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上]
在高山上人们埋葬过一条河流,埋葬过父亲
河水在泥土中再一次成为纯洁之水
开始时山顶上仍有河流奔腾的声音,而后
才归于了寂静
浪涛停息,将在地下静止成一块块矿石
还有那一道道波纹,也将会在泥土,在岩石下
静止下来
只有在山顶上,一个人站着
才容易发现埋葬的一条河流,才能够看清
山脉有时候像更大的一条河流在奔腾向前
天空蔚蓝,树木葱郁,从未离开原来的位置
多少年过了
在高山上,一条河流还在闪着一些光芒
[在山里]
有的花,像是小号,有的像是灯台或是弯月天空蔚蓝,镶嵌了石头的溪水清澈、冰凉
大部分花朵,羚羊都能够得上但都没吃
也许花上面有一种不让挨近的光焰
另外,花上面也还有一些安静、明亮的雨珠
神,以它的不现身,来保证它的真实性
但美则处处会显露出来
风吹过山谷,岩石在阳光下闪耀亮光
树木,支柱般撑起了来自空中的一部分重量
其他的,都落在了空无、寂静的上面
[木 桌]
他们把木桌放在了最前面遮挡着自己的身体
他们把它的腿收拾到了没有
一切活性的程度
他们把它搬到某个角落
放入了知识那条河流中
最为清澈最为冰冷的地方
仿佛那是块石头,最重
最能忍受寒意
他们抬着它到处
尝试,在地上测量和寻找
最为平静的地方
已经忘却了它不再敏感,不再
能够发出叫声
当死亡降临,他们把它
放在了最接近痛苦的地方
点上蜡烛
即使是白天
亮光,从桌上也将本身的那种尊严
带给了周围沉默的人们
[手]
我透过某种冰冻的东西观看着我的双手
它们在下面围着某个东西
像两只动物一样忙碌着
正是冬天
好久都没声音传过来
但我感觉它们都还活着
在荒野上互相依偎着
我朝下面喊过,但是这两只动物
已听不见了
我的两只手,如同一起生活了多年
也没有一个孩子的情侣
已经越来越老,越来越孤独
透过某种冰冻的东西,它们看上去
像是两名潜水员
围着水底的沉船忙碌着
已经过了很长时间都没有上来
我张着嘴却没有声音
但我也在向荒野叫喊着,渴望
有另外的一只手
伸下去帮助它们,抚摸它们
[在中年]
它不在这里,它不在你能触摸到的任何地方。它是个概念,另外
它还是个词语
否则它就不会存在
在漫长寒冷的冬夜,它们
很可能都像一块块石头般,弥补住了
漏风的现实
并构造出另一个现实
比月亮上的山峰还要遥远,但是也可能
比小溪里的石子还要清晰,显示
它超越了死亡。月亮许多时候
在高空之中,都是
真实的存在,尽管人们只能得到一片月光
也是可以触摸,可以相信的
而溪水里那些石子,可能更像一种
想象的事物
我们不得不继承它们
不得不承认
它们全都经过了选择
[登 山]
攀登中,呼出的气都能在空气中显现和阅读云杉到某个高度后也渐渐消失了
一些小鸟进进出出,在岩石的缝隙间建造着小巢
鸟儿们可能正是因为有了一双翅膀,在几万年前
才没有发明文字,没有学习播种或是纺织
飞行者不需要的东西太多了,否则也无法飞行
这是山上不多的无风的时刻,阳光明亮耀眼
几只鸟飞过山顶很快就不见了
鸟儿们把痛、爱和恨记录在了什么地方,我也将
记录在什么地方
[李子花]
李子花有一些像清早的新雪。在一片嫩叶新发的灌木中,鸟的眼睛显得更为黑亮
风把一些李子花的白色花瓣吹得落了一地
有些落到泉水中,慢慢地将会被泉水溶化
很难相信,过去了的三十年,不是像
三十本书在某个地方放着,而是全都消失不在了
而这片山林还一直留在这里。鸟偶尔
会鸣叫几声。李子花静静盛开,满树雪白
我独自一人观看了很久,感觉到了
一朵花与另一朵花之间的区别,感觉到了
素雅、质朴所带的那种孤单
[劈 柴]
木柴,不是客观地被劈成小块。每劈一次木柴里面的火都要被重新分配一回
空气清澈,可以看出很远
斧子上面,映着周围一片模糊的风景
每挥动一次,斧子和那片风景
就在和空气、木材的摩擦中
变热一点
如果仔细倾听,它穿过空气时,也还有
一些声音。人有时也会停下喘气,然后
又开始一次次地挥动着
一次次地,最终,斧子也就被耗尽
成了一片空气,成了一种虚无的东西
[创作谈]
细细想想,自己现在到底有没有“写作的自信”还真不好说。
早先就已经有人指出过, 写作不像那种可以精确计量的体育比赛,嗖一下跑过去,一回头,成绩、名次都出来了,啥都好说,写作要是那样,高手也就会有高手的自信。但是要说写作者完全没有一点自信,那也解释不通为什么包括自己在内那么多人能把写作这事坚持多年,孜孜以求要写出好作品来。有时候,在诗作被发表、被读者肯定时,特别是在刚写完一首诗的时候,那种状态还是可以用自信去形容的。但我自己却常常是自信三分钟后就不自信了。这首诗刚写出来只是自己感觉满意,可是未经读者阅读,那就还不算完。这首诗感觉不错是因为它符合了某种创作或者鉴赏的理论,可是这种理论实际还有很多不足。只要这样想来想去自信立刻就不多了。
王尔德说了,写作上唯一的真理就是它的反面也是真理,哪个观点能完全、永远站得住脚呢。菲利普·雅各泰在谈到写作时也说:“在我看来,没有任何一个确定的东西是不值得怀疑的。没有任何一种体系,无论它多么牢靠,不会很快地被自己的反面所戳穿。”这样想过后自己那点自信就更不见影子了。现在,要说写作上还有点自信的话,我感觉其实就是来自这种怀疑,我自信是因为我已经怀疑了这种自信,听起来有点绕口但也是实在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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