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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与尘世重归于初(组诗)

时间:2023/11/9 作者: 草堂 热度: 13762
  吴少东

[首日的暮晚]

夕光被人群挤散,我从闹市归来
  河边的木椅空置着,红漆斑驳。
  我坐一端,空出另一端
  并不期待突然的出现者与我
  同坐一起。我只想空着。
  像我空着的这许多年
  斜坡后沿河路传来汽车轰鸣
  像这新年第一日的背景。
  我明白这尘世的辽阔。
  而此时,鸟鸣急切
  暮云像解冻的冰面。我沉湎
  这隐喻的瞬间
  槐树叶子已落干净了
  轻细的枝条得以指向高空。
  水流迟缓,不在意两岸。
  身无牵挂的时光多好啊!
  钟声与夜色忽来,
  我起身走向家园
  注:“元”谓“首”,“旦”谓“日”。“首日”意即“元旦”。

[中秋夜与儿对弈]

返校前,他又央我对弈
  十一年了,已形成习惯。
  前十年,他输多赢少
  后十年刚开始,我们输赢各半
  我明白小子的心思。
  他试图用战胜老子的方式
  标注长成的速度与高度
  人进中年,我已惯看成败
  落子观三步,转山转水
  抱守日益陡峭的帆桅
  渡己,又渡人。
  许多事就这么成了
  许多事不为外人道
  窗外秋雨正逼迫窗台
  他架炮跃马,我支士飞象
  一心将一枚卒子送过界河。
  日渐缜密的青春步骤,让我
  连连退却。
  我在困境中竟获幸福
  父亲你离开我们十一年
  你的棋子与棋盘都还在。
  车马炮,象士卒都还在。
  他挺进的每一步,我都
  感知你传输的规则与力量。
  我们在一次次对立中统一,
  共同完成一次次对你的纪念

[民国临泉县衙旁的向日葵]

沿着潮湿的沙土路边走边看
  荒草各自摇曳,如街旁的摊贩
  吆喝声此起彼伏,瓜瓤鲜红
  我们像赶赴议会的乡绅与
  外省归来的思想先进者
  交头接耳,或高声谈论
  前面就是民国
  长袍马褂的县长在衙门口
  将礼帽贴着胸前,迎候着
  马匹拴在石柱与木桩上
  自行车的铃铛闪耀光芒
  我们即将讨论皖西北的大计
  东墙外几亩向日葵正昂首灿烂
  像一杆杆立式扩音器
  向着太阳热烈陈述

[雪 限]

那晚踏雪归,想到林教头
  将花枪和酒葫芦埋在雪里。
  豹子头在五内奋蹄,
  想撞开铁幕
  三天后,雪开始消融。
  一张宣纸透出墨点,透出
  大地的原味。丛林从积雪中
  露出许多鼻孔。退潮时的泡沫
  不断积聚,不断破灭,重现
  湖水的黑暗。岛屿露出水面。
  麦苗与油菜周遭留白,其实都是
  残雪。美人的手臂与锁骨
  那么冷艳,那么凉白
  身旁的山神庙与心中的梁山
  相距不远,只在灰烬的两端。
  风雪夜,一场大火就能将其
  连成一片。
  榆树枝横斜,筑细长的雪脊
  给我与这世界划一条界线

[灯 火]

酒醉醒来,摸黑走向
  一只杯子。我喉咙中
  竖着一口枯井。
  梦乡的河床,在昏暗中
  干涸了一宿
  进入中年后,一些习性
  固定下来了。内宽,外远
  相信缓慢的力量。
  责备体制机制,也责备
  自己的颓废。我指尖的皮
  蜕过一层又一层,
  一圈又一圈的涡纹依然清晰
  端起水杯,黎明已经生成
  但我依稀看见地板上的光。
  折射的,反射的一片光亮。
  那一瞬,我睡意顿无,坚信
  是从厨房里挤出的狭长的灯火。
  想见母亲正在为我们烧煮早餐
  而她,已离世多年

[停车场尽头的一棵栾树]

停车场的尽头,有一棵栾树
  我用整整一年的光景探望它
  春发绿叶,夏开黄花,秋结红果。
  它的原色,我一一见过
  我放弃众多空置的车位,没有减速
  径直驶向它,落在它矩形的孤寂中。
  历经的那些空地,是它大面积的留白
  也是我四季的盲区
  在这个城市,我已错过了数次停泊
  也曾围着一座建筑一次又一次盘行
  绕树三匝,无枝可依。一圈又一圈
  像一枚滑丝的螺钉,自己拧紧自己
  人到中年,我依然偏爱局限的美
  那些宽阔,我已走过来了。
  我视整张宣纸无一物,只偏爱
  旁逸的枯枝与一条白眼朝天的鱼
  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既然不能逃脱
  那么我选最僻远的一个。我选
  有立过高上的枝头,冬日里飞落
  满地的栾树叶子的那一个

[创作谈]

我历来视“情感,美感,痛感,意义”为诗之圭臬,而情是起始,义为终端。情含诗中,义溢诗外。
  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说:“诗者,吟咏性情也。”情是种子,是根源。诗意的形成不是仅凭语言与技艺生成,更主要是情感的滋生与升华。当下诗坛,普遍缺“情”,不少人羞于抒情,不会抒情,虚浮的社会让许多人无情可抒,或一味依托修辞与偏词猛语、热衷于虚情的造句,或无病呻吟,隔靴搔痒,发泄小情绪而无大情怀,玩小情调而无大格调,虽写数十行而无一丝情。胸无真情者,无论其用多少华丽、狠猛和看似端肃的词句修饰、掩盖,其诗都会露出虚空的颓象,令人怀疑,唯至情浸入诗理,诗才成立。
  《毛诗序》云:“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志”是“义”之核。布罗茨基说:“语言不是认知的工具而是消化的工具。”诗通过语言表达的终极目标是“义”,即诗人的世界观、价值观,是“情”之折射或反射的光芒,是意义。当下不少诗写者,缘木求鱼,买椟还珠,在语言上绕来绕去,搭空中楼阁,恰恰忘了其原想表达的“意义”,或其本无“意义”,或其“意义”含糊不清,只自私书写,将认知的断崖完全不负责任抛给读者,自己甩手做一个无“义”之人。
  创作上的无情无义之人,倒是印证了金应珪在《词选·后序》中所说的——哀乐不衷其性,虑欢无与乎情。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章。

  草堂 2019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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