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悲伤]
好久没对暮晚动过感情了尽管每日都会穿行其中,行色匆匆
甚至和一次过分的燃烧有过短暂的抗衡
一只鸟死在了草丛
一篇小说中的小地震
小悲伤
逐渐,还引出了
死于车祸的那个男人
还有些别的:
比如囤积在山洞里的洋芋
比如一次跨省的生育
斯蒂芬,我还模仿过一次
你失败的爱情。近似黄昏
我得回到主题:
山像夜的骨架
暮色一层层在加重
[母 亲]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种行为的几乎像是很自然的事情
一阵子,她沉得很深
突然她又会被自己惊醒
眯眼打盹时
她一直在颤动
仿佛有一生产队的人,在
为一斤口粮纷争
一度,我能听到
磨刀的声音。还有匆匆忙忙上工的动静
原来她在锉牙,还挥舞了一下
惊恐的眼神
她说误差很大的过去
又说天马行空的未来
说到当下,她居然和去世多年的父亲
讨论起他们时好时坏的婚姻
她不时预料些别的事情
比如远在乡下的妹子的行动
和大哥的羊群
动不动还怀疑起了谁的人生
天阴着。我望向窗外,望向阴空
一只灰鸽子缓缓落下
它收敛翅膀
很像我拧了几下的一块抹布
挂在了窗棂
此刻,我最想擦去的呀,是
我眼眶里
一粒叫伤感的东西
[清明祭]
穿过一片白花花的杏林,走上地埂一只小羊縻在了坟茔之中
还是那只乌鸦,在坟地里徘徊不定
时不时地“哇哇”上几声
仿佛在寻找一个突然失踪的人
颤巍巍的母亲,半天无语,而后
在父亲的坟坡上,一遍一遍地
画着一个方框
像口井又像是一扇门
[暮晚:一个在路边烧纸钱的人]
她一下一下打着火机在风中
是那样的吃劲、空洞
倒像是从某个地方传来,一个人
咳嗽的声音
有那么一次
终于着火了。她赶紧双手拢住火苗
仿佛捧着一个
微弱的灵魂
纸烧完了
她磕了个响头
然后她左顾右盼
找一起来的同伴
她慢慢站起,叹息了一声
拍了拍膝盖
又拍了拍微风,似在告别,似在安顿
[美丽母羊]
想到这个词,或者词组我心里既有形象
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
不停地抽搐。不像悲伤,也不像
某个场景的煽情
今日除夕
如果不是我
那只母羊一定会在盘山路上
咩叫,回眸,一个鼻喷,像是
又来了爱情
可是,这些,都被我在前天
扼杀在了乡里
死亡的眼神啊可真是美丽
怨恨,凄楚
还有点来生相见的意思
[平山湖丹霞]
我得找回一些东西红
梦里失踪了的那匹白骆驼
还有一只山羊偷觑过我的那一道眼神
我偶尔分神
试图去找我命名过的那个脚印的神踪
而满眼里,起伏的山丘
绝对是西征时驻扎在此的蒙古大营
我动用了些新词
也翻腾了些旧语
紫藤象征爱情
马嘶感应伤逝
我把一只飞岭而过的红狐
比喻成了与灵魂有关的东西
比如落日
比如风吹雪雾中
除了我牵着你的手,穿越
平山湖大峡谷
还有什么更好的喻体
[清明:想起父亲]
红土崾岘的坡上,日影像漫水一样缓缓移动
一头毛驴,偶尔会叫上一声
犁地的人,躬身、扶着犁柄,走远了
又转回慢慢地走近,你才能看清
那木然的眼神
我曾经有过怨恨
日落时分,站在金家沟梁上
四顾茫然,从哪个方向呀
都看不到我的人生。只看到
爹赶着几只羊,进了坡底下的祖坟
可是个好人
出殡的那天,阴阳先生嘟噜着
猛然在棺材头上磕碎了“倒头碗”
打开了哭天抢地的闸门
雨纷纷啊,清明时节
我的爱喝酒的父亲
可还记得,八十年代和你去香港
做生意,我们私下里叫他毛家碱坝
后来,和你一起
去北山的罗汉井子背煤的那人
想起你从大垭口挖回来的那棵冬青
想起一对安哥拉长毛兔
想起跟你去南山硎柳
夜宿尕尕家的帐篷
那年我才十三岁,同样十三岁的尕尕钻进了我盖的皮袄中
把我都羞哭了
你们还笑个不停
想起呀……许多事,怎么和你一样
突然就逃离了这个世界
迅速得像是莫名其妙的失踪
[创作谈]
西部是离神最近的地方。诗是人类的一个奇迹,甚至可以说是神的赐予。有些是瞬间即来,稍纵即逝,有些得苦思冥想,置入历史。当一个人站在无边旷野,仰望浩渺的苍穹,很可能就会成为一个与宇宙联系的秘密电台。诗歌是用来翻译灵魂的密码,是诗人与自然、生命、宇宙对话的独特方式。而宁静中的落日恰恰就如一个信号源。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你看到过落日下一个人在盐碱地里浇水,他的脊背也成了一块盐碱地的情景了吗?你看到过一个人背着山一样大的柴捆与夕阳一同下山的沉重了吗?西部,一次次记忆中、现实中的落日,都是我一首首诗从母体上剪断的脐带,让我欣喜,让我疼。
落日一寸寸地陷入了地平线,只剩下一抹残痕时,似乎蓦然的一个回眸,彻入了人的骨髓里。而这时,漠风微微吹动,梭梭草飞天裙裾摆动,红柳丝丝点灯私语,而一行行沙漠波纹像是在奋笔疾书,签订着一封漫漫的生死契约。
一次次落日,唤醒了我身体里的西域。就是这一次次落日,把一个个带有磁性的地名,辉映得像是一粒粒闪着金光的珠玑,一一装进了我身体的锦囊里。就是这一粒粒珠玑常常在我的身体里闪耀, 我用一根记忆的线把它们串起来,像一串佛珠挂在我的意念里,念动着我的西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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