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归来
文 /乔 土
乔 土本名乔培东,山东栖霞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2012年开始小说创作,作品散见于《当代小说》 《福建文学》 《朔方》等报刊,有作品被转载并获奖。现供职于烟台某公司。
凌晨两点钟,我写完一篇稿子刚上床睡下,就听到了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声音有些恐怖。
“谁啊?三更半夜的。”妻子不耐烦地问。
“咚咚咚,咚咚咚。”外面没人回答,敲门声却继续。
“肯定又是你爸,”妻子说,“他老是不分时候。你下去开门。”
“你去。”我说。我刚睡过去,实在太困了。
“爱开不开,”妻子给了我一个后背,“又不是我爸。”
是啊,敲门的是我爸,可我实在是太困了,而且,现在是半夜。我也躺着没起来,我想睡觉。
可敲门声实在是太讨厌了,就像是半夜闹鬼,再敲下去,估计邻居就要报警了。再说,门外挺冷的,窗外就有架高压线,北风吹得它呼啸如鬼叫。
起身,下床,开门。父亲“扑通”一声闯了进来,扑面而至的阴风差点让我背过气去。“冻死了,冻死了,”父亲夸张地捂住自己的身体。“怎么这么晚才开门。”他埋怨我说。
“你也是,大冷天的,出门也不多穿点。”我看看父亲身上的穿着,还是老头衫、大短裤,强忍着心中的不快,说:“这么晚了,你还让不让人睡觉?”
“没事,没事,”父亲也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就是想你们了,过来看看,一会儿就好。耽搁你睡觉了。”
我鼻子一酸,把父亲让进了客厅。
父亲住在五十里外的乡下,以前很少到我这里来,说找不着门。有几次必须来,我都是在小区的大门口候着,等他来了,然后领着他七拐八绕穿过几幢楼房才能到我家里。“迷糊,”父亲说,“好家伙,就像走迷宫。”他躲在我家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望着窗外林立的楼房感叹,烟雾渺渺从窗的缝隙中如贼一样溜走了。没法子,小区里的楼都长一个样子。门几乎也是一样的。
可现在,他熟悉门了,竟然半夜里摸黑也能找到家里来。
父亲偷瞄了我们卧室一眼,卧室关着门。“睡了。”我说。
“豆豆也睡了吗?要不我进去看看他。”
“不用了,”我赶忙阻止他,“豆豆明天还要上学呢,你不要惊扰他了。”豆豆是我的儿子,父亲最喜欢他。可,这毕竟不是时候。我也怕儿子看见爷爷。父亲有些失望,坐在沙发上,人整个陷进去,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递给他一支烟,是日本“七星”,朋友出国带回来的。父亲不爱抽这个牌子的烟,总说“没劲儿”,但我家里没有别的烟了。父亲犹疑地看看我手中的烟,我说:“没事,你就抽吧,她睡了。”父亲这才孩子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接过烟就要起身往阳台上去,我按住他,说:“你在这里抽就行。”他听了我的话,就重新坐到沙发上,点上烟,我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缝隙,渺渺烟雾鬼魂一般往外逃去。
父亲“好”烟,但他在我家里抽烟时总是偷偷摸摸的。妻子讨厌父亲在家里抽烟,父亲抽烟多年养成的恶习总是改不了,唾沫、烟屎随地乱吐,烟灰也不会弹到烟缸里。
父亲安详地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他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我恍惚回到年少时,那时我和父母睡在同一铺土炕上,我和母亲一头,父亲自己一头,许多次我半夜被刺鼻的烟雾呛醒,睁开眼发现屋内漆黑一团,却看见父亲隐隐约约坐在对面的黑暗中抽烟,四周都是黑的,只有父亲面前一个豆大的红点“忽”地一亮,又“忽”地一亮……我有些伤感,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我抽抽鼻子,七星烟的味道有些单调,让我略感失望。
父亲手中的香烟已抽了一多半,烟灰却一直没有落下,细细的、长长的,让我忽然想起了火葬场里的那个大烟囱。十岁的时候,我曾去过那里送过我的叔叔,又干又瘦的叔叔被抬进炼尸炉里后,父亲就坐在火葬场的院子里呆呆地看着那支大烟囱,烟囱又高又细,淡淡的烟雾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排出,又袅袅地升上天空,随风而去。父亲自言自语,好了,好了,你走吧,你终于可以不用再受罪了……以后多少年,我一直记得当时的情景,而火葬场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人装进炉子里,然后变成烟从烟囱里飞走了。
我忧心忡忡地看着父亲手中的香烟,我真担心那半截烟灰会突然从中断开,不过还好,他这次没有随地吐痰。“你以后不要半夜里跑来了,”我看着窗外,除了黑什么也没看见。我感觉父亲愣怔了一下。“黑灯瞎火的,你路也不熟,别出什么意外。”我解释。
“白天不敢出来,”父亲笑了,“道上车太多,再说,晚上你们都在家,白天,我找谁去?”
父亲说的也对,但毕竟现在来,也太不是时候了。我打了一个呵欠,父亲说:“我一会儿就走。”
“没事,”我违心地说:“再坐一会儿。”父亲就坐在那儿。我说:“你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吧。”
父亲阻止我说:“别瞎忙活了,我吃了饭才来的,不饿。要不,你弄点酒吧。”他看着我。
“行,我这就去弄。”我有些惭愧,竟然忘了父亲的“最爱”。
父亲嗜酒。他喝酒没有好赖,叫酒就行,实在没酒,弄点酒精兑点水也能对付一下。父亲喝酒还不分场合,不分时候,想起来就是一口,像喝茶水一样。父亲还有个“偷酒”的毛病,他在乡下做活累了的时候,拿起酒瓶子对着嘴“咕嘟”一口,立马就精神十足。有一次他去给人家钉门窗,晚上回来时告诉我们说,白天他在忙活中又馋酒了,顺手就拿起窗台上的一个酒瓶子喝了一口,咽进肚子里才品出味来,那瓶子里装的是汽油。他使劲往外吐,却吐不出来,只有油气一个接一个地从肚子里跳出来……我在炕上打着筋斗快笑死了,母亲也在一边气得又哭又笑地骂他没个正经。
我把酒拿上来,茅台。我给父亲倒了一杯,父亲端起来,一口喝光了,我又倒了一杯,父亲又一口喝了,我说:“悠着点。”父亲有些不好意思,说:“好几天没喝了,馋了。”我脸红了,又给父亲倒了一杯,父亲看了看,我说:“你身体不好,医生不让喝酒。”
“操,听医生的话,什么都不用吃,饿死算了。”他说着往眼前的地板上吐了一口痰,我心头一紧,他却若无其事,又骂:“医生净他妈穷讲究,他不让别人喝酒,自己却猛造一个劲。”
我知道父亲是想起了那次,他住院治病,我请主治医生吃饭,结果那个医生带着男男女女七八个同事一起来了,坐下就喝酒,每个人都很能喝,那一桌,光酒钱就花了三千多块,父亲从此对医生再无好感。
“以后别买这么贵的酒,”父亲端起酒杯轻呷了一口,说:“都一个味。”
我也不想买这么贵的酒,但茅台酒就像个定时炸弹,时不时地就在我心里来那么一下子。我出生后不久,父亲就因出身不好被下放回农村接受改造,所以后来,有一次他开玩笑说我是他的剋星,我就说:“等我长大了孝敬你吧,我给你买前门烟抽,买茅台酒喝。”父亲大笑着说:“好,我等着,我等着。”
现在,我还偶尔想起对父亲许过的承诺,但我并没有给他买过烟。父亲不爱抽香烟,他爱抽老旱烟,每年都自己种,自己烤,烤好了就把烟叶搓成粉末放在塑料瓶子里封起来,用时从里面倒出来一些,用薄纸片卷成“大炮”,叨在嘴里。
酒我倒是给父亲买过一些,却一直没有买过茅台,毕竟一瓶茅台酒的价钱不是个小数目。不过有一次我的小说得了一个小奖,奖金领到手,忽然就想为父亲买一瓶茅台酒,跑了几个店,终于选了一款价格合适的,买下来送给了父亲。父亲开始时只看不喝,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有大用场。原来大哥单位人事变动,父亲托人去给他活动,就把那瓶酒送人了。父亲一辈子喝酒,却从没喝过茅台,好不容易有了一瓶,他却又送人了。那段时间,想起这事,我的心里就愤愤不平。好在,那瓶酒不久又转了回来,退酒的人说得很委婉,意思却很明确:酒是假的。
“假的?怎么可能?”父亲抱着酒,翻来覆去地研究包装盒上的文字和图案。他已经看了一百遍了。“操,他还不知见过茅台酒没有呢!”父亲气愤地骂着那个拒收酒的人,“他不要正好,我们自己喝!”他说着一下子把酒盒子撕开了,他抱着那乳白色的瓶子,双手抖抖搂搂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倒给我一点,说:“你也尝尝。”
父亲这是第一次喝茅台,我也是,所以我们都分不清是真是假,我只是觉得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喝。我有些心虚,说:“要不,倒掉算了。”
“瞎说,”父亲又细细地品了一口酒,然后咂巴咂巴嘴唇,说:“多好的酒,怎么会是假的?”说着,他酒兴大发,一杯接一杯,一顿饭的工夫,竟把一瓶酒全喝光了,然后一头栽倒在土炕上,闷头大睡。我有些害怕,我怕那酒真是假的喝坏了他,就给他烧茶解酒,但我怎么弄他,他却一直不肯醒来。他睡得很死,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认为他真的死了过去,就把手指放在他的鼻子前,直到他的鼻息打到我的手上,我才放下心来。父亲直到第二天晚上才醒过来,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好酒。”
现在,父亲就坐在我对面,他闭着眼睛正陶醉在酒中,我却没有听到他的呼吸,我很害怕,忽然想再试试他的鼻息,我把手伸到他的鼻子下,竟然真的没有感觉到他的气息。我正疑惑间,父亲却忽然睁开了眼。
“说说你的事吧。”父亲又喝了一口酒,说。
“我有什么事?”我有些心虚地说。
“那个小丽怎么回事?”父亲目光有些严厉地看着我。
“小丽?”我有些心惊:“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父亲却狡黠地笑了:“我什么不知道?什么也瞒不了我。”他往卧室那里努努嘴,“人家待你不错,咱不能做那些昧良心的事。”
我低下头。
小丽是两年前来我单位的一个大学生,一年前我们走到了一起。我告诉过她,我有妻子,有儿子,有前途,我不能离婚。但她说不在意,她不要名分,也不要钱,只要和我在一起。我很享受这段感情,但现在我感到事情有些棘手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父亲教训我,“还有,你工作上的事。看看你这段时间的状态,像什么样子?不能再这么消沉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这一段时间,我确实有些消沉,近来发生的许多事情让我对未来变得越来越没有信心,我甚至想到了退休或隐居,但我从不把工作上的事情带回家里,难道是妻子告诉他的?
“还有,就是你写作的事,”父亲又说:“我一直想和你说说,文学这东西,既不当吃,又不当喝,能不沾边最好不沾。你不看看,有多少人在这上面倒霉的?再说,你实在要写,就写点正面的,不要光盯着那些阴暗面,哪个当官的不贪不收?你写这些有什么意义?连阴曹地府里的阎王和小鬼都知道钱好使,你写了,他们就不收了?反到最后,倒霉的还不是你自己?”
我汗水淋淋,我确实已经感受到了各方面的压力,但这些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啊?“你也不用有压力,”父亲看出我的心事,在烟雾袅袅中又开口说,“再难的事情也有法子解决。我帮你想法子。”
“算了,别操心我的事了,”我有些生气,说,“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整天跑来跑去的。”父亲低下头,不语。我缓和了一下口气,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腿脚不好,走这么远的路,受得了?有事我去看你。”
“没事,好了。”父亲说着,从沙发上站起身,他的个子似乎矮了一些,他在我面前快步绕行一圈,又抬腿朝着虚无的空气猛踢了几脚,果然,身手矫健。我有些惊讶,父亲这几年身体一向不是太好,几年前还得了半身不遂,治好了,走路却不利索,勉强可以下地自理。而现在,他却没事人一样,而且还能走这么远的路到我家里来,他说是想我们了,来看看。
可我还是说:“以后,你别来了,有时间我去看你。”父亲不语,他又点着一支烟,而他面前的酒却没有再喝。
父亲后来确实是酒喝得少了,他的身体检查出了许多毛病,每年他都要住两次院,虽然他每天还依然都会偷着小酌几口,但他再也不是那个在劳作之余对着酒瓶子喝酒的父亲了。烟少抽了,酒少喝了,他吃的药却成倍地增加了,他炕前的桌子上,瓶瓶罐罐的药品摆满了半个桌面,治血糖的,治血压的,治腰疼腿疼的……晚年的父亲,药品替代了香烟和白酒,成了他又一种不可或缺的东西,他常常一边皱紧眉头,一边大把大把地把各种药片塞进嘴里。“操,不如死了好。”父亲和着水把各种药咽进肚子里说,“早死早好,白浪费钱。”我只能安慰他,但心里也有些吃不消,药价一直居高不下,父亲又没有社保,这对我确实是一个不少的负担,但除了安抚他,我还能说些什么?烟、酒、药,这三样东西,成了父亲一生中最重要的支撑。
卧室内忽然传出些声响,父亲警觉地看了一眼,我说:“没事,她还在睡。”父亲忧郁地看了一眼窗外,说:“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我没有挽留他,天一亮路上的车就会多起来,而父亲看到车水马龙就会迷糊。我送父亲出门,门外依然是黑漆漆的夜色,只有天空上才有些灰灰的味道。风似乎停了,气温却还是很低,我吸了一口夜色里的空气,凉冰冰的,有些炸肺。父亲走在我前面,老头衫、大短裤,和这个寒冷的夜晚极不协调。他在前面走走停停,有些欲走还留的样子,我很怕他回头再次回到房间里,就说:“以后你真不要来了,等我去看你吧。“父亲吱吱唔唔,我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但我却忽然想起一件事,说:“你等等,等我把剩下的酒给你带上,路上喝。”我说着大步跑回家去把剩下的茅台酒包好,回到夜色中,父亲却不见了,我追着跑了几步,只有夜色弥漫,哪里还能看见父亲的踪影?我有些后悔,又有些愧疚,冲着夜色大叫:“爸,爸,你等等,带上酒……”我的声音穿破黑暗传向远方,但我没有听到父亲的声音,回应我的只有夜色漫漫,我站在黑暗里,一时手足冰凉,不知所措。不知何时,妻子站在了我的身边,她说我:“半宿半夜的,你嚎什么呢?”
我指指远处的夜色哭着说:“我爸,我爸,他走了……”妻子过来搂住了我。
明亮的灯光刺眼夺目,我躺在床上,妻子坐在我身旁,她搂着我,见我睁开眼,她说:“你又做梦了?”我不语,伸手抹了一下眼睛上的泪水,想起刚才的情景,如真事一般,但我已确信,刚才一幕只是一场梦而已。
“我爸刚来过。”我说。
“真是怪了,”妻子说:“我刚才也梦见爸了。这么冷的天,还穿着老头衫、大短裤。”我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妻子抱紧我,说:“明天去找六姑看看吧,看爸需要点什么?”
“嗯。”我哽咽着说。
六姑是妻子家的一个远亲,住在乡下,我们去时,前面一波人刚撤下来,屋内香火缭绕。妻子和六姑寒暄过后,向她讲述了我们此行的缘由。
在不久前的夏天里,我的父亲死了,他死在一辆宝马车下,天知道,他是怎么拖着一条病体走到车水马龙的马路上的。他的尸体就躺在马路中央,老头衫、大短裤,身子瘦成一根棍儿。“我怎么知道,”宝马车司机显得有些无辜,“我早看见他在马路边了,谁曾想,他能忽然跑出来?”我和妻子守着躺在地上的父亲痛哭欲绝,但没人比我更清楚,父亲这次是自寻死路,他曾多次在我面前提到过死,他说:“真活够了。不如死了好。”甚至,他还说他已准备好了一瓶高杀伤力的农药,实在受不了了,就喝药自尽。“一下子就完。”他说。
父亲出事前两个月,我刚把他从乡下接到了城里。先是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后又出院搬回到家里,为此我获得了“孝子”的盛誉。但我知道,我并不是个孝顺的人,我内心更多在意的是周围亲朋同事的眼光和话语。我是不是很虚伪?在对父亲的照顾上,妻子做得远比我好,我自私地认为,妻子已经替我做了一切。我没有把太多的时间留给父亲,父亲来城里两个多月,我明知道他的病情很严重,但我一次也没有真心地坐在他的床前认真地看看他,认真地和他唠唠家常,甚至有些时候我还卑鄙地认为,父亲所有的疼痛都是他为了博取我们的同情而伪装出来的,所以他每次一说出“活够了,想死”的话,我就会马上翻脸,大声质问他是不是疯了?父亲每次都低着头不敢回应我的呵斥。现在想想,我不就是个道貌岸然、自私自利的小人吗?
父亲死了,他选择了一种让我既可以接受,又不必背负骂名的死法。我不知道他的计划做了多久,但我想父亲一定将各种死法的利弊在心里权衡了无数遍。父亲死了,他给我留下了一笔巨额的赔偿金,却连一点骨灰也没留给我。生前,他对我说过:死后不留骨灰,以后也不用去费时祭奠。“把时间和精力用在过好日子上。”这是他的原话。按照他生前的遗愿,我把他的骨灰撒进了白洋河里。白洋河的源头就在我老家的大青山上,它弯弯曲曲从我家门前流过,然后穿过城市,又在我住的小区前拐了一个弯流进了长春湖。
六姑看了看我,她的眼神像一眼干涸的枯井,空洞却深邃,让我不由得心生畏惧。接着,六姑便开始作法,她先是躺倒在地,口吐白沫,胡言乱语,接着又跳起身来,疯子一般又蹦又跳。我们站在一旁,妻子抓住我的胳膊,越来越紧。按照惯例,接下来,父亲便会借着六姑的身体出现在我们面前。虽然他是我的父亲,但还是让我们感到恐惧,不过我还有些期待,我也握住妻子的手,我们默默地等待着。
一炷香的工夫过后,六姑从大汗淋漓中醒来,然而,我们并没有看到父亲。“累死我了,”六姑气喘吁吁,不停地抱怨:“你父亲死犟,怎么拉他也不肯来。”妻子识趣地往她面前的桌案上压上几张钞票,六姑瞟了一眼,说:“我再试试吧。”
六姑故伎重演,但让我们恐惧而又期待的场面仍然没有出现,重新醒来的六姑像被击败的士兵一样垂头丧气,说:“这个老东西。”妻子又递上去两张钞票,我们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她喘了一会儿气,说:“我从没见过这么难弄的鬼,我就不信了,这个老东西。”
六姑第三次去找父亲,但这次回来得更快,她头发凌乱,面无血色地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架被晾干了的衣架子,人也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多岁。“你们走吧,”她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说:“既然他不肯来,你们也就不用再请了。回去买点祭品烧给他,送他走吧,他在那边有牵挂。”
我想再问问六姑,父亲在那边的情况,但她紧闭着双眼如死过去一般,我和妻子迟疑地退出房间,快到门口的时候,六姑忽然说:“回来。”我们转过身去,她指指桌案上的钱:“拿走。”妻子说:“那是孝敬您的。”六姑痛苦地闭上眼,说:“快拿走,一张也不要留。”妻子迟疑地拿过那些钱,还没走出门,就听“扑嗵”一声响,回头看见六姑重重地跌落到椅子下。
回到家里,我们商量去买祭品祭奠父亲。酒,就不用买了,用茅台,家里就有一瓶,妻子没意见。这酒是两年前为了弥补假茅台带来的缺憾,我特意买来送给父亲的,但我又以“保重身体”为借口,让他“病好了后再喝”。而现在,父亲走了,茅台酒却在,抱着那瓶酒,我忽然感觉心很痛。
妻子心细,说:“买件棉衣吧,昨天夜里梦见爸还穿着夏天的衣服。”我同意,我想起父亲在寒风中哆哆嗦嗦的样子就有些泪奔。“还有,再买些药,爸身体不好。”妻子又善解人意地说。我想了一下说:“不用了,昨天晚上我看见爸行走如飞,健康得很,去那边的人肯定再没有病痛折磨了。”
我准备去给父亲买两斤上好的旱烟叶,再买一个大烟袋,省得在那边他还要费时卷“大炮”。儿子说:“家里不是还有两条七星烟吗?”我说:“爷爷不爱抽七星,他爱抽老旱烟。”
“不对,”儿子生气地说:“爷爷爱抽七星,他说,‘操!这烟好抽是好抽,就是贵了点。’”我木然。
酒不用买,药不用买,烟也不用买,我有些失落,我后悔昨天晚上没有问问父亲,他在那边还需要些什么?最后还是妻子想的周到,她说:“我们应该多买些冥币和纸扎的祭品,有钱能使鬼推磨,父亲在那边有钱花了,就一切事情都好办了。”我本想表示反对,父亲在世时,曾叮嘱我们不要祭奠他,我们这么做,是不是违背了他的遗愿?但我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说出反对的话来。
晚上,我们去祭奠父亲。我把车开到白洋河边,父亲的骨灰撒在白洋河里,白洋河就是我的父亲。
我们将祭品一一堆放在河边,然后站在白洋河畔,我们一家人给水中的父亲默哀。远处的灯光映照,静静的河水潺潺流淌,波光闪动。水中不见半点父亲的影子,但我坚信,父亲就在水里,他一直都在。我点上三支香,又点了一支烟,我把香和烟都插在岸边的沙石上,香烟缭绕,渺渺升上天空去。我又打开那瓶茅台酒,将瓶中的酒水倒向河里,当那浓郁醇香的酒气从瓶中飘荡出来的时候,我的泪水也情不自禁流淌出来,闻味道就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茅台酒,但,父亲,这次您真能喝得到吗?
夜色阑珊,北风轻吹,除了“哗啦啦”的河水,似乎再听不到别的声音。我按动火机,点燃了送给父亲的祭品,一时间,火光腾腾,火光映在水中波光粼粼。儿子贪玩,伸手捏起几张燃烧的黄纸丢进河水里,燃烧的纸张像一条船,顺流而下,漂浮了一段不算短的距离,打了一个漩涡,不见了。妻子则站在岸边,嘴里对着河水念念叨叨:“爸,我们给你送东西来了,茅台酒、七星烟,都是你喜欢的东西,你收着吧。还有,天冷了,你换上棉衣吧,注意别冻感冒了。我们还给你买了一些钱,你收好,该花就花,该打点的就打点,不用舍不得,不够了我们再烧给你。爸,你就放心走吧,我们都很好,你以后不用再来了,你走吧……”
妻子双手合十,一副虔诚的样子。我却忽然有些后悔起来,我后悔不该把这些东西烧给父亲,烧了这些东西,父亲就真的走了,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想起这些,我忍不住双膝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责编:王十月)
作品 2017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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