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 章

　　妈妈，你咆哮的样子好丑

　　?蕴 章

　　1

　　有一天，儿子趁我不注意，在我手机上装了一个叫超级战舰的游戏。从此只要一得空，我的手机就会落到他手里，于是满屋都会是激昂的音乐伴着隆隆的炮响，那叫一个激战正酣。我的底线是：别耽误我的对外联络，也别耽误你的功课——基本还好，他知道不能过分。

　　那个周末午后，我微信联络了一个不太熟悉的领导，有件棘手的事情等他批示，正心浮气躁地等回音。此时儿子软磨硬泡，各种摆成绩、打保票，愣是把手机拿了过去。

　　心浮气躁就容易找茬打架。可能也就过了10分钟，我就开始各种盘问拷问逼问：作业做完了吗？刚学的英语单词都背过了吗？琴练了吗？各科的课前预习都做了吗……在收到一连串响亮的肯定回答之后，我开始各种提议：我给你听写个单词吧？你再练会儿琴我听听？咱再背几首古诗？《海底两万里》你看完了吗？别老在家里宅着，大周末的出去溜溜！

　　——没错，我收到的是斩钉截铁的一连串拒绝。

　　于是我开始厉言厉色：只许再玩10分钟，10分钟后必须给我！

　　我在厨房里盯着表摘着菜，从第10分钟我开始喊：“到时间了，放下手机。”我喊了五遍，他答应了五遍，我从厨房出来看，手机还在他手里。我火了，开始怒吼：怎么回事啊你！听不听话啊……

　　他不动，拿着手机木呆呆的愣在那里，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越吼越生气，不顾满手的菜和泥，三步两步冲到沙发边抢过手机远远扔到了书桌上。儿子一脸惶恐，一边说“我把游戏退出来”，一边拿到手机操作几下就进了自己房间。

　　吼完了我也觉得自己怪没劲的。其实这次他并没有什么错，无非是玩儿了一会游戏，也基本在日常的限度范围内。赶上我心情好的时候连理都不会理他。但是这次，没错，我其实是迁怒了。等待的消息还是没有来，我还是得在厨房一个人心浮气躁地生闷气。对，其实是单位的一地鸡毛搅得我看什么都不顺眼了。我手里一边机械地摘着菜，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心静下来，想到刚刚对着儿子莫名发火，心头不觉掠过一丝愧意。

　　直到晚饭时间，儿子一直闷在自己屋，出来吃饭也不怎么说话。这是每次挨训后的例行反应。于是我也很配合地假装还在生气摆一脸严肃，但是心里已经开始自责：大好的周末被我破坏掉了。

　　2

　　手机里叮咚的提示音响起，“坚持原则、借事炼心”八个字让我连日的纠结一下子豁然开朗。对啊，有原则在那里，你有什么可纠结？无非是原本清明的心被层层染污围困，迷失了路径也导致了各种负面情绪的滋长，并且，殃及了儿子。

　　释然之后瞬间快乐指数爆表，脚步轻快，语调高扬，叫过儿子开始每次训过之后的例行教育：“儿子，我为什么跟你生气啊？”——我其实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儿子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上来就表态：“妈我以后少玩儿游戏，你一叫我就放下，我不让你生气了。”

　　我把他拉到怀里，呼噜一下脑袋：“嗯，这才是好孩子。我又不是一点不让你玩儿对不对？——不过呢，妈妈今天乱发脾气也不对——”

　　他双手揽住我的腰，忽然笑起来：“妈妈，你可别再乱发脾气了，像疯子一样，太难看啦！”我疑惑地看着他：以前也经常发火的，他没这么说过啊？他继续笑：“妈妈不信你自己看看，真的，你咆哮起来好丑啊，什么化妆品都不管用啊，哈哈哈，不信你自己看，就在你手机里呢。”

　　“什么？你居然偷拍我了？！”

　　他一脸坏笑，掩饰不住的得意。这么痛快的认错，原来是憋着让我看视频呢！

　　我找到手机放出视频，然后我被自己吓到了——

　　我想到了好多个从前不可能用到自己身上的成语：张牙舞爪、歇斯底里、五官挪位、面目狰狞……我还想到了那句老家的俗语：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在此之前，我一直是以温文尔雅的温柔妈妈自居的，难道其实我只是个如此不堪的疯婆子？我有点语无伦次了：“你个臭小子，你居然偷拍我，你这是败坏我的形象好吗？！”我转过身追打他，他坏笑着跑掉：“妈妈我是帮你呐！你那么爱臭美，却不知道自己一咆哮有多丑，我告诉你了你以后不就控制了吗？”

　　这话竟让我无言以对……

　　我恶狠狠地删掉了视频，但是那个疯狂又愚蠢的形象却像烙印，再也挥之不去了。

　　一肚子的郁闷无处发泄，我其实很有点恼羞成怒，咬着嘴唇靠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儿子凑过来安慰：“妈妈，不是儿不嫌母丑吗，我不嫌你难看哒。其实你每次发完火儿，我都随时准备着原谅你呢！”

　　“你就是个小坏蛋！你就是个小、坏、蛋！”

　　我伸手掏向他的腋窝，使劲儿地抓，他嘎嘎笑着左躲右闪拼命挣脱，那个灵活柔嫩的小身体真真让我又爱又气！我带着一肚子的五味杂陈，想笑，眼角却蹦出了两滴泪。

　　儿子忽然给了我一个从他的角度看到的审丑体验，我那自以为是的家长权威瞬间被置换成了笑料。平常，我们每一次的揽镜自照都会不自觉地调整面部肌肉和表情，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自己，却永远无法观照到自己被负面情绪控制时候的表情，那真是万分的丑陋粗鄙。儿子给我上了一课，但是我需要经过多少次的“借事炼心”才能达到不愠不怒、平和淡然的优雅境界呢？我此前竟一直动不动就给他一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训斥，而他能一直等着我不再生气，等着我例行的教育，那究竟是我在教育他还是他在包容我呢？

　　编辑若鱼

　　莫愁 2017年2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