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卫平

[虎]

我最早见到的虎
　　是爬墙虎，在外婆家的
　　院墙上。那年我五岁
　　母亲说，有爬墙虎
　　我爬到院墙上玩耍时
　　不会滑下来。见到壁虎时
　　我知道它的小名叫四脚蛇
　　父亲说，壁虎在屋檐下折返跑
　　就是天要下雨，稻田里裂开的
　　伤口即将愈合。多少人害怕
　　秋老虎，它只让我长了一身痱子
　　也让我在村后水塘偷学会了狗刨式
　　我从来没有在虎牙上看到剑齿
　　脸上开始长痘时，那个长虎牙的
　　女明星，让我上地理课
　　常常分不清济南和海南
　　高中毕业那年，我打完人生
　　最后一架，村长的儿子
　　跪地求饶，他胖，腿短
　　走在田埂上比他爷爷还慢
　　他的学名叫飞虎，他从此
　　不敢欺负我堂妹
　　高考过后，把模拟试卷撕了
　　那些难题，都是纸老虎
　　从教学楼楼顶
　　雪花一样飞向篮球场
　　读大学时，痴迷布老虎
　　那是一套丛书的名字
　　不装在书包里，我就会在
　　校园里迷路。不放在枕边
　　我就无法入睡
　　虎头虎脑三十而立
　　虎背熊腰四十不惑
　　知天命之年，我给我养的小狗
　　取名虎子。它每天陪我走一万步
　　它渐渐成精，在路边的绿化带里
　　跟我捉记忆的迷藏
　　薄暮的冷雨中，我想起母亲
　　已有二十年没做我爱吃的
　　虎皮尖椒了。我心柔软
　　纵有一百只老虎居住
　　每只老虎也只细嗅蔷薇

[冬 至]

大海打着波浪的寒噤
　　三种参与评刊的方式任你挑，我们将从不同参与方式的小读者中分别抽取幸运读者寄送神秘大礼，填写得越认真，获礼机会越大！
　　我的木柴已晒干
　　我等着你带来
　　从初春泡到深秋的酒
　　我们围炉而坐
　　这次我负责添柴
　　你负责温酒
　　我们一起等待一场大雪
　　在碰杯的脆响里
　　无声地覆盖
　　这间老屋的黑屋顶
　　我们不会像当年
　　看谁把谁灌醉
　　而只想
　　大海的涛声里
　　我们听得见疲惫
　　听不见伤悲

[处理一只烟头的三种方式]

不要掐灭烟头
　　掐灭烟头不会让长夜变短
　　不能让你的孤独熄灭
　　不要用水浇灭烟头
　　让人万念俱灰的不是苦痛
　　而是苦痛过后的一声叹息
　　让烟头保持它在烟盒时的姿势
　　躺在烟灰缸里自己熄灭
　　像一个看清事物本质的人
　　在灰烬中找到复燃的词

[事物的梯子]

词语沿着事物的梯子
　　到达意象的峰顶
　　修辞沿着事物的梯子
　　探寻意义的洞穴
　　一首诗，升腾或沉降
　　都有一把事物的梯子
　　像雨停了，云散去
　　天空睁开蓝眼睛

[熬]

你在熬汤
　　我在熬夜
　　失眠的文火
　　将黑夜的海带
　　在骨头的沸腾里
　　熬成黎明的汤汁
　　词语的盐
　　在诗银色勺子里
　　有多精确
　　才是我们共同的口味

[城 堡]

我只在大海退潮时
　　在沙滩上修筑我的城堡
　　我知道，大海会在涨潮时
　　带走我的城堡
　　但我乐此不疲
　　我爱大海
　　我愿意波涛每个瞬间的骄傲里
　　有我一生的徒劳

[书房装修]

我的书房已年久失修
　　墙壁的斑驳，近似我在书中
　　读到的沧桑。变形的书柜
　　让摆放整齐的书凸起或凹陷
　　像我脊背微微弯曲时
　　我诗歌叙事方式的改变
　　调光台灯随夜的深浅
　　变换我心情的明暗
　　我的书房已年久失修
　　读一本新书，我会在书房
　　来回走动，我身影用不同的图案
　　在墙壁的斑驳处贴着墙纸
　　出版一本诗集，放在离
　　博尔赫斯全集五米远的书柜里
　　从这时开始，一种书房按自己
　　设计诗集封面的构思
　　翻修一新的感觉
　　会持续到下一本诗集完成
　　印刷前最后一次校对

[信号弹]

小时候看黑白电影
　　看见信号弹
　　我就会跟着大人们
　　一起欢呼
　　大部队来了
　　敌人的末日就要到了
　　年过半百
　　还是那部黑白电影
　　看见信号弹
　　在响彻山野的冲锋号里
　　我沉默了
　　我知道
　　这部我一直喜爱的
　　电影就要剧终了
　　信号弹
　　那么刺眼而孤单

[焚 书]

总有一些书
　　是用来焚烧的
　　它发出的火光
　　照着我
　　在暗夜
　　读另一些书

　　草堂 2019年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