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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来也不去

时间:2023/11/9 作者: 作品 热度: 14161
  文/孙鹏飞

  流水老了。

  他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回到马蹄谷。

  马蹄谷是个圆形的山谷,老一辈说,世世代代的泉水,都离不开马蹄谷。

  他是唯一一条离开马蹄谷的泉水。

  离开了又回来。再选一次,还会不会离开呢?流水目光无精打采地落在山垄的某一处,流下的山泉满脸泥浆,遍身生着肮脏的藓,蝴蝶、蜜蜂、花大姐绕着泉水嘤嘤嗡嗡飞翔,翅下流动着尘土间的花香。山顶的野百合、玫瑰花盛开了,摇曳着优雅的生殖器。流水忽然发出吭吭声。

  马蹄谷问流水哭什么。

  流水说,落花认不出他了。

  前半生都在努力离开马蹄谷,而后半生却只能在马蹄谷度过了。流水知道,自己再也不会不顾一切了。

  马蹄谷安慰道,就当落花从没来过你的世界。

  流水睁开眼睛时,身体正在上涨,飞溅到最高处又跌落下来,成了膨胀的一摊。浑身清澈、通透,没带半颗沙。

  在流水来到这个世界的同时,也有数不清的泉水一起醒来。他们高高抛起身子,重重拍到岩石上,传出清脆的啼哭声。褐色岩石像是梯田,一层压着一层。流水眼睁睁看着一道道尚未长大的清水流下岩石,汇总到漂浮着塑料、泡沫,透着厚实霉味的小溪里。

  浑浊的小溪张开臂膊,拥抱着新加入的清水。清水也庆幸起来,为自己终于不用担忧干枯松了口气。

  泉眼妈妈跟流水说,不要往低处流,都污染了。

  流水掩着鼻子问,那我去哪里?他发觉自己是从骨子里厌恶污染,厌恶这股熏天的酸辣味。

  泉眼妈妈说,百川归海,你要去大海。

  大海是什么样子呢,泉眼妈妈说,繁衍着生灵万物,是一千条一万条奔腾的小溪,一早一晚要落潮和涨潮,一眼是望不到对岸的。

  流水听完就上路了,是孤身一个上路。同伴不是钻进褐色岩石缝,流进黑色河流,就是渗进张满大嘴的黄土地皮。鼻涕一样的黑水劝解流水,你没有经验,到不了大海就干死了。流水辩驳,最宝贵的经验都在寻找大海的路上。黑水哼了一鼻子,早晚是要变脏的,到哪里都一样。流水握紧拳头说,要很努力,才能摆脱这些。

  这时流水身后几个澄明无邪的伙伴,让身下一堆落叶缠住,苦苦挣扎了一阵便就地为牢,慢慢地加入了沼泽的队伍。

  沼泽冷眼打量着流水,你往山上爬,不累吗?

  流水喘息着说累啊,刚停下脚步,浑身便一齐往山下坍塌。引来沼泽、落叶一通嘲笑。

  流水不再理会他们,沿着岩壁奋力攀爬,一路磕碰着壁石狰狞的棱角,到了半山腰,已是通身乌黑浑浊,伤痕累累。流水停下歇息。并不知道,一条巨大的“黑虫”缠绕在流水身后岩石的脖颈上,这是一道膨胀、蜿蜒的黑水沟。黑虫张着污浊的大嘴,随时可以一口吃掉流水。

  早在流水离开泉眼妈妈时,黑虫就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了。

  斜阳西下,冬风婆婆带着颤音来了,把一棵棵果树兜头揪了起来,把一片片灰色、褐色的水花削成了碎沫。冬风婆婆扫荡一阵,望了山腰一眼,带着沙砾咆哮着卷了上去。

  从山顶飘下了一抹红,遮蔽了流水的眼睛,等看仔细了,原来是片落花。

  落花或许是要借着冬风婆婆的蛮力掩面而逃的,无奈沾到了流水身上。落花娇羞地嚷着,冬风婆婆救我。

  冬风婆婆嘴上说着哪个叫你乱跑的,还是上去拽了一阵,无奈怎么也带不走精湿的落花。叹口气说,你留在这里腐烂吧。

  冬风婆婆走后,落花柔柔地哭了起来。

  流水不明白落花哭什么,富有耐心等哭够了,才问,你哭什么?

  冬风婆婆在山底下吃了一通,一脚迈上了粉妆玉砌的山峦。峰顶的枝丫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叫。

  冬风婆婆带着凛冽的气息上来了,果子凉了,叶子脆了,蒲公英散了。玫瑰妈妈喊醒了落花,玫瑰妈妈说,落花啊,你不是嫌山里的日子闷吗?让冬风婆婆带你到大城市去。

  落花一下子蹦了起来,欢快地绕着玫瑰妈妈跳来跳去。玫瑰妈妈说,昙花神秘,牡丹高贵,可这一切意义都是人类赋予的。玫瑰妈妈说,想当名花,就要先得到人类的称赞。

  所以落花离开玫瑰妈妈时,心中虽有点不舍,但更多是对未来生活的希冀。

  从山顶飘下来,再一眨眼睛,落到了黏糊糊的流水身上。

  遇到流水,冬风婆婆就不管她了。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静静腐烂?落花天天盼着双手叉腰站在大城市的广场上,等春天一到,就在中心的花坛里妖艳地盛开。等着人类把所有与美丽有关的词赞叹到她身上。可是现在,只能像是山谷里的野百合,春天悄悄绽放,只有阳光,没有人类的目光。

  流水呼吸平复之后问她,你哭什么?

  落花擦擦面盘上的泪水,这才看清楚流水的真面目。沙石沉淀下来,流水又变得清澈透明,天真无邪。

  落花说,流水,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流水指指山顶,不再理会爱哭鼻子的落花,想要试着往更陡峭的岩石上攀爬。

  落花小心地跟在身后问,去山顶干嘛?

  流水说,找一条去大海的路。

  落花咯咯笑,那也不用上山。

  这座山叫马蹄谷,马蹄谷是个圆形山谷,上了山顶也没用。落花劝说,我知道路哦,你听我的。

  山顶上流窜着熟透、冻僵的浆果腐烂的气味,偶尔坚硬的浆果落下来,砸到一条酷似鼻涕虫的“黑虫”身上,脏水炸开花的声音空荡、悠长。黑虫忍痛紧紧盯住流水,不由自主地流下了口水,滴落到岩石与山峰上倒显得格外清澈。

  流水带着落花寻找着下山的小路。

  地是趴在山脚下的,天色向晚,远处茂盛的原始森林里闪着黯淡的寒光。裸露出地表的粗壮的根部,使得落花流水一路行得踉踉跄跄。到了森林深处,流水松开落花,大口地吸着潮湿的空气。饱食一餐水汽后,流水跟落花说,我们在这里休息一夜,天亮接着赶路。

  刚刚各自躺好,一只眼睛冒绿光的黄鼠狼跑了过来,踩踏着流水的胸口过去了,留下一串脏兮兮的脚印。

  泥泞的脚印还未在水中完全消融,一只野狼不知从哪里喘着粗气晃了过来,望着前方消失的身影,嗅了嗅这汪水,拱起脖颈舔了两口。

  吓得落花贴在流水身上,大气不敢喘。

  野狼在黑暗中嚎了一嗓子,尖锐,树影婆娑,混沌,脚步迷乱,身后一颗孤星悬在天迹。待脚步声平息,漆黑色的树丛间多了一块块橘黄色的炭火。

  一块块炭火踏水而来。

  流水看清楚了,不是炭火,是野狼的一双双眼睛。

  为首的狼叼着黄鼠狼的尸体,皮肉间蒸腾而出的酸味呛住鼻孔,直呛出眼泪。几只狼崽龇着牙跟在身后,见了黑光闪闪的一汪水,仰着脖子嗷嚎。

  当暗夜里的第一只狼,趴在漆黑一片的水中,观赏自己湿漉漉的倒影时,落花埋进流水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狼崽瞪圆了眼睛一拥而上,分解了黄鼠狼滚烫的身体。黑红色的血水淌进了流水中,腥咸,烫嘴,冒出丝丝热气。

  啃干净了肉渣,为首的狼冲着掏空的骨架子咂咂嘴,向着这汪水走来。为首的狼大声说,吃完肉,把甘甜的水喝光,我们上路。

  点缀在水面的花瓣,也是不错的甜点呀。狼崽说着流下了口水。

  流水把落花藏在身后,愤愤地站立起来,冲着伸出舌头的狼崽挥出一拳,打湿了狼崽的脖子,打得狼崽眯紧了眼睛。

  为首的狼一脚踩住流水的大半个身子。其余的狼崽接到信号,纷纷红着眼睛往流水身上扑。

  水花四溅,断裂的痛感,呻吟是蜷曲的。流水好不容易盘起自己,握住落花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像蛇那样绕着树木蜿蜒而去。

  落花脑袋有些沉,沿路坚硬的树叶、沙石一度划伤了她。狼群吞吐着白气追赶着,步伐矫健,自命不凡。遇上不大不小的沼泽,流水好不容易牵着她淌了过去,没想到狼崽只是轻轻一跃也跟了上来。月光洒下一层细碎的银光,黑暗中的林木表情冷峻,打定了主意要袖手旁观到底。

  沙石路上留下了漆黑的一道痕迹。黑虫起初作势追赶流水,停下想想,倒懒得追了。黑虫说,等流水长大了,再一口吃掉也不晚。

  到了下半夜,那种通过身体释放情绪的感觉,让落花亢奋起来,尽管狼群还在穷追不舍。经过一夜的奔跑,流水贪婪地吮吸着森林中弥漫的水汽,一路吞食的露珠,叶下的水点,新鲜的水洼子,身子已经长大了一截,而且还在疯长。落花为流水欢呼起来,再这样长下去,流水可以反过来一拳打死这群狼。

  或许只要身子围住狼群,就能活活淹死他们。

  前面是断崖,流水背着落花一点点滑下去,崖下的月亮阿姨明晃晃的像一只独眼。一块块橘黄色的炭火在崖上徘徊一阵,为首的狼撒了泡温热的尿下来,终于掉头走了。

  流水捏着鼻子一直滑到地面,才跟落花说,他们走了,休息会儿吧。

  天还没亮,东方只裸露出一星星淡蓝色的斑点,周围阴冷,好像一切都能拧得出水。流水身子冰冷,黑暗中几次冻醒了落花。落花摸了摸流水的身子,冷凄凄硬邦邦。她试着敲打清澈的冰壳,流水已经冻住了。

  太阳公公迟迟不出来。

  或许太阳公公在遥远的海平面挣扎过,可惜还是掉进海里了。一整天,云妈妈都阴着脸。

  落花闻到了腐朽的气息。气息缥缈,像幽灵。待看仔细,是垂挂在山崖流着口水的一条“黑虫”。

  落花晃了晃流水又冷又硬的冰块身子。流水冻住之后,身子比起昨晚短了一大截。

  黑虫散发着潮气,一点点往下淌。黑虫大吼一声,马蹄谷是圆的,世世代代的泉水,都离不开马蹄谷。

  流水之所以化开,是因为他听见了落花和一块顽石的对话。顽石说,你求我救流水可以,但是等我砸开他,你要留在这里。落花说,那我就在这里开花。顽石说,你要永远陪着我。落花咬着娇滴滴的唇说,你先救他。

  顽石拍了拍流水的后背,跳起来,砸到流水血脉上。清脆的破裂声,流水一下子有了知觉。

  黑虫带着浓郁的糜烂气味席卷而来,一下子举起了顽石,扔到了山下。他满意地巡视了一圈,这才打量起流水。

  一夜之间,流水已经从离家的少年,变成干干净净的青年。青年虽然强壮,可是没有经过历练,力道还不成熟。黑虫吮吸着斑斑渍渍的一块地皮说,海吃江,湖吃河,溪吃泉,我吃你。

  两个身子拧在一起,一呼一吸富有韵律。天色尚暗,不知名的树木上站着穿魔法师斗篷的蝙蝠,忽然像要抖落旧大衣里的虱子一般,低沉地飞了过来。落花一动不动坐着,蝙蝠翅膀带来的风让她身体透凉。

  黑虫咬穿了流水的手脚,像只长钉子钉在了流水身体里。流水极力摇曳着。大地震颤,树上残留的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蝙蝠一把抓住落花,轻轻舔舐时,流水两条污暗的胳膊粗壮起来,猛地把黑虫压在身下。流水爆发出一种陌生的力量,这力量深不见底,使得整个马蹄谷东倒西歪。

  黑虫粗犷的脸上流露出恐惧,沙哑着嗓子说,你带着落花走吧。

  蝙蝠松开了瘦削的指骨,完全伸展开由前肢进化而来的翼,一扑棱飞远了。

  前面的村庄空空的,看样子蜘蛛已经接管了这里,村口的茅草屋子,已在荒芜中失去了时间。误入废墟的杂草和灌木,在米色土墙的阴影里隐蔽着。一棵萎靡的芭蕉树,阻挡着沥青路已经迈开的脚步。无人收割冻伤的玉米地,还有高大的风车和巍峨的空粮仓。

  落花从流水背上下来,让流水休息一下。

  落花看着这一切,人类走了,村子空了。她这样和流水说,连人类中最年轻的都到城里去扎根了,她是没有理由留在山野的。

  流水不满道:花草往城里迁徙,导致山野更加贫瘠。

  落花说,这么说咱俩也功不可没哦。

  落花和流水沿着土路走了一段,遇见破了一个的水瓮,流水趴上去饮了几口积淀的雨水。雨水身子发酸,只一小口便呛得全呕了出来。

  再往前是郊区,已经痴呆的白杨树,枝条和树影交汇成错综复杂的网,干燥、硌脚的沙石路,带着瘀血般青茄色飞来飞去的鸟。没有流水的陪伴,落花不敢想象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而且还要走这么远。流水背着她进了下水道,淌水走了半天,又从另一个井盖钻了上来。

  一汪水穿梭在城市街道。黝黑坚硬的柏油路闪烁着耀眼、白皙的光芒,路面过往的车辆像是山野中一尊尊毒蘑菇,偶尔碾压到落花流水身上。

  每一滴水蒸发掉,流水瘦弱的身子都短下去一截。落花看了很是心疼。经过那个寂静的村庄之后,流水变得沉默了,一路都紧紧抿着嘴。快到了,我已经闻到花香了。落花说。

  已经看到城市中心广场的花坛了,可比山野里的花要多得多,也漂亮得多。广场周围的香樟、棕榈、柏树、冬青,吞吐着香涎与汁液。还有尴尬却非常应景的水泥浇灌的大榕树。不管零星几棵梧桐树愿不愿意,枯干的枝叶都代替了蝴蝶去飞。

  流水一下挡在了兴奋雀跃的落花身前。

  因为花坛中遭了霜打的苍白的花骨朵耸着肩膀,提醒落花不要过来。

  那就这样了,落花抱了抱流水。

  流水什么也没说,脸紧绷着,和送她来时一样安静。

  落花说,命运敲定了要这么发生,你别哭。

  流水低头看细成钉耙的脚尖,一滴水点与一滴水点之间的断裂,分外寂静。

  落花说,你留在这里,就永远见不到大海了。

  要是彼此目的不同,那么,学会洒脱好吗?

  落花在灰色水泥围成的花坛上最显眼的位置扎根了。他望着她逆光的身影,目光渐渐软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讲分开不再用憾事的口吻,习惯无常才会庆幸。道别后,流水留下一部分浇灌到了落花身上。

  剩下的路只能自己走了,流水自己淌水过了马路,边走边打听护城河。黑毛倒竖的流浪狗陪着流水走了一段,趴在流水身上喝了一会儿,也便散了。碰到人类牵着的金毛情况就坏一些,金毛总要往流水身上撒尿。

  无非把下水管道埋到了地下,把人类、水泥、鲜花、绿树栽到了上面。城市有什么呢?

  找到护城河,便跟着护城河往海边走。

  海边城市雨水充足,冷不防一阵雨水劈头盖脸落了下来,身子里顿时填满了泥土味。到处是汽车和汽车的尖叫声,雨点又急又大,可怕的冬风婆婆也来击鼓助阵,街头巷尾很快汇起一股股打着旋儿的浑汤,流动着烂菜叶,树枝子,冻死的杂草和废纸。

  流水小跑着躲避这些俗物,浑汤却有意无意追赶起来。快到海边时,流水停下来。天已放晴,阳光饱满起来。流水深呼吸沉淀着身心,要干干净净投入大海的怀抱。

  大海卷起一道浪,像是一束花,从海面一路漫无目的开下去,开到天涯。手无寸铁的人骑在海面撒网,勤勤恳恳捕捞着浪花。海边的沙滩是金色的,海水登陆时身下铺满了细致、娇小的沙子,大海伸出胳膊一样瓦白的浪花,踢踏着腿一样瓦蓝的波浪,终于要拥抱流水了。

  排在流水前面的是下水道。

  下水道带来了住宅、写字楼、机关的生产用水,餐饮污水,工业废水。味道兜鼻子,有些臊,有些醋,又掺和进了大海的咸腥。

  大海拥抱了下水道,又拥抱了护城河。

  护城河巧克力黑,混合着黑化肥、黄油般的漂浮物。餐盒、塑料、玻璃瓶瓶罐罐、尼龙袋、衣袜熙熙攘攘漂浮着,像云在天空那样失了重。

  这看似普通的一天啊。

  他捂住鼻孔,拒绝再往前走一步。海纳百川,同流合污。

  忽然间失去了目的地。

  此身不得融入大海,又要去哪里呢?

  他返身走时,大海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沙子暗了,柏油路暗了,电线杆之间发出强烈的电流尖啸声,连高高的灰白肿胀的钢筋混凝土,后头矮矮的一方蓝天都深邃了起来。

  大海放了狠话,哪条江哪条河胆敢收留流水,就是跟大海作对。

  迎着黯淡无光的太阳往回走,一点一点蒸发着。找到落花时,霜雪已经退去,百花正在盛开。

  人类诞下的小胖孩伸手指着落花,开得最艳的花。小胖孩蹒跚着过去,妄想掐在手心里。一把掐住花蕾后,小胖孩的爷爷严肃制止了。

  流水走到落花身边,落花像过去那般对着流水照了照自己美艳的身姿。流水和落花说见到大海了,但是分明是不开心的。落花问他,你是谁?落花竟认不出流水了。

  流水没有地方可去,就一连数天趴在花园里。阳光打在身上,入定了一般。流水死去的那一刻夕阳如红豆,苍白的相思散成了漫天绮霞。

  玫瑰花像皮影戏里的木偶那样转了转脖子。最近运动少了,身子呈现出富态。空气暖烘烘的,偶尔一两只刚苏醒的蝴蝶从眼前飞过,花坛尽头的树上挂着恶心的,毛茸茸虫子一样的絮。玫瑰花看看趴在地上的流水,敢肯定在哪里见过他。可是每天有那么多的生灵来这里,就是专门为了看她一眼,她怎么能想得起平庸的流水呢。

  玫瑰花问流水,哎,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流水反问,天涯途上谁是客呢?

  弄得玫瑰花莫名其妙。

  大地调皮地拉长了落日的侧影,地面和树木借着夜色的掩护,也站起来拉拉韧带,慢吞吞转动着筋骨。从花丛中钻出一只油光粉面的老鼠,一只猫趴在一动不动的流水上解了渴,用腮在花坛上磨来磨去然后一跃上了花坛,变成漆黑中从容信步的利齿野兽。她感到这一幕似曾相识,遥远得像是前一世。生长在山坳中的那朵野花是她吗?

  玫瑰花闭上眼睛,脸面和身段同样的优美雅致。休养好了,明日还要应对那么多目光呢。

  春风婆婆来了,带来了新的花种。

  已经盛开的花瓣免不了要排斥新来的花种,恨不能扒新花种三层皮。流水听着花瓣的哀怨,想到落花初来时也一定受了不少白眼吧。

  很多在花园散步的人类都注意到了逐渐耗损的这汪水,也有小胖孩往他身上浇可乐汁。怪异的是可乐汁从来融不进水中。

  等到流水重新有了意识,他感觉自己浑身冰冷,正一滴滴凝结,像是和落花在山里那晚。他问身旁轻飘飘的云妈妈,我的脚掌怎么变成棉花了,我在哪里啊?云妈妈说,你化作白云,当然是在天上。

  他问,我死了吗?

  云妈妈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他问那是不是?

  云妈妈说,水点蒸发变作白云,花瓣埋进土壤生根,可以说死亡,也可以说重生。

  重生或者死亡都没有让流水开心起来,只是抽去了流动的声音,终日随云朵飘浮,没有目的的飘浮。阅览着祖国深渊般的山川大河,白色的行迹在空荡荡的天空格外清澈。偶尔一只鹰穿进来,打个冷战,一抖翅膀,又去了远方。

  有一天看见马蹄谷时,流水请求,让我回去吧。

  阴云下的马蹄谷,到处是黑灰色寂然和惆怅。泉眼妈妈已经死去了。溪水带着硫磺一样的浑浊。遍地是旱死的河床,尿池子般闪着黯淡的灰褐色,内心铺满了早已磨平的砾石。黑色的泡沫像是音乐,带着律动自水底浮起。

  流水一点一点掉到地上,聚拢成一摊,像是从没有离开这里。

  马蹄谷说,你不该走的,生而为水,一生就是一条下坡路。

  流水吭吭哭了起来,马蹄谷问流水哭什么?

  流水说,落花认不出他了。

  前半生都在努力离开马蹄谷,而后半生却只能在马蹄谷度过了。

  马蹄谷安慰道,就当落花从没来过你的世界。

  流水说,不是落花没来过我的世界,是我从没去过她的世界。

  也不知在山间沉睡多少日,只是那个下午春婆婆一来,山顶上飘下了一片紫色花瓣,迎风招展着,不早不晚,正巧落到了流水身上。

  自觉心境已如明镜,竟也为了天降的稀客,泛起一点点浪花。

  可是啊,天下不是只有一朵花,何必为了故事下文牵挂。要是彼此都有既定路程,学会洒脱好吗。

  作品 2018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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