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
凌晨最凉的那颗星光还没有熄灭
此刻,就挂在父亲的额头上
……哦,确切地说,是父亲
在用全身的力气噙着它,就像噙着自己骨头里
一滴清白的秋色
它照着玉米,大豆,野菊花
照着大片割倒的寂静,照着父亲
一遍遍弯腰抱起大地
它也把自己照着,照着一粒细微的
喜悦,被人间苍茫的尘埃
悉心收藏
[冬日里浣洗衣服的母亲]
贴着隆冬的腹部,挨着乡村的胸口母亲弯腰走下最低的河床,人间袒露出
苍老、柔弱的部分
一件衣服——哦,是一条河
此刻在母亲的怀里:温顺,安静
浸满风尘的身体,被母亲握在手心,反复揉洗
细密的针脚,一次次膨胀又收紧,随着一颗心
把干净又还给贴身的生活……田野上辽阔的积雪
也仿佛是母亲一把把洗出来的,有些疲倦的白
薄薄地覆盖着世间
身子再低一些,整个冬天就从骨头里退出了
双手再搓疼一点,枯萎的春天
就会在棉布上再次伸展枝叶,吐出花香
从未走出过大山的母亲,一件衣服就几乎
摊满了她的一生,就像浣洗自己的命运
她淘尽了一条河的冷暖,却在一个冬日的早晨
总也直不起她瘦小的腰身
[那个坐在北风中的人是我父亲]
那个佝偻着身体,像一块黄土被风从地缝里吹出来的人是我父亲
那个像一块石头,死死压着田角,生怕一地薄薄的希望
被风刮走的人是我父亲
那个已记不清多少次了,风一来,就把十指深深
抠进土里,化身为一棵茅草的人,是我父亲
那个风一来,就温顺地让风揪着花白的头发用力撕扯的人
是我父亲
他好像一辈子就为了等那一场场北风,好像没有他
那些风中高高的嘶吼,低低的哭泣,还有长长的叹息,就无处安放
好像没有他,那些风中呼啸的雷霆,尖利的刀枪,还有凶恶的逼问
就无人担当
而风一吹,他就只能伸直了脖子用力咳,用整个瘦小苍老的身体咳
他那张从不愿低下的老脸也被风吹得一次比一次黑,一次比一次模糊
只有闪烁在眼眶里的两粒微小却清晰的阳光,让我认得出那是
我的父亲
[母亲的电话]
已记不清有多少个0379 区号的电话,淹没在我的一大堆话单里,未曾激起一点点涟漪
也不堪回想无数个麻木的夜晚,风
深情地匍匐在肩上,我却听不出那是谁的呼吸
——今夜,从握住电话开始,我就在笨拙地回忆
母亲往日说话的语调和说话的样子
……哦,不知什么时候
豪爽刚烈的母亲,说话变成了今天电话里怯怯的口气
天天还在下地劳动的母亲,竟成了我回忆里的部分
时间还在分分秒秒地奔走,还在一点点拉长我和家的距离
六十四岁的母亲还剩下多少守望,可以填补空寂的光阴?
举目远望,黑夜就像铁打的天涯
一轮下弦月亮了又亮,仿佛拼尽了最后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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