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三章
一、羽毛
噩耗的拍子把你打到半空,那些被组装起来的漂亮羽毛
无法让你永不坠落。
每隔一小时,你就会彻底坏一次。
这是一个接近成人的黄昏,
孩子们的布谷鸟
把现在当成自己的黎明,
不厌其烦地啼叫……
你跌落,与对手回同一个家,
同一片掉光了羽毛的夜色——
此刻对死者的不祥了解
解除了你最后的武装。
回家,接受一个悲哀的事实:
你的梦不再追踪一个幽灵。
二、挖掘机
附近的那个建筑工地吵得你心烦,使你不得不一次次走到窗前
眺望它。早晨,雨水刚停,
撕开湿漉漉草皮的挖掘机
似乎也深深插进你的身体。
有一次,雨水打在黄色安全帽上,
而高潮的摩天大楼
盘卷着你的身体昂然挺立,
像一条蛇,溜回你潮湿的心里。
夜里,一切重归宁静,
蓬松的黑色泥土包裹着你。
你突然变成一台疯狂的挖掘机,
缩回长臂,放在胸口——
给所有挖掘机作了一次徒劳的示范。
三、漩涡
一条怀孕的鱼在水中游动。一些未出生者在石头里。
它们露出凸起的肚皮,
上面布满了危险的妊娠纹。
春天,我们把发情的土地
留给衰老的父亲耕种。
秋天,城市长出一条条大鱼,
我们把鱼鳞贴在它们身上。
摇摇晃晃的家里,床像空气
立在四只鞋里。地里长着纸钱,
河流正独自在漩涡中分娩——
许多叶子突然离开枝头,
伟大的时代,暗杀者们
被油乎乎的安全套吞没。
脸谱三章
一、圣人
这里黑得就像死囚室。墙角的那些蛛网
捕捉着那个囚犯的气味,
头脑里黏乎乎的思绪。
黑夜正向我们募款:看守者睡着了,
行刑人则传了一代又一代。
一个打瞌睡的老者倚靠着
一根即将枯朽的柱子。
我们的圣人是一只蜘蛛,
它早已不再吐丝,
而趴在一张痛苦的脸上,
向每一个游人传授衰败的知识。
二、囚徒
像一只患了精神病的狗我朝窗外狂叫。
月亮是我的主人,
一条明晃晃的狗链
拴住我的脖子,
沾满了亮晶晶的口水。
当我嘶哑的喉咙睡去,
我被允许
在黑暗的胃里多呆一会儿。
世界本应该叫醒我,
给我一根骨头。
三、病青年
深夜,他在十字架街头走来走去
从明亮的大街
拐进幽暗的小巷
又回到这条街
直到累得再也走不动
他的病
就像的士停在他身边
把他载上,开往任何地方
(那里的夜比这里的更深)
最后把他踢下去时
还要他付钱。
自传三章
一、潭经
背对着瀑布,坐在岩石上,水流从脊背冲刷而下,
骨头想哇哇大哭,
深绿的潭水
紧紧收缩着。
在别的女人的子宫里
我再也没有听见
儿时第一声哭泣的回声。
我成熟的肉体,
睡觉时依然蜷着。
在另一块岩石上
一条蛇,犹如瑜伽大师。
当它直起身子,潭水
一阵猛烈阵痛,
一尾红色的鱼跃出水面。
二、鸟
宇宙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它有时发蓝,有时变暗:
当暗的一面形成梦境,
我就直挺挺躺下,变得透明。
我梦见一个男人在岩石的
阴道口张望。一只鸟
停在我身上,我从它身上迅疾飞出。
我又飞进另一只鸟的身体,
在孤独的岩石中飞行。
三、云
我始终在一堵蓝色的墙里写一首白云般的诗。
我们之间有一个协议:
我不离去,它不飘走。
有时,这片白云
变幻出门和窗的形状——
从窗户可以望见河流,
门虚掩着,等待光把它推开。
在我死后,没准
它会变成一朵乌云
在我的尸体上狂洒眼泪,
不是同情,而是就地消失。
天堂三章
一、天堂之旅
就像一个42座的大摇篮大巴摇摇晃晃地
穿过一堆白云。
可以听见上帝的摇篮曲
越来越蓝——
它慢慢渗入每个人的眼睛里
使我们忘记了语言
只能哭泣,或咿呀叫唤。
有人满怀喜悦,
有人睡着了,在浓密的头发里
突然发出高低不平的鼾声,
犹如一阵一阵的紧急刹车声
冲向挡风玻璃上爬着的那只苍蝇——
它被惊吓得飞了起来,
就像一位天使。
二、天堂之宴
每个人都必须赴宴,必须伸出刀叉和筷子
吃干净自己的内脏,
然后被指引着
在一个长长的队列里
走向圣母的乳房——
一只鼓胀着甜蜜的乳汁,
一只装满干涩的尘土,
我们像初生婴儿
闭上眼睛用力吮吸。
三、拯救之物
黎明在新的面孔中醒来。没有人感到饥饿。
拯救之物充斥着房间
和那个孕妇的肚子。
门缝仿佛一本书的双唇
在光中开启。那语言所有人都懂。
白色的走廊漫长
足以诞生又一个基督。
草木三章
一、睡莲
整晚,他梦见许多蛇咬他,醒来后他去了花园。
在一夜的闭合后,
一朵睡莲又慢慢打开了。
在红色的大水盆里
只有这一朵蓝色的睡莲。
他站在那里,
天空却蹲了下来。
第一次,他能准确区分
梦和影子。在他目光的钢丝上
太阳摇摇晃晃——
一旦摔下,
就会被一条探出睡眠的蛇
迅速咬在嘴里。
二、松针
隐逸史就是一部缝纫史。松树从隐者头上
抽出一根线,
用白云给天空打补丁。隐者沉默着。
只有风
发出缝纫机的哒哒声。
天空的帽子被风
刮到溪水里。如果松针说话,
连岩石也在水里
磨尖细小的耳朵:
鱼的剪刀正顺着隐者的波纹
剪裁水面。一个影子提起
石头的熨斗。
雨从松树冠上疾落。
三、芦苇
当女人弯下腰嘴唇轻轻触碰着流水,
河底的石头
突然融化成盐。
游动的鱼消失在她的
双腿之间。
纤细的身体像一支吸管
含在风的嘴里。
世界没什么改变。
河水没有变浅,
泥土也没有增厚,
只是风在慢慢变咸。
黑夜三章
一、出生报告
在我来临之前,男人和女人正秘密集会,夜压低了声音演说,一个听众走神了:
不,我不是一台精密仪器,尽管
我的梦如此精妙。我跟踪一个女人而来,
直到睁不开眼睛。我从她影子的裂缝穿过,
天空像商店黑暗的橱窗。我经过一家灯具店,
天花板挂满了水晶灯——那么辉煌,没有一盏
拥有光的裂痕。我赤脚踩着落叶的碎片
离开,只有心完整得像一个隐秘的地球仪:
旋转。旋转。旋转。
二、熄灯之后
我还活着。整个世界像一个赤裸、黑暗的女人,
解开被灯光束起的长发
倾泻着。当我来到镜子前,
它突然变成柔软的被子,
遮盖着我的影子和她的皮肤。
此刻,我热得像一颗黑色的太阳,
我的光使世界安静,
万物停止生长。只有一只无名的小鸟
在轻轻叫着:我灼热地倾听。
我的耳朵是蓬乱枝叶
构筑的鸟巢,没有门,
只有窗户朝向天空——
声音在飞翔,双脚在眺望。
三、脱轨
黑夜的心脏是狭长的。山谷。一座倒卧的高楼,开着无数灭了灯的窗户。
有人试图用与众不同的方式做爱,
用与众不同的声音呼唤对方;
有人准备长途跋涉,
从简易床铺的这一边
爬到那一边。只有刚刚更换的枕木
在下牙床上静静地躺着,
等待另一边的牙齿用力咬合。
我是狭长的舌头。我将重新滑翔在星空下,
或者相反,
在痛苦的铁轨上猛烈摇晃,
像一个疲倦的醉汉不停地嘟囔——
而在人们看来,
我是在欢快地歌唱。
盲人三章
一、太阳在黑夜里
太阳渴望睡在黑夜的怀抱里,把自己的光都熄灭,
和人们挨在一起。
或者,当一个25瓦的灯泡也好,
可以亲切俯视灯下的面孔。
但它被关在门外。
它的眼睛因烧灼了一天而变瞎。
而这里有人在夜半工作,
像一股黑暗的呼吸。
二、软禁
把一位盲人软禁在家,就像把光软禁在眼睛里。
把盲目的国度软禁在家,
就像把眼泪软禁在水帘洞里。
当斧头在空中扬起下巴,
连凤凰木也被软禁在杀里。
把火软禁在家。我是两肋插刀的人,
我是看不见的火!
三、真相
巨大的真相呈现……它更像彻夜狂欢后
悄悄升起的黎明,
露出安静、厚实的圆腿:
令人想抱着它沉睡。
昨夜它太小,小得犹如
大象的一根毛,一线月光,
但是坚硬——比悲哀更坚硬
探进你的瞳孔深处:
为黑暗掘墓。
隐士三章
一、无题
把废弃的砖头重新砌起,把栅栏一根根插上。
一口泉像盘腿的隐士
坐在门口。青草犹如风的鬃毛。
如果他想知道时间,
他就倾听松针。
在漫长的一天中
云俯在松鼠的羽毛上痛哭过。
他像是流向心脏的血液
使一只鸟跳动不已——
那美妙的鸟叫声
让马勃起。
二、琥珀——致丈木
石头瓮子里装着什么?云和酒。
松果像钟锤摇摆
脱落,月亮竖起一个指头。
我想成为一颗琥珀,
有着双重的呼吸:
心,是一只熟睡的蝉。
几点了?
三、寻隐者不遇
我和他相逢在狭窄的山路上。他远远踢来一只小石子,
我俯身捡起一个好名字。
我们避让着,一人攀附在岩石上,
像鸟嘴掉下的枯枝。
没有询问和回答,天空
晃动着灰暗的镜子。
深涧弯弯曲曲,石头
使流动的时间泛起波纹。
松针缝着一件破风衣。没有云
架起独木桥,只有悬崖边
滴着汽油的雷声
催促我快点回去——
我承认,这首诗
是在轰隆的公共汽车上写的。
杜甫三章
一、杜甫的一夜
这一夜,你睡得一点也不安稳,像是睡在穷人的坟地。
在黑暗中呼吸的不是你的肺,
而是生存漏风的肚脐。
窗外,月亮敲响了三更的梆声,
你的两只耳朵正在打赌:
野草生长的声音,马的
幽灵的嘶鸣,哪个更清晰?
黑夜是一个庸医,一只蟋蟀
向你转达死者的方言——
残留的药渣在你体内干咳:
灵魂煎熬在汉语的药罐子里。
你的诗渗出了盐粒。
皇帝,士兵,渡口,孤独的掌灯人,
在露水的薄被下睡去。
而你的衣服是众多逃亡者穿过的,
你的鞋子比道路更懂得
这个国家为何诞生又抛弃你,
此刻它们在床脚下醒着:
卑微和苦难,哪个更像鞋里的沙子?
二、醒时歌
院子里,荒草穿过一把藤椅。井盖下压着时间的家谱,
可以一直追溯到源头。
漫游者的刀剑吟咏起风的警句。
衰老的秩序瞪圆了双眼——
而你只看见那张尖脸。你走过的地方,
甚至冬天的白雾也化作宣纸,
泥土和枝条争相流出墨汁。
在落日上,你叙事的脚
就像踏着一块墓碑。今夜,
江水迅猛地长出粮食,喂饱了大地。
星星嗡鸣着,比人类更珍视你的血:
它们带着鼓胀的腹部
在黑暗的天空,变成萤火虫。
三、断章
1走进刀剑和风俗统治的国度,
一枚野果子悄悄滚落,
带着最坚硬的核。
2
月光下,有人为流水把脉,
背着苦涩的药方。
一只鸟带着苦味飞起。
3
国家是一棵松树,
树皮干裂,苦难四季常青:
必须用针尖,才能表达破碎。
4
兵车行。丽人行。岁晏行。
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
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
5
骨头,只是大地的一处闲笔。
*2012(纪念杜甫诞辰1300周年)
彗星三章
一、李贺
你把最后一句诗投入锦囊就像捕捉蝴蝶。
它透着你血液的寒气,
从阴间来到大地。
你瘦长的身影,一枝毛笔
在废墟练习草书——
风的沙沙声
使你的喉咙枯涩。
居住着许多想象力家族,
不时有流星划过。它的蹄子灰暗——
你的手指插进
裹着一阵阴风的外套里。
在那三年里,你像一根火柴
刮擦着巴黎咖啡色的磷。
火焰照亮天堂和地狱,
灰烬洒进面包和酒。
这就是你独特的炼金术
在胃酸过多的梦里,洗涤着
疯狂的食物,沾满颜料的词语……
那一个个声音的气泡。
黄昏降临,阳台上出现
生着梅毒的夜晚的面孔。
与其在这里观察星象,
不如重回那星光寂寥的天空。
在你骑驴离开前,
向熟悉的风景挥手告别。
你从未在宣纸上写过现代诗,
凝视一只乌鸦
沾满暮色的淤泥。
你的道路被分岔的河流剪断
一直剪进肉里,
词语带领着骨头生长。
你探身而出的鬼魂
是一根陌生的枝条——
一枚野果子突然掉落,
像韵脚在地上蹦跳了六次。
二、兰波灰尘都追不上你
。旋风停止在你和非洲大陆之间,
盯着你孩子气的背影。
在你头上,一个原始洞穴
三、在天堂睡觉的诗人
在天堂里睡觉,我的梦是倒的:银河往源头
流淌,爬天堂的阶梯
就像潜水,需要屏住呼吸。
我潜入水底捡拾星星——
每次,只能捡一个。
我自言自语,等我醒来
我可以拿它们填补夜空的漏洞:
在人间,我用小石子和棉花
塞住每个事物的耳朵。
为了满足我的口袋,
我在水中潜得越来越深。
我摸到了天堂的拱顶,
我摸到了我正在做梦的身体,
一半漂浮,一半沉没
在泛起裂痕的水的壁画中。
作品 2013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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