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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繁星

时间:2023/11/9 作者: 读者 热度: 15411
  虢雪

  

1



  从大楼出来,我抱着一个装着杂物的纸箱,一路小跑上了车。

  雨细细密密地下着,但已没了先前的气势,被夜风拉扯成细软的银丝状,飘飘洒洒地,携着摩天大楼的霓虹,落入十里洋场。

  将杂物箱放在副驾驶座上,我靠着椅背,轻轻舒出一口气。不远处的步道上,闪出两个姑娘的身影,她们没有打伞,手拉着手,拖踩着已经湿透的裤脚,在雨幕中嬉闹奔跑,身影越来越小。

  随着那身影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我的思绪也越飘越远。

  10年前我第一次来上海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2



  2012年的寒假,我19岁,在一所二本院校读大一。

  放假前两天,我瞒着爸妈,和班里另外5个女生通过学生会,报名去了上海的一家电子厂打寒假工。

  那是我第一次出省。

  被大巴车载着进入厂区,做了简单登记,领了工牌,通过了进厂须知培训后,我们就被领到了提前分配好的宿舍楼前。一辆堆满垃圾的三轮推车停在楼前,黄色的液体顺着车斗的缝隙滴落,在水泥路上形成了一摊深色印记,空气中散发着尿液、垃圾、方便面等混合后的怪异气味,楼上不时传出打牌声、尖叫声、摇滚乐声……

  我们几个站在楼前,谁也没敢上前一步。

  最后,我们咬牙决定在外面租房住。

  循着贴在厂区外的一则小广告,我们很快找到了3公里外临河的一间低矮的出租屋。小屋在3层顶楼,面积10平方米左右。跟房东软磨硬泡后,我们终于将月租从1200块讲到了1000块。

  当天晚上10点,我们带上自己的被褥,冒着小雨一路狂奔,搬进了小屋。屋里只有一张床,床上可以睡3个人,床两边打地铺能挤3个人,我们决定轮流睡床。

  简单收拾好行李,关了灯,我们已经累得没有说话的力气。那晚,窗外丝丝缕缕的冷雨,浸润着郁郁沉沉的清梦。在这间小屋里,我感到一种一无所有的自在。

3



  第二天,没有任何准备环节,我们开始了岗前培训。

  一个个看起来毫无差别的车间,将厂区变成了一座庞大的迷宫。为了今后不迷路,不迟到,我只好趁大家吃饭的时间多往返几趟。培训中,一个看似简单的排线穿孔动作,我始终不得要领,只好在大家下班后,一个人留在工位上一边练习,一边偷偷抹眼泪。车间里24小时开着的排风机将外面的潮湿阴冷带进车间,我常常担心自己会因此感冒,甚至误工……

  时间就在我时而感到惶恐不安,时而责怪自己笨手笨脚中悄然逝去。

  转眼便到了春节。厂里放3天假。我们几个商定,跑这么远来到上海,不能浪费一丁点儿时间,于是决定试着找一家酒店打打短工。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中介带我们去的是一家五星级的大酒店。

  经过简单的培训,我们同一批50个人被分在后厨帮厨和传菜。我和另外两个女生,一上来就接到了一个棘手的活儿——为一道叫“火芽银丝”的菜备料。首先选出长短粗细均匀的绿豆芽,掐头去尾,然后把细细的火腿丝穿进绣花针眼,再将绣花针穿过细长的芽身,将火腿丝塞入豆芽。

  “干得不错,你们俩跟着她学,看她的手法。”领班夸奖我时,我先是受宠若惊,而后心中窃喜,庆幸自己在流水线上做了大半个月的排线穿孔,不承想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即便如此,那天四五个钟头下来,我们也才将将准备出来当天要用的3盘的分量。

4



  华灯初上,客人陆续进入酒店。突然,领班急匆匆走过来问,有没有学中文的大学生。我和另外一个叫玲子的女孩小心翼翼地举了手,然后就被领班拉上楼交给了贵宾厅的经理。临走前,领班特意交代我们:“这是贵宾包房,好好表现,是有红包的。”

  雅致的中式贵宾包房,分成里外两间,外间用来备餐。我们准备的,是40多人的家庭年夜饭。

  四喜烤麸、烧鲢鱼、清炒虾仁、红烧狮子头、罗汉斋、烩塌棵菜、东坡肉、炒鹑春松、蓬蒿炒肉圆、暖锅……经理向我们介绍一道道菜品。而我的脑子已被各种菜名占据,心里一遍遍重复,生怕上菜时念错,哪还有工夫记哪道菜是鲁迅先生菜单上的私房菜,哪道菜是当年郎静山的最爱。倒是那盘火芽银丝让我印象深刻。

  宴席之上的宾客大多是文化人,席间言笑晏晏,透着几分不落凡俗的文雅气。

  酒过三巡,新春致禧过后,有人提议按座次行令,大家玩起了酒席上的游戏。席间,一句句古诗词此起彼伏,有些我以前听过,有些很生疏。

5



  中途,有人提议让一位中年男人作诗助兴。他起身拱手求饶,但大家不愿就此作罢,一旁的晚辈更是跟着起哄。

  “那这样吧,正好上午我回了趟老校区,故地重游,脑子里还真有个上联,你们几个起哄的小辈,谁要能对出下联,我便好好敬他一杯!”

  经理早已在一旁的花梨木书桌上备好了笔墨纸砚,吩咐我和玲子过去。

  只见那中年男人在宣纸上写下:

  他年曲径通幽,春百花,夏嘉木,秋红叶,冬寒英,上无邪而下规矩,皆可风、雅、颂中寻意趣。

  中年男子写完念了一遍,对在一旁展纸的我和玲子说:“你们谁会写毛笔字?麻烦他们对下联的时候,代为抄写。”

  “我可以!”玲子马上接话,然后看了我一眼。我们俩都知道,字写好了很可能拿到一个大红包。

  在场的年轻人很快便有人应对。

  “他年曲径通幽,我对吾生学海无涯!

  “那春百花,夏嘉木,我对山迤逦,水浩渺!

  “秋红叶,冬寒英,我对烟微茫,霞旖旎!后边的还没想出来!”

  “扑哧”一声从身边的玲子嘴里发出,显然那句“还没想出来”逗笑了她。

  “你笑什么,难道你能对出我二叔这位大教授的下联?”刚刚说“还没想出来”的男生有些生气地说。

  这话一出,玲子明显呆愣了一瞬,然后赶紧摇头。显然,她那不经意的一笑,冒犯到了客人。

  “你,”那男生看向我说,“去叫下你们经理。”

  事已至此,我有些蒙地转身,并趁着这个当口,拿下别在上衣口袋的笔,在随身携带的点菜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匆匆塞给玲子,出去找经理了。

  站在贵宾包房外的经理听我说完屋里的情况后,只说了句“我来处理”,便进去了。

  “你逞什么能!”领班压抑着声音,我感觉他的手指都快戳进我的脑壳了。

  “没事,小孩子间的胡闹罢了。”这时,一道温和轻柔的声音传来。我抬起头,看到经理出现在门边,身旁是一位50岁上下、气质优雅的女士。我一眼认出,她坐的是主位,席上众人都叫她“大姑”。

  与此同时,我感觉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我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眼里升起了一团水雾。泪眼模糊中,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上,一抹金黄中的点点星芒,竟奇妙地让我的心慢慢平复。

  “吾生学海无涯,山迤逦,水浩渺,烟微茫,霞旖旎,天沧浪兮地寥廓,都在仁、信、义里作文章。”依旧是那道温柔的声音,“大姑”念的正是我给玲子写的那段话。

  说完,她又补充道:“这对子你对得很好。”然后,她将一张名片塞到我手里,说:“年轻就是要多历练,慢慢体会慢慢学,会受益终生的。”

6



  “当当当”,我降下车窗,一张青涩秀气的脸庞出现在我眼前,是我带了两个月的实习生未未。

  “刚看您下楼,我就追过来了。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助,这是我折的幸运星,希望给您带来好运!”未未一边说着一边将玻璃小罐塞到我手里。接着,她不等我回应,就匆匆向我挥手,再次跑入雨幕。

  “你也加油!”我看着未未渐行渐远的背影,向她道别,然后将车子启动,慢慢驶入车道,两边的路灯和行人往后退去。

  那个除夕夜,当我们从酒店出来,已经是11点多。“姐妹们,跑啊!”6个“野丫头”手拉着手发了疯一样地跑着、笑着、唱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一路,一天的兴奋根本无法褪去。

  当我们嬉闹着来到出租屋前,却看到房东阿姨正蹲坐在我们房间门前,她身旁散落着几个空的啤酒瓶。

  “过年好!”听到我们的声音,她抬起头,对着我们举了一下手中喝了一半的啤酒说道。往日总是满脸刻薄的房东,如今喝得醉醺醺的。我们只好先将她扶起,搀回我们的房间。

  “我要不是看在你们是学生的分上,才不会便宜200块的……我男人没了,也没个孩子……这大过年的,真是冷清呀……”絮絮叨叨,哭哭啼啼,一直到凌晨两点,房东才晃晃悠悠地走了。

  睡前,我在被子里打开了酒店给的装有日结工资的信封,一共是400块钱,整整多出200块。经理交给我的时候却什么也没说。

  两周后,假期结束了。因为房东除夕夜“大闹”出租屋,我们原本准备“报复”她一下,想着退租时往锁芯里塞点儿东西,但后来商量的结果是凑了200块钱放在了桌上。

7



  在路口等红灯。我将车停在斑马线前,人群如潮水般穿过马路,脚步匆匆。路灯透过交织的人影,照在风挡玻璃上,射入车内,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一道流光映入眼帘。

  2022年元旦,在豫园老铺黄金,我无意间看到了一款名为“繁星”的黄金点钻戒指,“大姑”手上的那抹星芒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我心中一颤,然后买下了它——作为礼物,送给在上海奋斗了10年的自己。

  毕业后,我试着打通了那张名片上的电话,来到上海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了一名编辑。几年后,我成了这家公司的内容总监。在写专栏的日子里,我常常回忆起当初的点点滴滴,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此后的很多年里,我每每碰壁或走投无路之时,心里总会涌起一股力量,帮我悄然化解蜂拥至眼前的狼狈,这股力量肇始于一场风雨如晦的泥泞和滂沱之中。我孤身走在风雨中,全身被打湿,方向不明,前途未卜,孤立无助。

  今天,我正式递交了辞呈,准备与合伙人创办一家公司。

  红灯还在读秒中,我将未未送给我的那罐幸运星摆在面前。车外是灯火辉煌的浦东夜色,车内是霓虹灯下的点点繁星。

  (勾 犇图)

  读者 2023年1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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