?发?现?1572?年?8?月?24?日?深?夜, 在巴黎上演过一幕天主教徒屠杀“胡格诺”(新教)教徒的惨剧,除了事先做过?记号的天主教徒住宅,其余门户都可以?直接进入,妇孺老人都不放过,格杀勿论。?仅仅一夜之间,三千多人被杀,塞纳河?水都被鲜血染红了……这就是由国王查?理九世的母亲凯瑟琳在罗浮宫一手导演的?“圣巴托罗缪节惨案”,成为法兰西历史上?的一个污点,至今无法抹去斑斑血迹。

发生在民国十八年的“?湟源屠城”?血案,比那个臭名昭著的“圣巴托罗缪?节惨案”有过之而无不及,死伤人口超?過当时总人口的三分之一,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亲人遇难。

就在这场血腥屠杀中,我祖母的娘?家遭到灭顶之灾?:她的爷爷是私塾先生, 兄弟姐妹都上过私塾,识文断字。她的?父亲弃文经商,挣下了一份不菲的家业,?当别人劝他逃跑时,他难舍执意不走的?妻子、儿媳和小女儿,想拿点钱财保住?一家。谁料他刚刚上到房顶瞭望,就被?蜂拥而至的匪徒发现,一枪射杀了。失?去了男人保护的三个女性无异于砧板上 的鱼,任凭衣冠禽兽们摆布。祖母的寡?嫂是湟源首富李耀庭之女,颇有姿色,?立即被破门而入的几个匪徒拉到屋内,?实施强暴……最令人痛惜的是祖母的小?妹王蓓兰,她生得眉清目秀,楚楚动人,?刚刚 16?岁,媒人已踏破了门槛,千挑百选,择定了一门大户人家,聘礼已送,只待?选定吉日完婚。那天早上,闻讯城破后,?家中其他人慌忙逃往北极山,她主动留?下守护父母。为了自卫,女扮男装,换?上了破旧的黑棉袄,白皙的鹅蛋脸上涂?满了锅灰,一头黑发塞进了毡帽。然而,?为首的匪兵仍然识破了她的“伪装”,一?把掀掉了毡帽,长发披落及腰,又强迫?她洗去脸上的锅灰,姣好的面目暴露无?余。匪兵们哪能放过这样一位美人!欲?献给“尕司令”邀功请赏,七手八脚要?强行将她拉走……母亲跪在地上哀求匪?徒,愿意用所有的家资换回女儿。丧尽?天良的土匪既要财也要人,亮出刀子逼?着母女俩就范……

小姨奶平素备受宠爱,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但此时此刻,一腔怒火升腾而?起,烧掉了所有的胆怯和懦弱,她毕竟?是读过私塾的女性,镇定地说?:“你们先?放过我的母亲,等我进屋换身衣服,打?扮一下,再跟长官们上路!”土匪们知道,?她已是笼中鸟,插翅也难飞,便收起了?逼问她母亲的尖刀,坐在花园围墙上耐?心等待。

小姨奶进屋反扣了房门,换上了做?好的新嫁衣,找出家里存放鸦片的匣子,?抓起一把吞了下去……一个未出阁的花?季少女,面对邪恶残暴的一伙匪兵,表现出的不是贪生怕死,失身保命,而是?大义凛然的决绝,从容赴死的悲壮,“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贞?烈!她死后,?婆家为她修了墓,在坟前竖起一座高大?的石碑,上书“烈女王蓓兰”五个大字,?一时在湟源广为传颂。

  我祖母的母亲看到夫死女?亡,媳?妇遭受凌?辱,万念俱?灰,也吞服了鸦?片,追随她的亲人去了……祖母当时才?三十六七岁,在猝然降临的灾难打击下,?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在她的娘家失?去三位亲人之同时,婆家的两位公公也?被土匪杀害了……我小时候,听到祖母?常常挂在嘴上的三个字“我命苦”,她成?天数念珠,背诵整篇的《多心经》《金刚?经》《大悲咒》,每逢晨昏,都跪在佛龛前,?手敲木鱼,念念有词,然后对着观世音?菩萨的画像磕头不已。

  有关我的两位曾祖父被杀的细节,?我知道时已上初中了,那是伯母在她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有意告诉我的?:“屠城”?那天,正在坐月子的伯母无法同家人一?道逃跑,她被伯父藏进堂屋暗角的地窖?中,怀里抱着还未满月的婴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透过掩盖在地窖上面的木?板缝隙,看到了那幕令她魂飞魄散的惨?景?:两位年过花甲的老人被土匪用粗麻?绳捆在一起,吊在房梁上,忽而又滑动绳子,重重地摔在地上,用皮鞭狠狠抽打,?逼着他俩交出银子。两位曾祖父十三四?岁时从南京流浪到湟源,不知一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靠着一手印染技?艺,创办了一间小小的染坊,朝朝暮暮,?勤勤恳恳,经过几十年艰苦打拼,终于?置下一座三个院落的宅子和六间铺面的 染坊,在群商争锋、风云际会的丹噶尔?城有了一席之地。要他们交出辛辛苦苦?积攒的钱财,简直无异于剜心掏肺!他?俩咬紧牙关,任凭皮鞭抽、麻绳吊,就?是不开口、不求饶,更不说银子藏在何处。?这帮惨无人道的强盗恼羞成怒,用斧头?砍死了我的两位曾祖父?;又放了一把火,?将三进四合院烧成一片火海……

  当逃难的家人回来时,两位曾祖父?的尸体已被烧焦,惨不忍睹!我爷爷、?两位叔爷爷及伯父、姑姑们伤心欲绝,?号啕大哭?;我父亲才?10?岁,吓得瑟瑟发?抖……我伯母虽然侥幸躲过一劫,但在?血与火的炼狱中受了惊吓,落下了心绞?痛的病根,隔三差五就犯病,终生辗转?在病榻上……

  一个融融乐乐、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就在这场惨无人道的“屠城”中家毀人亡、?土崩瓦解了!对于这段心酸而惨烈的往?事,老一辈幸存者用遗忘掩埋痛苦,闭口?不提。作为一个多年供职媒体的“老报人”,我报道过许多知识分子的人生遭际,但我?不想用苦难换取廉价的同情,极少展示自?己的悲惨家史。我要用自身的努力,唤起?他人的尊重,赢得生存的一席之地。

许多年后,就在我家被焚毁的废墟?上,修起了一座博物馆,在展出的湟源?历史资料中,有一张全景式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正是民国十八年正月初六?的“屠城”现场,火光冲天,尸体横陈,?有几个手无寸铁的百姓,跪在地上引颈?受戮……据说是由“福音堂”的一位牧师偷拍下来的。我立即想起了惨死在土?匪斧下的两位曾祖父,还有贞烈的小姨?奶奶,心中涌起一阵剧痛的狂涛……时?光流逝了将近一百年,回望岁月深处,?还能依稀看到淡淡的血痕,那是嵌进我?生命中难以愈合的创伤……为此,无论?何时何地,我会加倍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和安宁!并不忘告诫我的子孙?: 用信仰做经线,用梦想做纬线,用大爱?做缨络,编织更加多彩的明天,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

邢秀?玲?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重庆市散?文学会名誉?会?长。?重庆日报报业集团高级编辑。?著有散文?集《?情系?高原》《?眼中的星空》《紫?调欧罗巴》《西部神韵》等。报告文学《隆?务河的怨?愤》获青?海?省政?府?奖,散?文《永?远的黄?桷?树》获首届重?庆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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