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语:吕萍(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循环往复的生活如同莫比乌斯环,然在这连续不断的闭合结构中似乎隐藏着转机,记忆在不经意处留下线索等待发掘。小说从主人公安对逝去父亲的追忆推进,透过对深刻记忆碎片的追寻,逐步加深对其无人知晓秘密的认知。父亲的异物种手足的出现打破了“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的表象,三者间稳固但隐秘的联结浮出水面。二月如常循环,但安的心绪仿佛剪开的环,打开了原就广阔的边界。小说氛围刻画细腻,极富温度与潮湿感,整体弥漫着一种神秘、感伤、释然混杂的动人情绪。
那几乎是一月份的末尾,雨已经连续下了一整个星期,现在看来,应该是打算下到二月份。“地平说”的学者认为世界是一个漂浮着塑料鱼和人工水草的鱼缸,当安朝窗外看去的时候,虽然住在十七楼,仍不免想,如果有一天雨水泛滥到自家的窗口该会怎样。他们是这样说的:每年十二个月份里面,就属二月份的世界最不稳定。如果二月份从一开头就下雨,一直下到二月二十八号的话,这世界就不会按正确的轨迹来到三月一号。全人类会被永远地困在那个错误的二月里,开始永无止境的循环,在一个算力崩溃的节点,世界归于毁灭。当天下午安发动车子的时候,心里跳出一些不祥的预兆,在踩油门的同时,她看见一个小时后的自己面色惨白地浮在积水上,就像咖啡最上层的奶泡一样,慢慢地溶解在水中,失去自己的形状。她出门时的确带了一杯不是很好喝的咖啡,她把最上面的那层拉花吹皱,看见那苹果状的拉花变形成车祸现场自己白色的尸体痕迹线,然后一口气喝了下去,身子稍微暖和了一点。被水冲刷的路面好像一条干涸的只剩下河卵石的浅溪,兼有非洲大蜗牛爬行过后留下的黏液。恍惚之间,她看见拐角处,一个在白垩纪就已经灭绝的生物朝她招手要打车。但下一秒绿灯变成红灯,她看清那只不过是奶茶店门口的人偶在招揽生意,而她已经喝得太饱腹了,想来那道尸体痕迹线应该正在她的胃里划船。打开雨刮器还有收音机,FM30.8的主持人说:“下面这首老歌翻唱自八十年代的著名歌手王芳美。王芳美曾被评为上世纪最伟大的女歌手,在七八十年代红极一时。很可惜的是,由于随后被卷入的风波当中,王芳美所有的唱片与录音带都被销毁,现今关于她的音像资料已经不存于世。一些人质疑,可能王芳美的存在只是一种集体幻觉。但对更多王芳美的歌迷来说,她永远活在他们的心中。”
爸爸在世的时候就最喜欢王芳美的歌。他总是说,现在的歌有什么好听呢?你如果活在当时,听过王芳美唱的歌,你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音乐。说着他哼了起来,和上次和上上次的旋律都不同。哼到一半忘词,就开始说他以前也拥有过王芳美的唱片,可惜搬家的时候被妈妈搞丢了,不然现在拿去拍卖,估计能有小一百万。“你妈妈一直不肯承认是她扔掉的唱片。她甚至说世界上压根没有过王芳美这个人。”他情绪激动,“你妈妈整理东西的时候总是毛手毛脚的,她差一点把我们的结婚证夹在废纸堆里也给扔了,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那个时候还小。如果她真把结婚证给扔了,还有什么能证明我和你妈妈结过婚呢?”安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不明白他为什么执着于伤逝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歌手,以及对他总是攥紧自己的半张借据,害怕丢了凭证之后,这个世界就会立刻将自己遗忘。没有人可以理解他,即使妈妈也很难。按照她的说法:“你爸爸家里有遗传精神病史的,他二姑三十多岁的时候被家人送进了精神病院。在我们被介绍认识的时候可没人告诉过我,真过分。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自说自话,我当时可从没往这个方面联想过。”那王芳美呢?“什么,什么呀?”妈妈离开这个世界比爸爸还早了十年,她走了之后,这个男人的精神世界就空虚得不剩下什么,只有假山石的嶙峋世界。他总是很沉默,有很多的心事,但没有任何社交需求。有时是一个不太靠谱的闪念:他的过往像满是暗礁和飓风的神秘海域,一边发出危险的诱捕信号,另一边屠戮想要入内探究的船只。但他这个人这辈子只是遵循着三点一线的枯燥生活,短暂的休息时间穿插不进更多的神话传说。退休之后他倒是有更多的闲暇,毫不吝惜地投入到同一件事里。每当爸爸需要想事情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爬山,可以对着山体发呆一整天。他似乎是坚信自己在德瓦星球有一个连体弟弟。
安把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四百多万年前这里喷发过岩浆,但现在这座火山已经死了。连同死掉的是四百多万年前所有在这里的生物,在岩浆的致命热度下化成灰烬。她停下车环顾四周,好像刚刚发生过局部的世界末日,这里不见任何一个人和任何一辆遗留下的车。山上并没有修石阶,她于是沿着盘山的行车道向上爬。雨水把她的帽子和外衣都打湿了,格外冷的一月。极其萧索的山道,除了远方的树丛以外,可看的只有近处的芦苇,生长在浊绿色的水塘旁。落雨未歇,浸泡在苦涩的雨水当中,这样无趣的世界。她越是爬着越是感觉,这个世界过于沉寂,也许刚刚真的发生过局部的世界末日,就在奶茶店的玩偶朝她招手的时候,那不是什么人偶,那真的就是白垩纪生物,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革,然而是无声的,然而是悄然发生的。雾气盘桓,锁住了山峰的最高处,遥遥止步,远处光秃的山丘因为神秘色彩反倒多了些可看性。再俯瞰山脚,没有生气的民居亦笼罩在雨云里。当真是很无趣的山景。每当安怀念父亲,她就会爬到这座被人遗弃的死火山上,体验和爸爸的精神世界同样的冰凉、萧索,一无是处的空荡。然而这样无趣的通感却能给她精神上温暖的慰藉,好像她不是独自在这个大而无当的世界漂流的,仍然有人,在看不到的地方和她遥相应和。
应该去搜集看看,能不能找到王芳美的唱片。下山的时候她这样想。也许她真的存在,也许她真的不存在,都是说不准的事。爸爸说的没错,没有了现世的凭证之后,人的生命也变得很短暂。就像我们不会记得四百多万年前在这里死掉的生物,四百多万年后也不会有人记得我们。悼念他们就是在悼念我们自己。
回去的路上她看见那些高大的、一半枯死的芦苇,即使哀婉地垂下枝叶,也比她高出半截身子。风吹来,芦苇荡还魂一般地簌簌动着,是男子四重唱,仔细分辨可以听出歌词,好像是一首小诗:“过去凋零的花无人问悉,此刻新生的花亦无垂怜。不计算生命延展是否有尽头,只幻想能绽放着枯萎在你的怀中。”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从芦苇荡中,从浊绿色的水塘旁,似乎有什么灰赭色的东西爬了出来,拱开芦苇丛,沿着水塘的边缘,爬上了岸,又跨到了车道上。
起先那动物离她还远,安从体型上判断出来,这是山上的野猪。但随着它爬近,安才发现这生物根本没有野猪的头和眼睛。她只能把那个朝向她的,会动的突起物叫作头部。这根本不是什么野猪,它更像是那种教科书上放大镜下的水熊虫,只不过真的具备小棕熊般的体貌。
安和极巨化水熊虫就这样对视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那只硕大的,类水熊虫的生物先自我介绍说:它叫蠿,来自极其遥远的德瓦星球,是安的父亲的连体兄弟。
它并没有说汉语,甚至它身上找不出可以发声的器官。但它的那个突起物在有节奏地律动着,安的意念捕捉到它的信号,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她可以将这种信号转换为人类能理解的语言文字,并在她的大脑里以合成人声播放出来。恰是FM30.8主持人的声音。
安说道:“我父亲介绍过你,他有一次说过,他在德瓦星球有一个连体弟弟。但我不知道就是你。”
“对。他和很多人都说起过这件事,但他们都不相信。我也一样。在我们年幼的时候我们会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感到疑惑,会好奇为什么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会寻求别人的帮助,到头来他们非但不能理解这件事情,还都笑话我们。后来我们知道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因为我们是连体兄弟。”
“可你们……”
“我们是不同的物种,你想说这个吗?还是说我们的肉体并非连在一起的?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们的精神世界是紧紧相连的,从出生开始,我们的精神世界就是连接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们度过的都不仅仅是自己的人生,而是两种人生的叠加。我经历过你父亲全部的人生,他也经历过我几乎全部的人生。你可能觉得同时经历两种状态很复杂,但我们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是在你父亲七八岁,我更晚一些的时候才意识到,世界原来不是像我们这样的意识连接体,而是每个人有各自独立的感知。”
“我父亲……”安颇为遗憾地摇头,“从没告诉我他身上发生过这种事。”
“因为他们不能理解我们。”蠿说道,“失望了太多次之后我们趋于封闭自我。但那不是有意欺瞒,那只是,我们知道了世界本应是什么样的,而我们才是其中的异类。我们不想因为这件事干扰到我们的生活。”
你说话,总是带着“我们”?
“大部分时候我们都觉得我们是一体的。有时我们也会有冲突,但更多的像是正常人所能理解到的‘自相矛盾’。两千多年前在你们的国家也有这样的案例,那时有一个战国时期的男子和蝴蝶成为了意识连接体,但是他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他以为是蝴蝶梦见了自己,自己梦见了蝴蝶。但其实不是,他就是蝴蝶,蝴蝶也就是他。就像我们一样,在这六十年间,我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是蠿。我们是彼此。”
“抱歉,这稍微有点难以接受。”
“对不起,该道歉的是我,没有人可以突然接受这种事情。我也不应该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你面前。我们发誓不要影响家人的生活。”蠿说道,“但我真的有必要见你一面,因为我快死了。”
类水熊虫的身子好像比刚才要更加干瘪,多了一些褶皱。它支撑着自己勉强表述道:
“连体人中的一个死掉之后,另一个也无法继续活太长的时间。在你的父亲死掉之后,我自知时日无多。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要见你一面,即使我知道你无法接受这件事,你也不会认为我是你父亲。但个体都是自私的,一想到自己将要死掉,我就急切地想赶在死前看到你,安。”
蠿根本没有什么方法能从肢体表示出痛苦,类水熊虫缺乏基本的情感表达功能。
“安,你不知道你父亲有多爱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蠿说道,“我有很多的孩子,但它们更像是我的克隆体,我们之间是没有爱的。但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孩子,二十多年来我看着你从小长大,就算是现在,我还能清楚地回忆起你小时候的模样。你记得吗,安,小时候我们和你妈妈经常带你去公园,你还记得吗?我现在很想再和你去一次公园,但这次转移已经用尽我所剩的能量了。我真的快死了。”
蠿抓紧总结:“我很爱你。”
“我知道的。谢谢你。我也很爱你。真感谢我还有机会对你说这话,我父亲离开得太突然了,我什么都没能跟他说。”
“我们离开得太突然了。”蠿悲伤地重复,“安,靠过来一点好吗?让我碰到你。就像这样,谢谢,不用再动了。”
安靠近之后,蠿把头依靠在她的膝盖上。甚至都没有任何触感,蠿灰棕色的身体就开始变得逐渐透明起来,好像是凭空挥发了一样。它像一尊半透明的雕像一样定格住,也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再动了。突如其来的悲伤让安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等她回过神来,蠿的身体已经不为肉眼所见。她还想伸手去捞,却一把抓空,捞不到任何东西。蠿真的不见了。
后来安下山,为了确认没有发生世界末日,去了就近的商场。十几个中老年人围在门口抢购促销商品。她要了一辆手推车,没有买东西,只是确保一个一个数商场里的人数。数到第一百个之后她总算开始放心,她不是火山爆发的唯一幸存者。
安从未对人说过自己有一天见过一个德瓦星球的类水熊虫智慧体的事情。她后来把自家的仓库搬空,居然找到了那张王芳美的唱片,时间是二月二十八号晚上七点一刻,但她未能将这一发现公布出去。因为那一年的雨季一直持续到二月份的二十八号,此后人类开始了二月循环,像在滚筒洗衣机里永无止歇的翻转一样。
作品 2022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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