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大难临头的王老板,每天晚上,都要躲在斋堂里,苦苦参悟。斋堂的装潢摆设,是华首寺的老和尚指导完成的。除了他自己,谁都不准入内。他闭目念经时,渴望爷爷故事里的奇迹出现,希望将脑子放空。但,他一直无法化入万事皆空的境界。
作为凡夫俗子,他往往还没念到一百遍,脑子里就又想起乱七八糟,将“阿弥陀佛”错念成“平安无事”。他为此苦恼不已,开始怀疑爷爷故事的真实性。
王老板小时候,听爷爷讲过一个让他痴迷了大半生的故事。
说是在河南嵩山少林寺,从前有位身怀绝技的老和尚。一天,老和尚监督小和尚们练功。中间休息时,有个小和尚问老和尚,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练得像传说中的身轻如燕、穿墙越壁无声、走水皮子不响、走草叶尖儿不打弯?
老和尚没理小和尚。只见他合掌闭目,整个人突然从蒲团上,像一朵云慢慢腾空而起。小和尚们傻傻地看着老和尚,他依然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在空中纹丝不变,越飘越高,牵引着小和尚们的脑袋转动,慢慢飘过屋顶,飘进那棵千年杏树的树冠。其间,有个调皮的小和尚,伸手在老和尚蒲团上方,抓了好几把,但只抓到空气在手。
老和尚飘进树冠深处,没了踪影。正当仰脸张望,鸦雀无声的小和尚们要呼喊时,老和尚又飘飘悠悠地从树冠下来,慢慢往蒲团上空落。先前那个调皮的小和尚,还不死心,又伸出胳膊来划拉老和尚身下。老和尚干脆停在离地一丈高的地方,等小和尚划拉够了,才继续往下落,稳稳地坐在蒲团上。小和尚们都张大嘴巴,嘴角挂着黏丝丝的口水。老和尚慢慢睁开眼,展开双手,一只惊慌失措的云雀,尖叫一声,倏忽飞往天空。小和尚们醒过神后,一起问老和尚,此功夫是如何炼成的?老和尚只说,阿弥陀佛!心无杂念……
阿弥陀佛!上个月,局里下来人,从他公司采水样回去化验。前几天,一个被他收买的内线透露说,你们这次水样超标,这是两年内的第三次,按照新法规,估计你要涉刑,请早做准备吧!王老板问他怎么化解?内线说,我已被调到人事科,插不上手。王老板惊恐不已。内线又说,倘若你会飞檐走壁,夜里潜入检验科机房,抢在化验报告下发之前,将你们的报告修改成合格,也许就没事了,否则你只能去“求人”了。
求谁?怎么求?王老板脑子里一片茫然。为了达成“两年不超三次”的处理目标,他已经穷其心志,濒临破产。连一直以来,喜欢跟他对着干的工会主席,都对他投来同情的目光,主动要帮助他了。但下面的操作员,还是触了霉头。现在的世界,要求人做事的正确率,必须达到百分之百。他只能求助于佛陀了。
说来令人难以置信,某天凌晨,王老板终于屏气凝神,进入了类似老和尚的境界。他一时感觉自己身轻如燕,一阵微风似的,从窗子飞了出去。
他落定在检验科的电脑前,像《王牌特工》里的哈利那样,迅速打开电脑,找到他们公司的记录,修改成了合格。
仗着时间还早,他多看了一会,发现竟有一大批企业,都有三次以上的不良记录,但后面都打了一个特殊的记号。他琢磨着这个记号的含义,很快明白,这都是要等企业反应,然后再处理的。他查看了电脑里储存的其他的文件和电脑主人资料。
阿弥陀佛!他凝神参悟出,这些不合格的企业,要是“表示”丰厚,就一改了之,要是不懂“配合”,就直接交法规科处理,该抓人抓人,该关停关停。他还发现,有家企业被盯上了,拿自来水来化验,也不合格。真是一群害人的苍蝇。想到苍蝇,他立即感觉周边有许多苍蝇,嘤嘤嗡嗡地围绕他飞。他抬手挥舞几圈,抽身离开检验科。
下一步该去哪里?他想到了局长,决定进局长室。他掏掏口袋,发现前几天看电影收获的那种特效药剂还有一包。他将药包打开,抖一些到饮水机里,涂一些在局长的茶杯上,还放了些进茶叶桶里翻翻。这样,只要局长明天喝水,就会中毒。两天后,他就会有轻度咳嗽,呼出的气体,只要被其他人吸入,就会传染开来。沾染这种病毒的人,一周后都会不治身亡。王老板想,我就不信那些副局长、科长等人,不来找局长汇报工作。这些人带了病毒后,还会进一步传染……很快,就连这座楼里的老鼠、蒼蝇都会被感染。
如此,他也许就彻底安全了。
做完这些,他喜不自禁,慢悠悠地往斋堂飞。大约因为想多了,有了杂念,他一头磕在窗框上——事实是头磕在了地上,磕醒了。原来,这是南柯一梦。此梦让他恐惧不已。他坐在蒲团上,静静地想,这些人真要中毒,首先遭殃的会是他们家人。他们的父母在早晚遛弯时,会将病毒带给更多的父母。孩子上幼儿园、学校,会将病毒带给更多的孩子。老婆会传染给她的闺蜜、情人……他不敢往下想了,他怀疑最后会传染给自己。
他无望地将视线从佛祖的脸上转过,看着空空荡荡的窗口。曙色染白了窗棂。一只云雀在窗边蹦跳着,叽叽喳喳地叫几声,又倏忽飞走了。
作品 2018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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