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 首]
(铺首:就是老宅子的门把饰物。镶嵌在大门上的底座叫铺首,而铺首嘴里的金属圈叫门环,合在一起叫铺首衔环。)安期山麓,大户人家的废墟上,
散落着破碗、昨夜星辰
和瓦砾。老鹳草很野,
被时代抛弃的理由,难免褪色,
蛇莓与金樱子相濡以沫,
一堆风化的螺蛳壳沉入黄土,
蚯蚓和数字虫洞穿插其中。
门庭显贵,缘故被毁?
只有风的幻听,断垣如诉——
花斑蜘蛛编织银河系的草图,
也许,暗藏着什么玄机?
放眼寰宇,一丛芭蕉引人入梦:
乡关何处?当我无意中路过,
落日残照,关乎一种情怀,和悲悯。
哦,门庭显贵——
有位汲水的美丽女子从这里出入。
那是百年前的一个清晨,
耕牛进入锦绣田园,
进入播种季的雎鸠床榻,
布谷啼鸣,雉鸡响应,
桃园里的梓树一个劲地在拔高身姿。
待到云雾散去,早已换了人间,
镜面波澜不惊,一部近代史
被现实的一瞥无限拉近。
废墟上的家族,
曾经的朱漆大门只剩半扇,
上面的铺首留下一圈锈迹,
饕餮图案依稀,尚在角色中坚守。
路过的诗人,比影子还淡,
比放逐自己更接近这首诗的尾声。
[江湖已远]
江湖已远。秋阳平缓,倾斜在一侧,似解脱了旋转的陀螺。
甘草地上,有一股烟叶的味道,
一只赤腹山雀像失效的动词,
灵的消极语态被我领受。
明白或糊涂,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双脚拉开抽屉:半世下来,
又回到原点,回到安期山麓,
回到库切的那只芝诺甲虫。
无他,我喜欢米沃什弯腰的那个弧度。
野苎麻遮着宋代的墙基。生存格局
定位在这里:坐标上的十字星
被一代代的不肖子孙所否定。
发展是伪命题,是鬼话连篇,
是入世悖论,是东坡眼中的一条蜈蚣藤。
风摇响乌桕树上的铃铛,
这音乐好听,蝴蝶虫长出斑斓的翅膀,
石块映现蜥蜴的暗喻,
趴在对象皮肤上的卦象,清凉,
如此组合,如此幻觉,一劳永逸。
还有什么值得炫耀?我抱膝而坐,
除却浮生六记,
甘草地上,有一股烟叶的味道,
燃烧后的激情,躺在罂粟的蒴果里。
江湖已远,美女和白云黯然老去。
[芭 蕉]
芭蕉一丛,让我想起晋代狂啸的名士。他的衣袂流水哗哗,
木屐踩在白云上,
瑶琴架在高台,
古松数棵,用来点缀。
这样的场景采自五代的一幅文人画。
老家,东厢屋角同样可观。
冉冉之姿下,一块大青石来自剡溪的漩涡,
偶尔回去,我总要抚摸一阵。
十年前的事,
隔窗就能望见。歧路生变,
迷茫,又会止于何处?
失去与得到,平衡于一碗水中。
我变得寡言。晚饭后,
年迈的父母谈起农贸市场上的鱼价,
其实,腌制的指甲花更合我的口味。
但我没有说出。
外面的变化很大——
一条在建的高速公路很快就会延伸到这里。
谁关心?我一直在逃避着什么,
不着边际的游戏,日月交替。
事业与家庭,惨淡经营,
我的内心安放无处,
蜗牛的逗号怎么断句!
暮色轻快,梧桐树梢捕捉到了长庚星。
童年毫光,尚存一丝温暖。
有位邻居礼貌地走进庭院。
我递给他一支香烟,算是招呼,
接着,闲聊了一阵农事。
对方身上散发着萝卜花的苦味,
很好闻:似乎我还没有忘本。
墙角边,一只流浪猫脱下鞋子,
躲在芭蕉叶下,舔舐。
——它的休憩被一贯的警觉所代替。
[九段安期山]——给阿慧
她,剥橘子的素手沾染上柠檬黄,细水一样的动作倒背如流:
我想象返回安期山的泉眼,
想象旧书扉页上的蠹虫题词,
一切记忆犹新——她肆意放飞双腿的云影。
一个下午,我都希望是这样的颜色。
我还希望那只微甜的姬蜂,
翘翘尾巴,不要离开木格子窗。
坐下。简单就好:老榆木茶几,
竹影摇曳的古琴曲,
东洋版的《世说新语》,
加上我的插花:让残损的坛子自信表演。
生活需要没有仪式的仪式感,
好似从水里看水,从人群里看人,
一棵树追逐着另一棵树:
而鸟雀不曾惊梦。
我写在风中的一句话,
支离破碎后,还在坊间传颂。
我写在风中的话,并没有让风止息。
一个人早晚要被淘汰出局,
自留地也在缩减。
午后,设想两人对谈,没有负担,
因为良善,彼此忽略了对方的存在。
[斑 鸠]
她,经典保守,心地纯美。谁,一直忽视
她的日常走动和带起的风?
忽视棉麻窗帘轻柔的摆动?
十年如一日,
江南晨曲与她的瑜伽塑形,款款互动。
阴历纪年,
她闭合着百合的害羞。
“暗中传递着减法……”
低处的修辞。不如隔岸相望——
空气健康。红枫的火焰,透亮。
她,秀发如水,
鱼的欢叫跃出了古筝的江面。
无须对镜,她自带磁场。
适当的守势,
拒人于咫尺之遥——
明眸深处升上一抹远岫。
水仙的青葱身姿不沾一点腥味。
远观近看,一个自洁的范式。
她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女子,
又是唯一的。
“不偏离日常逻辑,不逾矩。”
从春到冬,她晒出家中的绿萝盆景,
从不懈怠与改变。
吉日的名片,芳香四溢。
遥想昔日府邸,桐花绚烂,
传为一时佳话。
千年余脉,由北向南伸延:
经纬世家,坐不改姓。
一只斑鸠,
在古风尚存的屋脊上长鸣——
[创作谈]
我在去年中秋回到老家安期山,休养了一段时间,某日晨推窗,奥利弗的诗句瞬间映入眼前:“无论主题是什么,清晨的太阳/都照耀着它。”(倪志娟译:《这个世界》)凉风吹动窗帘,我尽享其中的奥秘。那种融入地球律动的平和之态与恒常坚守,以及对普世价值的呼唤;一位梭罗式的自然诗人,她在诗中追求一种与语言逆向的行动,以摆脱文明与大我所带来的傲慢与偏见,采用与万物平等甚至谦卑的言说方式抵达“和合”的体验……我这两年的诗写模式在气质上与她的诗篇有些相类,但我更喜欢通过接收平凡而又微妙闪动的物象,借用其中的“物语”或意象自行繁衍所催生的体认而归入到我的间接写作经验,在合适的时刻、合适的场域进行谋篇布局,而不是将之割裂,仅仅作为“看”的对象而予以“尊重”。也许是性格和遭遇问题,我与人世界的相处遁入了减法的运算法则,越来越显得闭合,而四季花草、鸟兽虫鱼不仅让我的身心重新敞开,同时赐我神秘的语符,从中感受到的喜悦,仿佛是“最严肃的事”。我对自己诗歌的被理解一向不抱太多的乐观态度,我略显自负的低调不利于沟通,不搭调的时代噪音让我心生恐惧,我以为诗歌写作应该类似茶道对于俗世的纠偏:一种人生修为方式,而非其他。柳宗宣先生说:“高琦诗歌耽于他无限审美并从自身与他者找寻其跨界支持,其言说脱离表面庸俗进入了审美的崎岖并频现引领后来者与之同步的欲念招手。”可谓知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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