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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鹅衔着低回不绝的挽歌(组诗)

时间:2023/11/9 作者: 草堂 热度: 14363
◎ 程 维

[轻]

你给我一副沧桑的面具
  遮住青春的容颜,在时间的内部
  藏着一个怎样的魔法师,你躲着
  谁也不肯见,却细致地雕琢我们
  你的手上有哲学,我的眼角是岁月
  更多的幻影,疑似妖精在大战
  打杀之樱如雪凋零,谁能把它扛起
  悬停在空中,当作我此刻的背景
  灰色棉用柔软包裹着敏感的触觉
  薄寒浸透的疼,骨头里有谁在叩击
  轻微的响声,肘部把城郭挡住了
  腰身成直角测量早晨的光线
  只有一双好鞋能够称出生命之轻

[屋顶上的小提琴]

再不是为了优雅而优雅
  面对空旷的街道,空旷的城
  只有屋子是避难所
  只有屋顶是向天地申诉之处
  正如我此时所写的诗
  屋顶上的小提琴
  琴声如诉,湖上的白天鹅
  衔着一首低回不绝的挽歌
  再高的屋顶,也是倾向街道的
  再空的街道,也向行人敞开
  而手上的弓与脖子上的弦
  一再颤抖,回旋,像发至天空的
  密码,写给上帝的信函
  我们都需要拯救,面对死神歌唱
  也没有用,阳台已承受不起
  屋顶像汪洋中的船
  看不见的惊涛,已打在船沿

[为什么它是海呢]

你看见海在哭吗,它耸动着脊背
  极力控制住海的表情
  不至于崩溃。它不会以悲哀
  示人,不会让纸片似的海鸥
  察觉到它的不幸,而令乐队
  在巨大的交响中回旋,它是指挥
  面对雷电的压迫和上天降下的劫难
  海吐一口唾沫,以示不屑,它不在乎
  真的,它知道,为什么它是海呢
  它所要承受的,正是海的宿命

[三折画]

一座桥上保留着三月的雨
  像火经过的痕迹,他吐了一口烟
  背朝城北,老市区蛛网密布
  电线杆写着失踪者的手机号,像废话
  你形迹可疑地出现在大士院街区
  仿佛一个用法语译汉诗的犹太人
  脸部的胡子由浅入深,山围故国
  杀猪人拎刀缓步走进了绿林
  拖拉机刚拉下一批树叶,在后台
  出售,肉铺里的老戏骨字正腔圆
  训斥一幕布景,莎士比亚即病句
  没有谁去修改它,再华丽的诗
  也是无用的,我是蹩脚的末流演员
  跟人说话结结巴巴,在市井戏台上
  所擅的,还是像深渊一样沉默的
  哑剧,那把杀猪刀,磨过三天三夜
  在桥上跑了六个来回,仍是假的
  是我在暴风雨中,反复洗刷的道具

[木已成舟]

对于斧凿的暴力强横
  并非出于心甘情愿,做一棵树
  是好的,巨木也不能通达天庭
  舟楫可以出海,这另一种成全
  把木头逼成了水上之路
  横竖由不得自己,刻舟求剑
  根本停不下来,深流下,它的影子
  把宝剑覆盖,像飘动的绸缎
  使侠士在上岸的下一轮决斗中
  死得如同错字,所谓舟
  就是木头以惨烈的死亡方式复活
  而江湖,没有一条是反对的

[一纸字]

有时候不写,但墨在那里
  一纸字,是有重量的,就像石头和铁
  不以斤两吨而计,比这更重
  好比精神和灵魂,好比美和沉思
  一纸字可以把一座山抬起来
  这是它的力量使然,一纸字不以个论
  苍头皂服,就能卸走七扇城门
  一座空城是因为没有字可以抵御
  乱石铺街又令人摔尽跟头,敬惜字纸
  不写就让它白着
  一笔下去,就力能扛鼎

[停 顿]

我总是在这样的时刻停顿
  不是不断延误航班的候机大厅
  就是熙来攘往的高铁站
  而飞机总是在飞的,高铁跑得更欢
  只是我,身为旅人不得不
  常常在等候时停顿,仿佛生活
  突然打断了一下,出现了逗号
  而句子在脑海飞驰,我为逗号而不安
  我急于加入飞驰,急于到达
  世界太快,天空和地上,都太拥挤
  必须安排一些人稍做停顿,然后再走
  不然天上都是飞人,密集如墨点
  地上高铁横行,谁也拦不住
  神都安排好了,让一些人先走
  一些人暂且停顿,急也没用

[暴雨未至]

山丘静寂,白天跟夜晚
  正在办理交接手续,列车刚过泰和
  行李中潜伏的生活正在回家
  大大小小的耳朵,闪烁其词
  一把玉米,也能带来上好烟火
  金银细软之物,且不收拾
  春和景明,乡土湿润,适宜工于农事
  预报再三的暴雨,并未如期而至
  南昌站的士,忙于接客,忙于倒车
  饭馆,旅社,灯火忙于亲切
  旅人手拎生计,各奔东西,隐没于市井
  有许多神,长期匍匐于人间
  风吹罗带,天上飞翔的,只是乱云

[敬大海]

大海充斥着泡沫,大海才愤怒
  大海不要表扬,不要鸡汤,否则
  它举起拳头,砸翻你的台面
  要你好看,大海是倔脾气
  有时驯良隐忍,有时要顶破天
  不要把一个人比作大海,也不要把谁
  比作天,神不答应,它们也不买账
  切忌自大,污染天空与海洋
  别挑衅大海,它破碎的每片玻璃都是匕首
  就让河清海晏,天高地远,让它蓝着
  让它白着,我宁愿顶烛跪地,以示敬畏

[创作谈]

诗即生活,由年轻时的高蹈,回到现实的地面,真实的土壤,但诗的主体又是仅以脚尖踮地的芭蕾,这个落地点有分寸,极难把握,是有难度的,肯定不能顾此失彼。我尝试以蚂蚁的视角切入生活,一只蚂蚁即使全身心地拥抱土地,也只略大于针尖,其实诗人在生活的汪洋中同样渺小,没有谁能大于一。
  诗不能从生活中抽离,生活是诗的舞台,没有舞台的诗,在高蹈中空转,我不再为之鼓掌。正如马尔克斯所言“诗歌是平凡生活中的神秘能量”,我是信的。
  有句话叫作“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诗对我而言是一种比较好的与自我相处的方式,它能安顿内心,它是蔷薇,这就足够了。写诗是语言搏斗,与猛虎较劲,它所获得的是个体肉身以内的精神自由。
  我对好诗的选择不设樊篱,怕风月被它拘禁,我近来写的诗亦如此,不计口语、意象、雕饰,尽量返璞归真,凡词语皆为我用,“大开户牖,放山河入我襟怀”,泥沙俱下,便见黄河雄浑,不故作高深,就直见性情。我仿佛是与过去的我对着干,但我明白这是对的。
  诗是美刺之物,美是外在形式,刺是内在支撑。现在很多写得美的诗,一眼看上去挺好,就成了泛滥的“好诗”,却无刺的内核。就是空洞的造句或词语空壳,没有元气与内在精神支撑,更无哲学和思想深度可言,这种写作近乎无效。
  当我们建立了诗或者说好诗的判断标准,并且能够守住它时,诗就在向上发展。当这一标准丧失时,诗就滑坡。所以更多时候是守护标准之难,之战。当我们说一个人就有一个标准时,其实它就没有了标准的尺度。而这个尺度的建立又需所有好诗人的努力,用他们的作品和才华来为诗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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