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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深处(组诗)

时间:2023/11/9 作者: 草堂 热度: 14085
◎段新强

[寒露]

凌晨最凉的那颗星光
  还没有熄灭
  此刻,就挂在父亲的额头上
  ……哦,确切地说,是父亲
  在用全身的力气噙着它,就像噙着自己骨头里
  一滴清白的秋色
  它照着玉米,大豆,野菊花
  照着大片割倒的寂静,照着父亲
  一遍遍弯腰抱起大地
  它也把自己照着,照着一粒细微的
  喜悦,被人间苍茫的尘埃
  悉心收藏

[冬日里浣洗衣服的母亲]

贴着隆冬的腹部,挨着乡村的胸口
  母亲弯腰走下最低的河床,人间袒露出
  苍老、柔弱的部分
  一件衣服——哦,是一条河
  此刻在母亲的怀里:温顺,安静
  浸满风尘的身体,被母亲握在手心,反复揉洗
  细密的针脚,一次次膨胀又收紧,随着一颗心
  把干净又还给贴身的生活……田野上辽阔的积雪
  也仿佛是母亲一把把洗出来的,有些疲倦的白
  薄薄地覆盖着世间
  身子再低一些,整个冬天就从骨头里退出了
  双手再搓疼一点,枯萎的春天
  就会在棉布上再次伸展枝叶,吐出花香
  从未走出过大山的母亲,一件衣服就几乎
  摊满了她的一生,就像浣洗自己的命运
  她淘尽了一条河的冷暖,却在一个冬日的早晨
  总也直不起她瘦小的腰身

[那个坐在北风中的人是我父亲]

那个佝偻着身体,像一块黄土被风从地缝里
  吹出来的人是我父亲
  那个像一块石头,死死压着田角,生怕一地薄薄的希望
  被风刮走的人是我父亲
  那个已记不清多少次了,风一来,就把十指深深
  抠进土里,化身为一棵茅草的人,是我父亲
  那个风一来,就温顺地让风揪着花白的头发用力撕扯的人
  是我父亲
  他好像一辈子就为了等那一场场北风,好像没有他
  那些风中高高的嘶吼,低低的哭泣,还有长长的叹息,就无处安放
  好像没有他,那些风中呼啸的雷霆,尖利的刀枪,还有凶恶的逼问
  就无人担当
  而风一吹,他就只能伸直了脖子用力咳,用整个瘦小苍老的身体咳
  他那张从不愿低下的老脸也被风吹得一次比一次黑,一次比一次模糊
  只有闪烁在眼眶里的两粒微小却清晰的阳光,让我认得出那是
  我的父亲

[母亲的电话]

已记不清有多少个0379 区号的电话,淹没在
  我的一大堆话单里,未曾激起一点点涟漪
  也不堪回想无数个麻木的夜晚,风
  深情地匍匐在肩上,我却听不出那是谁的呼吸
  ——今夜,从握住电话开始,我就在笨拙地回忆
  母亲往日说话的语调和说话的样子
  ……哦,不知什么时候
  豪爽刚烈的母亲,说话变成了今天电话里怯怯的口气
  天天还在下地劳动的母亲,竟成了我回忆里的部分
  时间还在分分秒秒地奔走,还在一点点拉长我和家的距离
  六十四岁的母亲还剩下多少守望,可以填补空寂的光阴?
  举目远望,黑夜就像铁打的天涯
  一轮下弦月亮了又亮,仿佛拼尽了最后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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