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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和盐(组诗)

时间:2023/11/9 作者: 作品 热度: 13489
  缪克构

  撒? ? 盐

  雪,覆盖在孤独的高速公路

  地上撒着盐,在更广阔的苍茫中

  是更孤独的存在。它似乎要把万事万物

  极力拖入自己细小的掌控中

  它把白色浓缩成粗粝的灰色和黑色

  再次施展从大海中修炼成一种晶体的本领

  并紧紧拽住命运的方向盘

  雪在缩小。众所周知,一粒盐只有溶于水

  才能永不干涸

  命? ? 名

  盐是想象力

  空气,水,土壤,阳光

  是边界,也是无边无界

  经由人,盐形成闭环:

  泪水,血和汗

  传导复杂的人性

  让盐成为情感

  溢出的那一部分

  让盐成为理智

  你甚至不能

  在上面添加任意一勺

  旱? ? 地

  在走向陆地之后

  海涂,先在自己身上长出低矮的碱蓬

  然后,站直一些,催生一种叫咸青的植物

  ——在变淡之前,她抽筋剥皮

  把骨子里的盐一点点赶出来,挤出来,渗出来

  唯恐不能交代自己所有的过往

  然后是种番薯,藏着,掖着,在地下生长

  长成后让猪拱,让鼠咬

  然后是种瓜,甜瓜和香瓜

  然后是种豆,绿豆和毛豆

  最后,才成为一畦旱地

  每天浇灌淡水

  把最后的血稀释

  ——人们干得真绝

  现在,可以在她的果实里撒盐了

  敌? ? 意

  对盐的敌意,来自那勺子上

  多出来的坡度

  居委会阿姨送上门来的生活指南

  反复告诫我们,那多出来的部分

  会成为晚年必然的隐忧

  与油一起,盐,成为日常生活中

  无所不在的敌人

  記得,这些物质刚刚还是我们匮乏的部分

  如今已快速溃败为不怀好意

  并如影相随的病原体

  ——我这么说,自然是对盐怀有深深歉意

  似乎她是从家乡来的,被需要

  又不受待见的老母亲

  送? ? 行

  有三百或者五百人,为祖父送行

  那天,天才蒙蒙亮,队伍看不到头

  这时辰,他年轻时已经去晒盐

  这时辰月光还在

  像撒在地上的盐

  乐队,唢呐和吹打,在队伍中间隔着

  轮流把乐曲吹得响亮

  鸟铳,鞭炮,女儿们的哭声此起彼伏

  反正,都是一些吵闹的动静

  要告诉人们,一个长寿的老人走了

  而最喧闹的大海,却安静下来

  潮声还没有起来

  ——只有等潮水涨上来

  才能为墓穴安上最后一块砖头

  寂? ? 静

  祖母长久地坐着

  她不太愿意在太阳底下

  而是钟情那幽暗的角落

  一张竹椅已经泛黄,磨得发亮

  她深陷里面,仿佛二者本身就是一体

  突然蹿出的孙子往往被她吓一跳

  而她纹丝不动,甚至那眼睛的细微一眨

  就这样,她长久地对抗光阴的脚步

  她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甚至她自己。她一定什么都没想

  直至夜幕把她淹没

  小小的盒子把她盛放

  她都没有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

  简? ? 史

  百年人生删繁就简

  无非就是将大海浓缩成一粒盐

  然后加入阳光,雨水,笑声和泪影

  把盐粒养大。

  咸是不变的基因

  把泪水多的,唤作女儿

  把汗水多的,唤作儿子

  把那些流入大海的颗粒

  唤作黄鱼,青蟹,红虾,淡菜和望潮

  和子孙一起,投入生长

  并继续打捞

  捞出风景,也捞出风暴

  捞出故乡,也捞出异乡

  捞出记忆,也捞出遗忘

  有? ? 赠

  虎啸在月夜的空气中震动

  声音能到达的最远距离

  在书籍卷起的那一页

  故事已接近尾声,作者在后记中写道:

  老虎的力气已被收走。令它羞愧的

  不是死亡,而是抽丝般的虚弱

  老迈,迟暮,这些生活的最后报答

  是我见过的比告别更不堪的回忆

  悬? ? 棺

  鸟巢裸露在

  褪光了树皮的枝丫

  一口钟还悬挂着

  当顽皮的孩子把它拉响

  树上并没有鸟儿飞出

  小学校还在

  教室用作花房

  头顶那一副悬棺不见了

  豁牙的门卫,是我同学的爷爷

  每年,他都把棺材放下来

  刷一遍桐油

  我们在午间围观

  并轻嗅它好闻的气味

  风? ? 眼

  一小片树荫

  刚够一支蝼蚁部队搬运粮食

  躯壳已被驮走

  知了的真身在枝丫间喊魂

  蝉鸣被削制成四四方方的一块疼痛

  塞进装有蚯蚓的火柴盒

  用以河边垂钓

  一条锦鲤,吞下了锐利的烦躁

  一整个夏天在它的体内爆燃

  带着一条河流闯入大海

  大海也不能阻止一条鱼的愤怒

  热带风暴来了,就在我的故乡登陆

  我童年的木屋在风眼

  一只蝴蝶停在草茎上,一动不动

  山居图

  危险的盐商在扬州,繁华还未到来

  温州,只是一个盛满了盐的瓯

  微风把射出箭镞的光速改变

  时间,尚不能称为时光。时间——

  在改变的空间里唯命是从

  就这样一过经年

  我带着蛮夷之地的稻黍和鱼群

  回到宋朝,与我同名的皇帝正在弹琴

  并在琴声中逃亡。

  千里江山一路泼墨,在江南,在烟雨的江南

  褪色成青绿的山水

  且在此喘息

  迥出尘埃之外——

  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一捧翠绿,在茶碗中兀自干了

  蜜

  一些蜜蜂趴在花蕊上攫取蜂蜜時

  会浑身颤抖:饥饿和甜蜜

  教会它生不由己的战栗

  而另一些则从容,淡定

  掘走它喜欢的那一部分

  好像本来就是它的芬芳

  ——舀入我们口中的蜜

  有些是禁果,有些

  是自然主义者的正确伦理

  听? ? 听

  听听雨声,听听雷声

  听听自然深处传来的呢喃和惊恐

  雨沿着屋檐落,是线状的,是珠状的

  细小时逗留一会儿,走到尖尖的草丛

  雷沿着闪电的方向追逐,是枝状的,是片状的

  细看时是密布的河流,是纵横的山峦

  听听雨声,听听雷声

  听听生活深处递来的缠绵和偾张

  你只管听,并接通那地脉和血脉

  对自然和生活的双重馈赠,报以最宽广的接纳

  责编:郑小琼

  作品 2019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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