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得意是个老实人。他还有一个名字叫李庸熹,是算命佬给取的名字,他很讨厌这个名字,因为他一直写不好后面那两个字。他来深圳打工之前他老爸就将他的名字改成李得意。他觉得李得意这名字不错。叫起来很爽口。他很喜欢。其实他爸的意思很明显,自然是希望他到深圳之后能春风得意且事事顺心,当然除了这层意思,他爸的另一层意思是以后儿子往家里寄钱也方便些,不会为名字的事闹什么笑话。当然这是题外话,先暂且不表。
先说李得意来深圳的头一年,也就是一九九八年,是年六月,李得意还算顺利地到了深圳。但是到了深圳之后的李得意诸事不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一点儿也得意不起来。因为没有边防证,李得意入不了深圳,找不了熟人,结果李得意在深圳的关外宝安睡了两晚天桥底。第三天李得意自作主张背着一只大行李包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工作,不料在找工作的过程中碰上了正在查暂住证的派出所治安员。
李得意第一次知道“三无人员”是在派出所临时的容留空地上。李得意当时十分震惊,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正乱成一团,突然听到一声巨喝:蹲下!三无人员!人们竟然就乖乖地蹲了下来,再也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李得意缩在人群里,每隔一段时间就听到看守的人在门外叫张三或者李四的名字,叫到名字的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往外走。到黄昏时分,绝大部分的人已被赎走,余下的几十人和李得意一样既无足够的钱自赎又无法知会亲友的三无人员,只好在派出所的留置室过夜了。李得意至今还记得当日的晚饭是一只大烧包加一瓶矿泉水。当时李得意还嫌烧包太硬了,但不久之后,大烧包加矿泉水竟是李得意久久回味的一顿晚饭。
第二天一早,李得意和余下的所有人被赶上了一辆大囚车。囚车里没有座位,大家都靠边站着,站在李得意身边的是个满嘴胡子的黑脸大个子,车起程没多久,大个子就开始他的个人行动,他用力一推,身边立时倒了一大片。等李得意爬起来时,就听得大个子一声大喝:“全都把钱交出来!”李得意从没有见过这个场面,吃惊不少,他心里想,这不是明火抢劫么?果然,人群中便起了点小骚动。有个小伙子起来抗议。但话还没说两句就立刻被大个子按在车厢的铁板上打得爬不起来,满面是血地跪在铁板上求饶。
有了这个例子,其它人只好纷纷往口袋里掏钱。李得意见大家都往口袋里掏钱,他也怕大个子的拳头,乖乖地将身上所有的钱都交了出来。但结果令大个子大失所望。一车人总共只得百多元。大个子不甘心,又亲自一个一个搜身,还是一个子儿也找不到。大个子恼了起来朝着站得最近的人一轮猛打,接着喝了一声:死远点!李得意因为站得比较近,结果屁股被大个子踢了两脚。经过两个小时的折腾,一车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河源市收容所。
在河源收容所,大个子刚刚搜身得来的百多元又被收容所的人如数搜走了。当晚,大个子显然受了这件事的刺激,在几十人的大宿舍里,将所有人都从床上赶起来,然后集合在宿舍的过道上。谁也不知道大个子要干什么,一时间人人自危。令李得意想不到的是,大个子居然是要大家唱歌。当时比较流行的是《故乡的云》,大个子要求大家合唱。大个子开了个头,几十个人便在宿舍里低低地吼起《故乡的云》。唱到中途,大个子便叫大家停下来,只见大个子阴着脸在大家面前走来走去,走着走着忽然说:“现在来轮流独唱,不会唱的,便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开始!”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歌唱大赛开始了。大家都竭力唱得好听一点。轮到李得意时,李得意一时不知道唱什么歌好,自己会唱的,似乎都让别人唱了。实在没有办法了,李得意只好唱了一首别人已经唱过了的《世上只有妈妈好》,歌还未唱完,李得意突然间哭了起来,他是想起家里的老娘来了。这时李得意听到大个子说:“自己打一巴掌。”李得意很不情愿地朝自己的脸轻掴一巴掌。大个子又说:“你这是打蚊子么?再打!”李得意回想起这段日子来的种种经历,觉得自己真的是够倒霉了,便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这一巴掌声音大得有些吓人。黑暗里李得意听到大个子笑了笑说:“好,打得好,打得有劲,现在给我笑。”但是好久李得意也笑不起来。大个子又喊:“不想哭你就给大家笑一笑!”这时李得意突然仰头惨笑起来,那笑声听起来竟和哭差不了许多。
第三天晚上,大个子突然心血来潮,觉得有必要再仔细搜一次身。这回连鞋底裤裆都不放过,结果大有收获,竟然搜到500多元。大个子大喜过望,立时通过守卫买回了一大堆食品和几包烟,并一份一份地分给每一个人。几天来大家一直吃着猪食一样的饭菜,早吃厌了。这些食品简直是人间美味。吃完了东西,大个子又用10元钱换来一支圆珠笔和两张白纸,一个一个落实各人的亲友名址。在这个过程中。大个子一再声明:没有写清楚地址的责任一概自负。
第二天,大个子便用余下的钱自赎出去了。三天不到,便陆续有人来赎人了。到最后只有李得意和另外几个人在坚守阵地。一个星期过去,宿舍里便只有李得意一个人了。晚上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大宿舍里,李得意便有一种被黑暗吞没的感觉。这样又过了大约七八天时间,李得意的亲戚才找来将李得意赎了出来。原来亲戚最近搬了家,害得大个子好一顿找。这时李得意才从亲戚的口中得知大个子叫杨鸿飞。很多年之后,回想起这段经历,他仍然感激大个子,没有大个子的通知,亲戚根本就不知道他被送到了河源。更重要的是,经过亲戚的帮忙,他却因此找到了一份工作,结束了流落街头的日子。
李得意十分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工作,他在普通的工作岗位上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一干就是十年。十年来,李得意没有挪过窝,这期间,李得意的亲戚已经跳了几间工厂了,只有李得意,一心一意地干下去。十年里,他在这间工厂里谈过两回恋爱,但皆不成功。第一次是和一个湖北妹子,湖北妹子问他家里的存款有几位数,他很老实地回答了对方。结果湖北妹子便很直接地跟他说,存款没有六位数,就别想娶她。第二次是和一个四川妹,四川妹很大胆,他们晚上去公园拍拖,趁着夜色,四川妹竟敢和他在草皮上做爱。不料被一早埋伏在那里的治安员捉了个现成,结果被扭送到派出所。民警要罚二千元才放人,李得意不服,问为什么,派出所的人说,嫖娼就得罚二千。李得意还是不服,说那是他女朋友,不是嫖娼。派出所的人把四川妹拉过来跟他对质,面对李得意,四川妹竟说跟他不认识。李得意不知道派出所的人早就做了手脚,他们恐吓四川妹,要四川妹说不认识李得意,否则就拿四川妹按鸡处理,关上半个月不算,还要罚款五千元。四川妹被他们一吓,只好按他们说的去做。结果李得意便被罚了二千元。回来之后,李得意也没有恨四川妹,但四川妹反埋怨起李得意来,说李得意是一个窝囊废,再也不跟他来往了,最后竟在工厂里和李得意最要好的一个朋友勾三搭四起来,李得意见如此,也只好自认倒霉。一段恋情就此结束。倒是李得意,还是感激四川妹,虽然做不成夫妻,但只有四川妹让他尝到了做男人的滋味。他一点也不后悔被人家罚了二千元。不过自此之后,李得意就死了这条心思,安心于流水线上工作。如果不是新的《劳动法》颁布,估计李得意还会一直在工厂做下去。事实上,李得意是工厂头一批裁掉的老员工。
事情的起因其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几乎就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把李得意给炒了。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么一个老实人,一天到晚就只知道上班,为什么就要炒掉呢,就有人为他鸣不平,怂恿李得意跟工厂要这样那样的赔偿。可是李得意在工厂里逆来顺受惯了,觉得老板不要你是天公地道的,炒也就炒了,李得意也没跟工厂过多的纠缠,用他的话说是“工厂也有工厂的难处”。就这样,老实人李得意便成了一名失业者。李得意原来的想法是,打工嘛,东家不打可以西家么。他远没想到自己已过了而立之年,这个年纪在别的工厂很难找工作了。李得意在附近几个工业区里找了半个月工作,圴一无所获,这时李得意才意识到自己的年纪偏大了,再到工厂里打工似乎有点不合适了。李得意不禁萌生退意,想打道回府,如果他就此回家,也不致于有后来的事情发生,偏偏这个时候,李得意的亲戚又帮忙他一个忙。李得意的亲戚现在已不再在工厂里打工了,做起了小商品的批发,他建议李得意找个地方摆摆地摊,说不定也是一条出路。李得意一想,虽然是摆摊,好歹也是一门生意,就按受了亲戚的建议。
就这样,没法在工厂里上班的李得意,在风流底菜市场不怎么起眼的角落,摆起了一个杂物小摊,仅仅指望这个小摊来养家糊口罢了。不想小摊的生意居然不错,这回令李得意暗暗的得意了一下。他草草算了一笔账,如果按照目前这样的营业额,不到一年,他李得意不但可以回家盖一栋漂亮的楼房,并就此娶上媳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一个星期之后,在李得意的小摊旁边,又冒出一个类似的小摊来。这角落本来就不是很宽,摆一个小摊虽然绰绰有余,但是如果多了一个,就显得狭促了。对这个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小摊,李得意相当地不得意了一下。但李得意也不是个鸡肠小肚的人,对新来的同行也没有一味地排斥,用李得意的话来说就是“都是出门在外么,找碗饭吃都不容易哩”。李得意容忍了对方的存在。李得意从来没想过对方会得寸进尺,想赶走他。
这一天,当李得意把货拉到自己的摊位上时,一下子就傻了眼。对方竟然将整个角落摆了他们的商品,李得意不但很不得意,甚至连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起来:“你、你、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呢?”
对方是一对夫妻档,在李得意的印象中,那女人看起来一副温顺的样子,倒是那男人,长得五大三粗,眉毛又浓又密,一双三角眼总是斜着看人,样子确是有点儿凶。
不料样子生得凶的男人没说什么倒是那女人一下子就凶了起来:“你个鸟人,怎么啦,这里不是先到先得的吗?”
李得意一紧张,口吃得更厉害:“话、话、是、是这样说,可、咱、咱、咱们不、不是都约好了嘛。”
那女人冷笑一声说:“放你娘的狗屁!谁和你约好的?你和谁约好?你怕是和鸡婆约好了吧,他妈的乱弹琴!”
李得意一下子哑口无言。李得意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争吵是没有用的,只有找市场管理员来才能解决问题了。
三分钟之后,李得意出现在市场管理办公室。负责接待他的是一个年纪才二十出头的青年。那青年披一头金黄的头发,赤裸着文满了龙凤虎豹上身,李得意乍看之下还以为遇见了什么黑社会成员。
“龙凤虎豹”瞄了一眼李得意,半阴半阳地说了一句:“有事?”李得意一下子又开始结巴起来,说了半天,才勉强将事情说清楚。“龙凤虎豹”好不容易才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突然暴怒起来:“他奶奶的×,还有没有王法?走,走,他奶奶的,我看是哪个王八蛋!”
当李得意满心高兴地把管理员带到摊位前时,管理员的态度突然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一手指着李得意的头说:“你奶奶的吃饱饭没事干了是吧?这么一点小事情也来烦老子!”说完,也不理会李得意,一个漂亮的转身,便扬长而去。这一下大出李得意所料,他嗫嚅着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这个时候,来来往往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夫妻档前的生意也渐渐好起来了。夫妻二人也渐渐忙了起来。李得意没滋没味地看着对方在不停地拿货不停地收钱,不由得自然自语了起来:“这地方要说先到先得,我比你们早多了。”
那男人突然抬起头来,斜了李得意一眼说:“你说什么?”李得意嗫嚅了一阵改口说:“兄弟,我说,这点小生意也就我跟你做,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样吧,还是老规矩,大路朝天,一人一边,你看还行吧?”
那男人又是斜了李得意一眼说:“你跟我老婆说去吧。”见那男人如此说,李得意只好移过女人那边,将几乎相同的说话又说了一遍,不料那女人扭头就说:“屁话,别挨近我,老远我就闻到一身的骚味了!”
李得意碰了一鼻子的灰,又挪回到男人身边,手忙脚乱地给男人掏了一根“特美思”递过去低声下气地跟那男人说:“大哥,兄弟我没得罪过你吧,你就看在这份上,给兄弟一口饭吃,兄弟我可不是那些忘恩负义之人。”男人斜了一眼那根“特美思”,没接,还是那一句:“你找我老婆说去吧。”
李得意一下子又开始结巴起来:“可、可是,她、她……”李得意实在是她不下去了——只见那女人又是吼了一声:“滚!我看到你就讨厌!”
到了这个时候,李得意才算明白,这夫妻俩怕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李得意讪讪地看了一阵,知道今天的生意算是完了。倒也没多说,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多说了也是于事无补,只是暗暗的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把对方霸占去的地盘给顺理成章地拿回来。
事实上李得意也不是个脑袋特灵光的人,当晚,他垫高枕头想来想去,办法居然也就只得一个:他们不是说先到先得么,明天我早点起床不就解决了?
没想到这个笨办法居然也行之有效。第二天,李得意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他就把货拉到了市场,见对方果然还没有来,李得意这才放下了心头大石。
可是事情远远没有李得意想象中那么简单。八点钟光景,夫妻俩也拉着他们的货来了。他们来了之后,见李得意早就摆开了杂货,李得意甚至脸带微笑地和他们打招呼。女人的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男人却没有理会李得意的招呼,只管用一双三角眼斜着去丈量那地盘,等他丈量完之后,便从三轮板车上拿下一张矮矮小小的胶凳,一脸阴郁地坐在小胶凳上,一声不响地抽烟。女人见状,也从三轮板车上拿下一张胶凳,依样画葫芦也坐下来,女人因为不抽烟,她只是一声不响看她男人抽烟,那些烟圈一个接一个的在女人的头上缠绕,那情景就像一幅画。
李得意开始没在意,时间长了,渐渐地觉出些火药味来了。看出些火药味的李得意,虚虚地瞄了一眼那夫妻俩,见对方一点也没有做生意的迹象,瞎子也明白对方是不高兴了。李得意见此情景,忙拿出“特美思”朝那男人递过去。
“兄弟,先抽支烟,有事可以慢慢商量嘛。”
男人没接,嘴里却慢条斯理地说:“我那里抽得起你老人家的烟哪。”
李得意赶忙接着说:“抽得起的!抽得起!怎么会抽不起呢!”
那男人说:“你有一手哇!”
李得意正要回答,那女人突然插进来说:“别跟他那么多废话,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姓李的,看我如何收拾你!走,咱们回家!”那男人还真的十分听话地收拾好凳子,踩了三轮车载了那女人走了。
对方的突然离去,搅得李得意整天做生意都心神不定。而那女人离去前说的话更让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李得意思前想后,觉得还是找市场管理员说清楚好些。所以在收摊之前,李得意又去了一趟市场管理办公室。这回接待他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本地老头。老头极有耐心地听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之后,语重心长地给李得意说:“后生仔,还是那句老话,和为贵呐。现在的年青人,都冲动得很,为虱子大的事也敢动刀子。前天呐,就是前天的事呐,因为少了半斤水果,一刀就要了一条人命,你看,不值得呐。后生仔,还是和了好,和气生财嘛。记住呐,回去不要搞事了呐,凡事让一分,日后好相见!”
市场管理员模棱两可的态度令李得意感到十分为难。李得意当然也懂得和为贵的道理,但是如何才能和下来,这才是头痛的问题。自己明明只是拿回属于自己应有的地盘,可是人家就是不高兴,要是把属于自己的地盘让给人家,人家肯定满意,可是自己又没法做生意。李得意思来想去,就是无法想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来。
不过想不出办法来的李得意第二天依然起得很早。他已经作好了让步的准备。可是这天对方却没来摆摊。只是在李得意生意最好的时候,那女人来过一次。那女人走的时候留给李得意一句话:
“李得意,你还敢使阴招,看我们如何收拾你!”
李得意愣在当场,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什么时候使过阴招了?”李得意自己问自己:“我只不过是找了一下管理员,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李得意越想越是不对路,他觉得有必要找对方澄清一下这个事实。我李得意从来就是明明白白做人,老老实做人,从来就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一天李得意早早的就收了摊,到市场里打听了半天才弄清楚夫妻俩的住处。但当李得意赶到他们的住处时,突然发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此刻,女人正被男人按在地下一顿暴打。
出租屋里,女人惊天动地的嚎哭声让李得意胆战心惊。没想到平时那男人和和气气的,凶起来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女人已经血流满面了,那男人看起来还不过瘾,一巴掌一巴掌地往那女人的脸上抽。
出租屋的门口也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们,奇怪的是,大家看着那女人被打居然无动于衷。李得意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李得意不知那来的勇气,突然大喝一声:“不要打了,打人是犯法的!”那男人见是李得意,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就骂:“你个狗娘养的还有脸过来看热闹!”
那女人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李得意的身边对李得意说:“大哥你既然来了,就帮我劝劝他吧,他疯了。”李得意见那女人满脸是血,十分可怜,就点点头。
“好一对狗男女哇!”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立时引起了男人的警觉,男人的三角眼马上斜过来,看得李得意浑身起了一层鸡皮。
“我、我、可、可、什么都、都没做!”
“你们装得真像!你们要是去当演员,肯定能拿奥斯卡奖。姓李的,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男人嘭的一声将门关上了。李得意转过头来,见女人也正在看着自己,突然那女人呜的一声掩面而逃。
“李得意,我看你能得意到何时?”门里传出男人恶狠狠地说话声。
就这样,老实人李得意便莫名其妙的就成了这对夫妻打架的罪人!李得意觉得这事儿非得找那男人弄清楚不可。
屋里那男人似乎早料到李得意会敲门,没等李得意叫门,门就突然开了。只见那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大菜刀,一声不哼地站在门里边,一双三角眼冷冷地斜射过来,那架势就是专门等着李得意放马过去的样子,吓得李得意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兄、兄、兄弟,有、有、有话好、好说。”
男人却什么也没说,又是嘭的一声将门关上。围观的人群这时开始纷纷议论开了。
“看不出这小子长得不怎么样,居然是个第三者哇,真人不露相哇!”

“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谁怕谁呀?拿把刀来跟他拼了!”
“这小子一脸的坏水,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这也怪不得他,这年头就兴这个嘛。”
“兄弟,你是好样的,因为爱是无罪的!记住,你有爱的权利,别管她是谁的老婆,对不对?”
经过人们七嘴八舌,李得意成了一个卑鄙无耻的第三者。
李得意变得更加口吃起来:“我、我、我、什么也没、没做过的呀!”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李得意觉得百口难辩,只有落荒而逃。
李得意一路漫无目的地走,一路在不停地想:“那男人怎么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认为我会跟他老婆有一腿呢?这不是扯淡吗?想想自己在工厂里老老实实的打工,从来就没人说过自己的半点闲话,就更不要扯上这些只有明星才有的婚外情。我跟这些八辈子搭不上关系,我只不过是想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我别的什么也不想,我不想高楼大厦,我不想奔驰宝马,这些有钱人的东东我都不想,我就想养活自己和家里人,为什么就这么难呢?这世界是怎么啦,全他妈的乱套了。”
李得意边走边想,想得头都疼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没关系,这不妨碍李得意的日常生活。应该吃饭的时候还是要吃饭的。
晌午的时候,李得意觉得饿了,也是时候吃中饭了。李得意就站在路边等车。在等车的时候,李得意突然发现,有一趟车居然是不收钱的。那是一家大商场的免费接送车。那家大商场离李得意租住的房子不远,下了车之后,顶多走个百多米。有句广告词写得真好:“省下了,也就是赚下了!”
为了赚下那两块钱,李得意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才勉强挤上一辆免费接送车。挤上车之后的李得意很快就有些后悔了。因为李得意发现自己简直就是上一条贼船——车上的小偷实在是太猖狂了,他们就在李得意的眼皮底下作案。
那小偷也发现李得意已经注意到他们了。试探了几下之后,开始有点谨慎。但是站在李得意前面的那个头戴耳塞的女孩则完全不觉身后有一个黑手正在打她的主意。此刻李得意内心正在激烈地斗争:要不要告诉那女孩呢?要不要呢?转过头来,李得意发现在那小偷的后面,还有一双恶狠狠的眼睛正在盯着他。显然他们是一伙的。
李得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就在这个时候前面那女孩突然回过头来,有些警惕地看了李得意一眼。李得意看到了一张天真无邪的脸,李得意的心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我还是个男人呢!”李得意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在那小偷正要把手抻进女孩的挎包时,李得意灵光一闪,飞快地在那女孩的屁股上用力地拧了一下。女孩立刻尖叫起来。一车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我、我、我、不、不、是故意的。”李得意涨红着脸,他的解释显得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你个臭流氓!”女孩的尖叫伴着一声脆响,李得意脸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这时车厢里叫骂声四起,那小偷也跟着起哄,叫嚷着要把李得意送到派出所。
“我、我、我、不、不、不是故、故意的。”没有人能听到李得意苍白无力的辩解。车厢里只有一片声讨之声。就在这时,汽车一个急停,司机连连猛按了几下喇叭之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说:“别吵了,都别吵了,这事我有分数,我看这位大哥是个老实人,他肯定是有他的难处,大家别为难他了,这事我说了算!”大家见司机出面为李得意说情,顿时也安静了下来,那女孩虽然觉得还是委屈,但也没再说什么。
李得意终于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他为自己的机智得意。虽然白白的挨了一巴掌,可李得意还是很得意。打工十多年了,自己的脑袋从来就没有今天这么灵光过。可是李得意的得意并没有维持多久,他马上就得意不起了。因为那小偷一脸奸笑地在李得意的耳边说了一句:“你要小心哦,当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
李得意环顾一下车厢,他发现在他的周围,至少有三双心怀不轨的眼睛在照顾着他。李得意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耳边又听到那小偷仿似不经意地说:“当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李得意想往前挤,但是人太多,只要他一动,在他前面那女孩就拿白眼横他。李得意受不了女孩的白眼。他站着不动。忽然身边有人唱起歌来,是另一双心怀不轨的眼睛在唱,唱的居然是《学习雷锋好榜样》。李得意有些受不住了。李得意想提前下车。可是又舍不得,觉得现在下车,还要坐一趟车回家,那就等于没赚到那两块钱。正犹豫间,那小偷又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小子敢充英雄,等你下车你就知道当英雄的滋味了。”李得意回头看过去,见三双眼都在阴阴地朝他笑。李得意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一车的人,看来也就只有经验丰富的司机是个明白人。想到这里,李得意站不住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吧。
汽车一停,李得意马上就不顾一切地挤了下来。李得意一挤下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叫:“他妈的,我不当英雄,我从来就不想当英雄!”
一路狂跑回家,李得意发现身后并没有人跟来,那些小偷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可是回到家里的李得意,还是觉得不安全。脑袋里总是有一个黑影在晃来晃去。明天又怎么办呢?明天那男人会采取什么行动呢?李得意陷入了更加恐惧之中。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李得意还是把货拉到了市场。不过这回是那夫妻俩比他早到了。奇怪的是,那夫妻俩并没有急着霸地盘,连货也没卸下来,那男人坐在三轮车上闷声不响地抽他的烟。女人则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李得意一见这架势,心里一沉:完了。
李得意见他们没有卸货,他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一来到,就习惯地从口袋里掏烟,那男人不但没接他的烟,甚至连哼也不哼一声。只是用他那三角眼冷冷地斜了李得意一眼。李得意突然尿急起来,赶快朝市场的公用厕所跑。
当李得意回到摊位时,突然发现那女人正满脸是血的坐在地上,却无泪。显然,在李得意上厕所的空隙里,那女人又挨了男人的一顿暴打。李得意不由得大吃一惊,转过头再看那男人,只见那男人还是阴着脸坐在三轮车上闷声不响地抽他的烟,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李得意习惯地掏出烟来,想了想,没有递给那男人,自己拿了一支来抽。李得意一支烟还没有抽完,就听到那男人在三轮车上说:“你个贱货,到底说不说!”女人抬起头,满脸是血的望了李得意一眼,还是没有说话。李得意心里又是一沉,心里说:“我、我、可、可、什么也没做过!”
“还嘴硬,我抽死你个贱货!”男人闪电一般从三轮车上一跃而下,把女人按在地下,又是一巴掌一巴掌的往那女人的脸上抽。那女人呢,不但不说话,连哼也不哼一声,任由那男人打。
这个时候还早,市场里还没有多少人,只是一些小贩在忙,加上女人又没哭没叫,所以围观的人也不多。有几个爱看热闹的来了,看了看,见女人只挨打不还手,又不哭不叫,觉得没意思,就走了。可是对于李得意来说,这样的场面更加惊心动魄。
“说!那野男人是谁,再不说你就死定了!”男人压低了嗓门吼。
那女人转过头求援似的看了李得意一眼。只一眼,就够李得意受了,李得意的脸立时红得像个猴子的屁股。李得意毫无理由地紧张了起来,一紧张尿又急了起来。李得意嗷的一声,掉头就往厕所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结结巴巴的叫:“我、我、我什么也、也、也没做过。”身后只听得那男人低吼了一声:“跑得和尚跑不了庙,姓李的,还是坐下来好好谈吧!”
李得意跑到厕所时并没有进去,而是顺着市场的楼梯一路往上跑,一直跑上八楼顶。李得意没想到他这一跑,在短短的几分钟的时间里会引起那么多的人注意。李得意往楼下一望,楼下居然黑压压的就站了一片。一些平时不可一世的治安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个年纪较老的市场管理员正朝着他一边招手,一边喊:“和为贵,年轻人,凡事不要走极端,千万要三思,年轻人!”
这时,李得意忽然听到那男人在楼下叫:“兄弟,有话好说,别想不开,我成全你们,行了吧?下来好吗?千万别跳哦!”李得意的脑袋忽然乱了起来:“我这是在干什么?是跳楼吗?我要跳楼?我为什么要跳楼?”
“我操,你小子偷了人家的老婆,爽也爽过了,有种就往下跳呀!”楼下有人在狂笑着说。
“是男人的就跳下来,别再玩什么跳楼秀了,你个龟儿子!”又有人接着说。
“你个粪球,卑鄙无耻之辈,不敢跳了?你碰我老婆一下试试,我不把你砍成十八段才怪!”楼下又有人在恶狠狠地叫。
“我这是真的要跳楼吗?”李得意自己问自己。
警方派出的谈判专家上来了。是个女人。那女人长得很难看,一张脸留下了被火烧过的痕迹,不过最让李得意无法忍受的是她长了一双三角眼,这双三角眼让李得意感到四面楚歌。
三角眼一上来就说得很动听。她说,你看看我这张脸,很丑是吧?是女人都会因为自己这个样子而绝望。可是我不,我为什么要对生活失去信心呢?因为丑的只是外表,美的是心灵。所以你完全没有必要……
李得意根本就没有听清楚三角眼在说什么。他忽然极度讨厌眼前这张丑脸,他转过脸来,不再看她,只任由她在不断地劝说。
几分钟不到,又上来几个身穿消防服装的消防员。李得意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他慢慢地跨到砖砌的栏杆上。几个消防员作势要冲过来,被那三角眼拦住了。李得意朝楼下看了一眼,只见那夫妇俩亲密地拉着手,正在向警察们解释什么,那男的一边解释还一边不忘记给那女人擦去脸上的血迹。
这时候楼下已经一字儿铺好了四个气垫子,几个警察围在气垫的旁边,正抬头朝上看,仿佛在等着李得意什么时候往下跳。李得意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来。他觉得那气垫完全可以让自己作一次安全的飞翔。
“你要是长得漂亮些,我真的就不跳了!”
这是谈判专家听到老实人李得意唯一的一句话,她看到李得意临跳前回过头来冲自己笑了一下,那一笑,竟然充满着一丝丝的嘲笑,一丝丝的同情与怜悯,然后三角眼就看到李得意就像一只鸟一样从楼上飞了下去。
作品 2011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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