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旧炒锅]
旧时候,它在炉火上翻炒炖煮过太多不容易的岁月
经常能看见,它
呛出贫瘠的眼泪和缺少油星的咳嗽
蘸着不咸不淡的唠叨
需要细嚼慢咽,就一天天把生活养大了
日子是一根咋啃也啃不净的骨头
啃着啃着日子还在,那个人已经走了
九年了,我乔迁过几次新居
每一次,我凭啥一回回拒绝习俗和
亲戚,朋友的好言相劝
唉,也试着听过一次和蔼可亲的建议
只是那只崭新的铁锅,除了明亮干净不粘
翻炒炖煮出来的饭菜
怎么也吃不出那股烟熏火燎的
老家和母亲的味道
[鞋 子]
肯定是累了倚在老屋床脚那儿假寐
旧光阴翻了一个身将它拿起来
艰难地蹬在脚上。那个人
就又双手扶住疼痛的腰身
重新在生活里踢踏回来
沾点水抚弄一下齐耳短发
让笑容把日子打扮得精气一点
出走多年的岁月就又
撞进屋门,心急火燎地
要掀开冒着腾腾热气的锅盖
不洗手就抓起烫手的馒头
那五个黑黑的小爪印儿
就把我在你心疼的责备里给揪回来了
[那盏灯]
从15 瓦到25 瓦到45 瓦60 瓦的时候它已经把决绝和隐忍过成昏花
那灯丝多像布满血丝的眼睛
是不是也应该时常背过人去
掏出手绢擦一擦
眼睑在日子中不经意流出的泪花
岁月一茬一茬地老,那根灯绳
是拽着它衣襟长大的儿子
有一点风吹草动,它就轻微地摇晃
像一次次踮起脚尖,心情忐忑
焦急地瞭望
老屋像秋风扫下的落叶一样老了
干巴,易碎
屋檐下有干枯的泪痕
门窗一碰,有
吱吱呀呀的风湿疼,除了这些
陪着它的
一个人用过的咳嗽还在
是不是再把它点亮,那个人
也能从它的光亮里蹒跚着回来
它现在怎么那么像曾经满含着惦记的
叮咛和嘱托
假如我又一次喝醉了,夜里没能回家
它就还整宿整宿眼巴巴地亮着
[蒲公英]
蒲公英我们叫它婆婆丁干瘦弱小却倔强地在春风中踮着脚尖
皲裂的大地上,一盏盏绿,多像头颅在张望
那个挖婆婆丁的人跟婆婆丁一样执拗
绝不错失每一个春天
她干涩的额头闪着光亮
麻秆一样的身子
在冰冷的春风里一会儿弯下一会儿直起
一头白发像一场雪还没融化
一年年,每当我再遇见婆婆丁
仿佛,就看见她缓慢地把婆婆丁洗净晾干
用袋子装好塞到我的手里
“你抽烟太多,沏水喝可以清肺化痰”
那叮咛,多像
一遍一遍地咀嚼着微苦
每一次都舍我其谁地
从门后一路跟着我的脚步和背影
门掩上的瞬间,总有卑微的叹息
被门缝无情地夹着,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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