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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现场简史(组诗)

时间:2023/11/9 作者: 草堂 热度: 13746
  臧 棣

[江豚简史]

湘江的尽头,减速的沅江
  也贡献了一片辽阔。放眼望去,
  唯有烟波依然像一种阵势,
  令你成熟于风景多么背景。
  就出没的概率而言,
  浩渺才不满足于自然呢,
  浩渺犹如它们的前戏;
  更露骨的,作为一种暗示:
  你绝不可能在狭窄的水域里
  看到它们的身影。人生中
  有很多遭遇甚至能让死亡
  突然丧失可怕的深奥,
  但在遭遇的意义上遭遇到它们,
  几乎不可能;你只能期盼
  与它们不期相遇;并在岁月的流逝中
  将这偶然的情形慢慢酝酿成
  一种反记忆。譬如,它们代表造物之美,
  但不代表自然的机会越来越暧昧;
  它们代表世界的可遇性依然不容低估,
  但不代表每个人都能识破——
  一旦跃出水面,那铅黑的流线体
  会绷紧一个果断,并在下一刻,
  如同切下去的刀,仅凭瞬间的仁慈,
  就已将人生的漏洞揭示得浪花飞溅。

[锦鲤简史]

与水底相对,但解释起来
  这角落里浮着小睡莲的池塘
  真的会有一个透明的顶部
  不能被简化成平静的表面吗?
  很慷慨,常常被借用:
  谷雨时节,美丽的花影
  会将这明亮的表面
  挪用成天真的镜子。
  倒影的妩媚中,各种招展
  练习自我粉碎,以避免
  在人的眼中,普遍的凋谢
  如同一种结局,或宿命。
  初夏时,从那里透气,
  即使不隐喻,表面也已远远
  大于水面;谁还会介意
  它看起来像任由碧绿的细浪
  打开的天窗呢。如此,所有的
  完美都不过是一种铺垫;
  轮到它们出场时,你甚至怀疑
  人类还能不能配得上旁观。
  针对性有点暧昧,但它们的悠游
  绝对算得上是一种表演:
  尾巴缓缓摆动,吐纳的嘴巴
  冲着你时,就好像你居然忘了
  我们曾精通过一种水的语言。
  如此,它们游进你的印象,
  游进你的记忆,直至你的觉悟
  轻轻摇摆在它们的影子里。

[野豌豆简史]——赠一行

一个人需要多么幸运
  才可能在人生的角落里
  遭遇到它的偏僻之美:
  大方到哪怕你已在星球大战中
  面目全非,或是浑身疲惫,
  看上去像是刚从银河深处
  潜泳归来。一点也不认生,
  无论你身上还剩下多少
  宇宙的可能性,它都会继续推动
  它身上的那个生命之谜:
  完美的钟状花萼,迎风时
  你突然意识到我们对蜜蜂的情感
  偶尔也会有点复杂;不全是
  嫉妒太新颖,已变得没法解释。
  回到最初,凝神之际,它犹如
  一个小伙伴奇怪你居然敢
  僭越智人和植物之间的界限;
  腋生的花瓣,将小提琴的形状
  轻轻含在削得薄薄的粉紫色龙骨中——
  直到你学会将空气的眼神
  吸进最陌生的肺腑,并在那里
  闭气到自如,将自我的观赏性
  像一个秘密,封闭在纯粹的野生中。

[诗歌现场简史]

已经熄火,但引擎的颤动
  突然开始微微一个隐喻;
  现场巨大,下过冰霰之后,
  天气好得像夜色已完全进入角色,
  出色到无所谓低调不低调;
  最好的燃料,其实是精神的纯粹,
  生命的机遇甚至已不限于
  你能领悟多少安静;更何况,
  涉及暗示,每个瞬间都很后果,
  都有两个永恒一点也不服气。
  有没有想过,所有的障碍破除之后,
  被天籁拖后腿,怎么办?
  有没有想过,夜色如此温柔,
  绕湖一圈后,地球还剩下几圈?
  打不打赌?凡不能被洗去的,都不是悲伤。
  甚至清澈也可以来自黑暗中
  有风头不断缠绵一阵杨柳;
  甚至澄明也可以来自星光
  多么迷人,几乎要取代目光;
  敢不敢面对,凡凝视过的,
  只要一闭上眼睛,爱就比死亡优秀。
  普拉斯说的不对,反死亡
  才是一门艺术:不将人生
  过分拖入模糊的背景,不打岔
  一个自我能不能被彻底改造。
  甚至痕迹是否生动,也不一定
  都得依赖我能否使出浑身的蛮力,
  将虚无搂得只剩下大喘息;
  更精湛的,神秘是否足够安慰,
  也不都取决于你在不在现场。

[乌鸦简史]

五岁之前,乌鸦黑得像小巫婆,
  拎着幽黑的小榔头,出没在
  世界的大意中;比传说中的
  还聪明,但似乎从未用它的聪明
  做过一件好事;早晨起来,
  昨晚用塑料袋扎牢的垃圾
  又凌乱地散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六岁之前,为了平衡寓言中的
  古老的情感,它将稻草人的肩头
  让给了可爱的小麻雀;嘴里叼着有棱
  有角的石头,随时准备去解救
  囚禁在透明的玻璃中的一泓清水。
  看清楚点!从狭小的瓶口
  慢慢溢出的细水,绝对比得上
  石缝里流出的甘泉。甚至
  从心田里排走的积水
  也越来越像那些顽固的灌输。
  七岁之前,看不见的先机,
  伴随着它的降临,开始暴露在
  非凡的肉眼深处。它黑得比孤独
  还自信,迎着我们疑惑的眼光,
  将人世间所有的不祥之兆都浓缩在
  它充满黑色偏见的身体里;
  与我们不同,人常常会输给人的形象,
  但乌鸦还从未输给过黑鸟的形象。
  八岁之前,它昂着头,将风中颤动的
  树梢,稳稳地踩成了绝顶。
  背过所有的小黑锅之后,
  即使像不像黑美人依然有争议,
  乌鸦也胜过笼子里的鹩哥。
  我们的抚摸只能骗得了鹦鹉,
  而乌鸦的警觉却能让无情的笼子
  丢尽了面子。九岁之前,
  你有点失望于这偌大的世界
  连假装懂得欣赏乌鸦的人都少得可怜。
  十岁之前,从杂食主义到残酷美学,
  乌鸦开始与教科书上的反面角色
  对着干:凡可以出神的地方,
  荒芜也裸露过最原始的明亮;
  甚至沿乌鸦的足迹,命运的马脚
  也被屏蔽过至少一万年。

[莳萝简史]

造物的相似性胜过
  已知的任何捷径:转动起来,
  语言比最快的轮子还要圆;
  安静的例子也很突出,
  昏暗中,肋骨和栅栏
  相互猛烈暗示,映衬晃动的肉身
  像一次神秘的越狱。
  不解风情的确有点麻烦,
  但迟钝于风味则意味着无药可救。
  敢不敢赌,不论一个人出生在哪儿,
  植物中,唯有它的种子
  味道浓郁得比叶子还辛香。
  被否认过多次,可怎么看——
  它还是像茴香才不娇气呢。
  人生的苦痛有多抽象,
  它的样子就有多具体;
  恍惚的夜色中,作为对清洗的
  一种报答,它用它身上的碧绿
  帮我们节约时间;特效出自
  体贴才不矛盾我们能在今生
  解决多少灵魂的问题呢。
  即使用于佐料,它的主意
  也依然很灵感;敢不敢赌
  诗歌的大师也是生活的大师——
  将它从冒泡的炖锅里捞出时,
  它的变形记甚至胜过了
  人的可能的奇遇:譬如,
  从一开始,开胃就没服软过开窍。

[水泵简史]

放置在小水塘的中央,
  露出水面的部分,滚粗得像
  河马的小腿;但真按体型的大小,
  其实和消防栓更接近,只是颜色
  醒目于浑身涂满天蓝;
  路人的眼光基本不靠谱,以至于
  它过分得像一个从儿童游乐场
  淘汰下来的二手卡通道具;
  但只要通上电,它就不会偷懒,
  每天的工作时间绝不会少于
  十二小时。既不关排涝,
  也无涉灌溉;用途奢侈到
  你能找到的几个穿制服的人
  都没法确切回答它究竟在干什么?
  不难想象,刚刚孵出小宝贝的
  野鸭父母会怎样敌视它的喧嚣;
  喜鹊的适应性算是超强的,
  但饮水时,惊扰也常常发生;
  甚至小鲫鱼明明得了供氧的便宜,
  但活水的假象,代价也很大。
  唯一的赞成派,来自退休后,
  一位孤独的老人每天都会准点,
  静静坐在岸边的石头上,
  长时间地注视它的一举一动,
  就好像那起劲涌动的水泵,
  在外行眼里,看到极致,
  顶多也就是一个山寨的罗马喷泉;
  而对无惧时光流逝的内行而言,
  冒着鲜活的水泡,富于节奏,
  它绝对像极了大地的一个器官——
  能将永恒的爱作为一种苦力
  灌注在更纯粹的私人态度中。

  草堂 2019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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